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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倾情郎真心备献礼 远道人捎话听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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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诉策马扬刀,将险些就要奔逃而去的人斩在阵前。
奔涌的液体溅上面颊,倒地的身体了无生机。
下一刻,紧随而来的骑兵骤然勒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得他双耳发疼,他执刀的手腕骤然绷紧。
战马嗅出所有人身上激昂的情绪,转着圈嘶鸣不休,围绕在外的兵卒高喊:“宋大帅!宋大帅!”
严冬里压抑在所有人心头的苦闷,随着源源不断送来的军需化去,转作满腔对契丹的恨意。一朝吃撑了肚子,浑身是力,兵将们恨不能立时上阵举刀,速将贼子尽数斩杀。
于是形势骤转,才有了今日。
终于,要结束了。
宋诉闭了闭眼,高举染血长刀,展臂高喝:“契丹太子已死!听我号令!追契丹残兵!踏平敌营!”
《殷史》有云:泰和四年春,王师大破契丹于飞川河,镇北路都部署阵前斩契丹太子。二月,王师逐北剿戮,契丹精锐尽丧,二十年不敢南窥。契丹震骇,遣使奉表乞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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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大捷的消息传回城中,百姓一扫从前紧绷姿态,临关城恢复了久违的热闹。
因了战事和旱情,他们新岁都不敢肆意玩乐。如今大局已定,旱情稍缓,酒楼香飘十里。稚童挤挤挨挨围着白须老人的小摊,交上一枚铜板,央求他捏一只同自己一样的泥人。
二月,北地寒气未散,除去留边驻守的兵将,许多人稍作休整便要启程归京。
是以,自契丹彻底败退后,临关城竟比战前还要热闹许多。长街短巷多了许多卸下甲胄的兵将,他们混迹于商贾百姓之中,吃酒看戏。
宋诉与付究、钱愈三人穿一式的常服,并肩走在街头。
付究道:“你嫂嫂来信,说汴京冬日里也冷得厉害,我要买些北地的御寒之物捎回去。听说,这地界有那等独有的上好皮子呢。”
“非战时,临关城有行商人专程去榷场,同契丹人交易。”宋诉竟同他是一样的意思,话意里还似早有了解,“若是能寻得自契丹那儿来的皮子,再请城中匠人用北地技法制些靴、斗篷之类的保暖物事,比自汴京最名贵店家中买得的,还好用许多。”
付究瞪大了眼,伸头拦在前面瞧他,“这样头头是道,你是谁?不曾被人掉了包吧?”
宋诉喉头凝噎,拂开他道:“我好歹在雁门关待了几年,这些事,总归知道些许。”
“你可别忘了,我比你待得还久些。”付究喊,“我怎么不知晓?”
宋诉不理他,向旁人问过路,径自往那等行商人所在去。
跟在二人身边的钱愈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打了个呵欠,“我家没个女眷,早知道你们要买这些,还跟来做什么。不如随他们去吃酒吃肉。”
付究一怔,嘴角的笑险些咧到脑后,笑眯了眼睛追上宋诉。
他压低了声音,故意慢慢问:“他家没个女眷,你家,莫非就有?”
宋诉面上一臊,欲要张口。他就按住人肩膀,碎碎念道:“别跟我说是你母亲!老夫人打熙州来,那地界可比幽州还冷上几分,她只怕还嫌汴京热呢。”
得他这样一堵,宋诉无话可说。付究不清楚宋府上还住着贺氏女眷,不然他还能再寻这个做借口呢。
他哑口无言,抱臂只管往前走。付究被他甩在后头,举目一望,笑得愈发意味深长。
钱愈赶上前来,“这是作甚?他有急事?”
付究勾着他肩膀,哈哈一笑,伸手点点前头那背影,“这个宋大帅,面皮真薄,你只管看他耳朵。”
人索性跑了起来,钱愈不明所以。
到得行商人家中,果真有自契丹交易来的上等皮子。宋诉抚摸了片刻皮毛,就有热意缠上掌心,触感柔滑,确实是好东西。他犹豫问:“这皮子需得几贯钱?”
那行商人道:“我足足用了十五饼上品云茶、两匹蜀锦才换得这三张,您若是诚心要,我便说个底价,一文不能再少。一张四十五贯,若三张一道请走,便只一百二十贯。”
一百二十贯得三张皮子,应当够用吧?
好在自来雁门关后,军俸比在京中高了些许,否则恐怕买得皮子,便没了剩余的银钱请匠人制物事了。
宋诉思定,心下稍安,便自怀中取出几张便钱会子(注)交予行商人,“那便一百二十贯。各地州城随你支取,印文俱全,你且验看验看。”
待人拿在手里验看,他忍不住回头看付究是否追上前来。
这便钱会子需得在州城专门的地界换得凭证,并非随手可制的。北上匆忙,他亦是前阵儿用军俸托人在幽州城换来的。若是付究在此,又要说他早有准备了。
好在等他抱了三张皮子在手,二人仍未跟来。他转出巷口,却见付究也在其余卖皮子的店家里闲逛了,独留钱愈在外头呵欠连天。
他不声张,自去寻城中几家名匠一齐上阵,又多添了好几贯钱,求得人允诺两日内制出他要的东西。
事情办完,他浑身轻松,一掂袍袋,里头还剩几十文钱,索性在街巷间慢步而行。
临关城百姓知晓有生意做,都支摊在外,或卖些靴鞋衣物,或卖些吃食,还有卖自酿屠苏酒的。亦有店家挂旗在外,开门迎客。
他随意拣了个人少的脚店,花一文钱买得一张炊饼,店家赠他小碟腌芥菜,又向他推销咸乳酪、砖茶。他便尽数买下。
来时,这店内尚且冷清。岂料等他吃起来,零零散散来了许多客人,甚至还要拼桌。
同他拼桌的客人坐得端正,双手平搭在桌上。宋诉垂头喝茶,见人袖边镶的灰羊毛平整干净,右手薄茧,手指修长,便知晓这是个讲究的读书人。
他抬起头来,同对方对上视线,捏炊饼的手猛地一颤。
对侧,青袍郎君眉眼温和,弯着唇,“快要回去了?”
宋诉张口又闭上,喉间的称呼转了又转,好一会儿才慢慢唤:“李先生。是,再过几日便回去了。”
李复笑道:“如今你威名更甚,我都不敢直呼你名姓,生怕叫人闻声而来,挤得水泄不通呢。”
“多亏你那日带百姓们送吃食酒炭来,否则只怕扛不住。”宋诉也笑。
李复道:“我专程寻你,还是有桩事。有个莽撞人千里迢迢来帮你,奈何进不得军中,如今在我家中白吃白喝。你可要去看看他?”
“是……”宋诉微讶,“长风哥么?”
“是他。”
二人一同走在归家的路上,宋诉低声道:“你从前说亲眷尽没,不愿同汴京有联系。既来寻我,恐怕今后是不能在临关城安静度日了。”
“早在长风找上门之时,便没了安静日子,罢了。”李复无奈,“真不知晓他怎么安然无恙跑过来的,这北上一路都盯着乌隐楼人呢。”
宋诉默了默,几乎是刹那间,心底浮现一道揣测。
是裴大人罢……
没有她首肯,长风哥能否离开汴京都未可知。
宋诉怔怔望着前路,好半晌,才闻身侧人唤:“怀之?”
他肩头一颤,接连眨了好几回眼,一声短促的疑问脱口而出:“……啊?”
“在想什么?”李复亦现出几分同付究那样的笑意,偏过头瞧他。
他慌忙垂下眼,抚抚袍襟,理理袖角,“……无事。”
这般,又缓了片刻,他歉然问:“方才,在说什么?”
李复敛下笑意,幽幽开口:“或许不久,我也要回汴京去了。届时,还望你能继续唤我一声阿兄。”
“阿兄家中,”宋诉轻声问,“如今还好么?”
李复家中情形他并不了解太多,只大抵知晓是同他一样遭了大难的。二人昔日北逃,在路上遇到,一时彼此同情非常,便结作兄弟。
后来新帝登基,他念着家中女眷,急急忙忙回京去了。而李复却道家中大变,不愿回那等伤心地,索性在临关城做起了开蒙先生。他亦嘱托宋诉不要将他之事告诉旁人,只作二人不认识罢了。
二人便就此分别,直至上回百姓自发送物事来援,才再次得见。
得他此问,李复低下眼,静默了一息,缓缓道:“尚算和乐。过去了这样久,战事都了结了,我该宽心才对。”
听闻大军过几日便要启程回京,越长风更是急不可耐,催着李复出去寻机会找人。这会儿见心心念念的宋诉推门而入,他猛地站将起来。
“宋怀之!”他迎上前,双掌抓着人臂膀,喜气洋洋,“可算见到你了!”
他捶捶人胸膛,勾着人肩膀往里间走,“听说是你亲手斩杀的契丹太子!不愧是你!”
“我千里迢迢来,想着能帮上你些许。谁知道连临关城都不让出,真真是白废功夫。”他又唉声叹气,忽的想起一桩事,“说起来,你那位裴大人放我出京时,叫我向你带句话。不过战事都结束了,不知还要不要同你说。”
宋诉下意识追问:“什么话?”
越长风拧着眉毛,指甲在胡子上挠了挠。
“说什么,她在裴府很好,你不用担心?叫你在雁门关好好带兵?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这是,裴大人会说的话吗?
宋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立刻说些什么,可他只是徒劳地在原地磨蹭了几步。蓦地,耳后升腾起诡异的热意。
他快步走进门扉后的阴影里,咬着下唇,磕磕绊绊问:“长风哥,你、你是否记错了?这是她亲口所说?说的是、是这句话么?千真万确么?”
“这么简单两句话,裴大人亲口在我跟前说的,特地嘱托我带话来给你,怎么会记错?休要看轻了我。”越长风不解,扳他肩膀,“这墙角有什么稀奇物?给我也看看。”
听得他口里说得这样确切,宋诉再说不出怀疑的话。
他推开越长风,坐到桌前灌了两口茶水。
说来,离京前夜,裴大人专程遣他来见,是十分认可他的。还有彼时,周述的话。
裴大人,亲自为他作保。
莫非他北上数月,也叫人生出几分怀念之意么?
这般想来,倒令他……
越长风坐到对侧,瞥着他,满面不解。
李复缓缓行进房中,抱臂倚在墙边,轻笑着,“长风,莫烦他,让他好生缓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