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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高堂明镜辩定钱粮 遍水寻云曾识闲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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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容貌大变之事就发生在眼前,旁人一时无言。
江嵩亦未料到裴岫竟出此一招,定了定神道:“纵然确有此奇物,谁人能保证千里之外亦是此物作怪?”
“粮草受劫一事诸位皆知,乌隐楼人为契丹行事,对粮草下手,他们之中正有这么一位善制人|皮面具之人。”裴岫道,“再贡献这么一张面皮,便可轻松污蔑我方大将,他们会舍得不做吗?”
“若我方中计,自损一员大将,更是遂了敌人心愿。”范和敬附和。
“倘若你等判断有误,将士岂非白白牺牲?”江嵩冷声,“现下我军本就疲敝,此人身负此等疑点,雁门关岂能容他?”
这回无需旁人再争辩,高台之上,太后的声音沉稳果决,隔着帘幔亦清晰入耳。
“江卿,此事无须你置喙。着令户部加紧粮草运送,若于粮草上再生事端,唯你是问。”
纵有太后旨意,江嵩仍旧不退,反高高拱手,痛心疾首呼喊:“娘娘!自裴大人令北部粮仓同开,征民夫转运粮草,已过半月。然有大将通敌见疑,连日失地,不见破局之期。今冬严寒,御河封冻,纵征民夫亦不能解粮草之忧,反而耗费甚巨。又逢旱灾,民不聊生,不能罔顾内忧!臣奏请暂罢此法,保我国本,敛兵以图后计。”
户部尚书禀道:“户部度支维艰,此法势不可久。北部旱情不解,义仓已见衰势。请娘娘三思!”
耳闻此奏,裴岫整袖一揖,复向前踏了半步,蓦地转身视向江嵩。
她目光似有刀锋割人,口中是声声质问:“江太师太过拘泥钱粮,只怕要短视误国!军粮充盈时,我师分明势如破竹;及至仓廪见底,才致前线溃退。实乃户部调度失宜,供粮延误,诸位反言难以为继?贻误战机、丧师辱国之责,敢问谁当!”
她厉声喝道:“莫非你等,要我师就此败退,向契丹上书称臣?江太师,我大殷立朝以来,从未有过这等辱没之事。此例一开,便是因您而始!它日史书所载,功过分明,您因今日之失,恐将遗臭万年!”
“裴卿!”
太后低斥,打断二人争辩。
她一步步行出帘幔,立在玉阶之上。百官噤声垂首,笏板齐举。
“敛兵断无可能。江卿既为三朝元老,便知先帝朝时征战西平,亦屡有败绩,然今日可还有西平存世?去岁大捷,我师余威尚震。此时请奏退兵,实乃大谬。”
江嵩骤然沉默,下一刻抬头望向高座上的陆朝峻。人却垂眼避开他目光,已显态度。
陆氏天下,尽由她二人掌握而已。纵是雁门关再夺胜局,不过于她二人威势之上再添一朵锦绣繁花。届时万民欢呼,可还会有还政之日?
可他枉尊为太师,如何有办法去阻拦?
江嵩闭目,良久,低头,沉声而拜。
“臣领旨。”
*
“宋府情况如何?”
裴岫下了马车,快步向书阁行去。一路华音、贺清随在左右,一人接过手炉,一人替她掸去斗篷、暖帽上雪花。
贺清回道:“一切如常。”
裴岫微微点头,说话间已到了书阁外。达霄却立在那里,见她行来,迎到廊下行了个礼。
“进来谈。”
两位女史便候在书阁外,华音垂着眼,静默而立。
“大人,苏宣的信。”达霄呈上信件。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裴岫微怔,展信看过,上头竟记着同乌隐楼联系的秘语。
城西不起眼的瓦舍内藏的隐桩,或许连先前抓得的天字号刺客亦不知晓,现下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记在信上。
信的末尾落了一句话:北上试力,请君宽恕。
达霄见她看罢,道:“今晨您去上朝后,一稚童叩门,将信递给门房,道是苏二所留。那稚童是坊间人家幼子,说是旁人予了他一枚糖丸,托他送来。”
“信里有他的印鉴,是他不假。”裴岫将信递来,“你也看看。”
乌隐楼连据点都被剿灭,一应人等全部溃逃,竟还能在城内留下暗线。
达霄看毕,拧眉问:“可要派人去城西瓦舍蹲守?”
“苏宣之言,不可全信。”裴岫合上眼,指尖在信上顿了片刻。
“去守着,如有人联系,先行确认身份。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
江嵩派人往飞川河之战的主帅原籍地去寻人,原是不抱希望的。时隔多年,人是否仍在尚不可知,便是裴岫那边,也不会放着这样显眼的关键人物不理。
直至属下来报,当真寻到了此人,江嵩还有些惊讶。
“还有另一队人在追查他,属下侥幸占得先机。”复命之人解释。
崔山被带到跟前。
他穿一身粗布短褐,皮肤显出叫日头晒出的干黑模样,毫无昔日一军主帅之姿。二人曾同朝为官,江嵩自是认得他的,这会儿结结实实眯着眼辨了片刻,才确信是他。
“崔帅,多年不见。”
江嵩这般说着,崔山已拜了下去,“您折煞了,小人现下不过一平头百姓。拜见太师大人。”
江嵩受了这一拜,令人扶他起身,觑着他面色开口:“这番大动干戈请你上京,实有一事相问。”
崔山不见丝毫意外,“小人既顺从而来,请您尽问。”
见江嵩似有怀疑之色,他道:“其实在您的人找来之前,便有另一方人马四下搜寻小人的踪迹。”
“小人想,那应是太后娘娘之人。”
他语气认真,分明是随口简单的揣测,却真真切切叫江嵩不得不问:“你不随他们去?”
“太后娘娘麾下有一裴相,其斩数百朝臣之事骇人听闻,小人纵远在南地,亦震心慑魂。小人不敢随意相投,只恐无有命哉。”
“你倒是机敏非常。”江嵩说完,端起茶盏,翘腿而坐,自顾自垂头喝茶,便不出声。
崔山悄眼瞧江嵩,主动道:“太师大人不妨直言。”
江嵩道:“你曾任边将日久,可曾见过贺延年之子?”
哪怕一路久有揣测,崔山也断料想不到当头一问是这么一句。他腹中算好的话尽数堵在喉中,着实回忆了许久。
贺延年领先锋军的飞川河之战大败,那是他被勒令革职还乡的缘故之始。以至经过数年,他仍旧记得贺延年的许多事,甚至随着时日增长,记得越发清晰。
是以,他很快想起,他确实见过那么一位少年郎的。
那是隆宝二十五年的冬日,贺延年领先帝令赴任雁门关。他初至边关那日,在他身后,还有一位同他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小郎君骑在马上。
那小郎君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腰佩的短剑镶了颗碧色宝石,发丝以一根红色缎带高束,臂上缠带利落,昂首带笑,明亮的眼睛满是肆意,身姿挺拔,整个人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
那匹乌云踏雪的皮毛养得是油光水滑,它似乎能理解主人那刻的闲逸,马尾向后翘起,甩得悠哉。
崔山奉命来迎,随口问起,贺延年笑道:“这是我家小郎,名唤贺治。这马儿自小是他亲自喂养,真是同他心意相通了。”
思绪停在这里,崔山猛地抬头,对上江嵩的审视目光。他吐了口气,状似犹豫道:“大人所说的,可是贺治?”
江嵩猛地将茶盏搁下,终于露出认真之色,声音难掩惊奇,“你见过?”
“曾见过一面,大抵是快十年前了。”
竟真见过。
此人,真是寻对了。
连刘从昀,也只隐隐听闻贺府上有一小郎君,从不曾见过的。只是他同贺延年相处许久,以至某日近前一看,隐约从今人的面容上恍惚看出几分昔日下属的轮廓。
贺氏这位小郎君,自母亲辞世后,一直长久的在外游历,是以朝中少有人见过他。甚至不熟悉贺延年的,完全不知他家中有这么位郎君。
以至此人身为罪臣之子,胆敢瞒天过海,官居高位。
在旁陪坐的幕僚得了江嵩一眼,从架上取下画卷,在崔山面前展开道:“崔帅请观画像,可认识此人?”
崔山已经意识到,此番来到京城,恐怕要卷进一些不可控之事中了。他有些后悔,但既身在此间,再想反悔是断无可能的,只得定神去看。
画卷展开,画上人的模样隐约与那纠缠了他多年的贺延年的面貌重叠。顷刻之间,他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那所谓贺治的画像。
若他今日仍在汴京为官,便认得出来,这是那赫赫有名的宋武仙宋诉,亦是今日正在雁门关统领兵马的大将之一。
“眉目轮廓,同贺延年有几分相像。”他道。
“同你所说的贺治,可有相似?”江嵩问。
他沉默片刻,忽而问:“太师大人,敢问为何问起此人?”
江嵩一掌重重拍上案几,厉声道:“你只管答。”
“确实同贺延年生得很像,也确实同印象里贺治的模样十分相像。”他心思电转,缓缓道,“不过,毕竟只是多年前的一面,小人也不敢肯定。”
他口里这般说,心里已经认定,这正是那通敌叛国的贺延年亲子。若无线索,江嵩岂会大费周章,只为寻他这么个旧年老臣出来吗?
江嵩向旁使了个眼色,那幕僚会意道:“多谢崔帅了。天色已晚,还请您回房歇息。”
又扬声唤:“来人!请客人往厢房歇下。”
书房外,仆从应声而入,要请人离开。
崔山被催着起身,回看江嵩面色,只见他低着眼似在思索,心下一横,“太师大人,此次上京,小人知晓或有大事……”
江嵩看过来,他立时接下去道:“小人甘愿前来,还望大人给个庇佑。”
“那是自然。来日,还要劳烦崔帅了。”江嵩应得干脆。
崔山心下稍安,终于肯随人退下。
书房门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幕僚向与他对坐的江嵩微微拱手,江嵩道:“以你之见,崔山所言可信?”
他道:“难得有人见过贺治。要紧的是,他敢出面证认。”
江嵩轻抚胡须,微微眯眼,“观他举止,不是诚善之辈。”
幕僚道:“自一军主帅落魄至此,再是不俗之人也承受不住啊!大人,他怕是知晓裴岫亦在寻他,这是投诚来了。若是还能寻得案款上所载的另一人张路,再两方核问一番,便可彻底放心了。”
“淑妃递信来,道他早在三年前便成了裴岫刀下亡魂。”江嵩道。
“这样也好,是非曲直,岂非都由他崔山一人说了算?”幕僚反而眼神一亮。
江嵩却长叹:“太后执意主战,纵容裴岫勾连通敌之人。君王不去夺回祖宗社稷,户部积银见底,前线日日颓败,我大殷可有再展威势之日?”
他闭眼,“罢了,现下只能从宋诉这边下手。盯紧江湖客那边,如有来信,第一时间送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