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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见疑之臣险情环生 开蒙先生顶风救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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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坚持两日!太后娘娘亲笔,裴相亲印,粮草快要到了!各州各郡,都派了押粮军护送!”
周述站在阵前,高高扬起手里的盖了金印的急递文书,震声大喊。
旗帜在身边飘得猎猎作响,带着沙尘的干风灌进嘴里,他硬是咽了下去,又喊:“最迟后日!最迟后日,全部坚持住!”
天色漆黑如墨,但火把零星,远些的营帐都融在夜色里。营帐中央的大片空地上,上千兵卒一圈一圈挤在一起,仍冻得牙齿都磕出吱吱声。
连巡防队都不敢离人群太远,只恐哪个孤身冻死了都要等天亮才被发现。
原是有枯树干草可以点火取暖的,可现下节节败退,这是直面契丹的极边营。夜里燃起火堆,无异于振臂欢迎敌军来袭。
“周相公,”一人抖着声音发话了,“连火把都快没了。贼子趁夜摸过来,我们都看不见呐。”
“少点些,足够扛过两日。”周述说。
大家无话,全安静下来。
冷,冷得没有人想说话,生怕张嘴把热气都吐干净了。哪怕甲衣里绵裘掖得紧实,冷意还是钻到骨头里去。
现下情势非常,白日还好些,夜里连小些的火堆也不能烧,太冷了。
他们沉寂了许久,久得周述刚刚松了口气,忽然一人开口:“天天打败仗,粮草死活不到,怕不是都因为宋大帅勾连敌军吧!”
这话突兀,却似水投滚油,人群哗变。
冻得僵硬的人是没有办法去想太多的,何况这句怀疑本就埋在他们心里好几日了。一整个巡夜队亲眼目睹,人太多了,如何瞒得住?
而他们的宋大帅,果真是好几日都不曾露面了!
“周相公!您得给个说法!”
“大帅投敌,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送命吗!”
圈圈围坐的人都站将起来,开始往周述这边挤。
周述喝道:“都坐下!贼人使计,你们难道信吗!”
挎剑立在帐前的付究按着剑柄,拔步上来,厉喝:“你们做什么!什么意思!”
“付究!”周述仍立在原地,一面喊付究,一面冲他摇头。
不能拔剑。一旦他拔剑,今夜恐怕真要生变故。
付究按剑的手一滞,咬着牙关,震臂把阵旗从土里拔出来,胡乱挥舞,高声喊:“峪天关一战的人全死了吗?宋诉救了你们的命,你们污蔑他通敌!”
人群里有不少人恍惚停了步子,这本也是不过脑子的想法,见有人停了,其余人便也慢慢停住了。
付究把旗杆重重插回地里,指着他们鼻子骂:“若真有那等背信弃义,污蔑恩人的,早点滚回娘肚子里去,就当他救了群狗东西!”
钱愈经上次盲目夜袭犯下大错,被撸了差遣,现在混在普通兵卒之中。等旁人渐渐冷静下来,他走在人群最后,慢慢开口:“去年大胜,宋大帅亲手斩了契丹那劳什子皇子的人头,你们真信他通敌叛国吗?就是契丹人,也不见得会同意吧?”
这话太有道理。
没人再吭声,里面有些面色难看的,是被付究骂得不自在了。他们是一时不过脑子,哪里就成了什么狗东西?
见情态稳住,周述抹了把脸上冷汗,也撤下按在剑柄上的手,认真道:“诸位,宋帅为人有目共睹。我们已经抓到可疑歹人,正在审问。先扛过两日,把贼人打回去,才是正事。”
两日!两日,何其难捱。
宋诉被周述的四名亲兵看押在离主帐最近的营帐内,炭火连周述那边都供不上了,遑论他一个见疑之人的帐子。
好容易捱到清晨,周述掀帐进来。里头冷得同冰窖一般,宋诉却穿衣戴甲,端坐在胡床上。
这是自宋诉被看押之后,他第一次出现在宋诉面前。
“不冷?”他问。
“冷的。”宋诉睁眼,站起身,“周相公,昨夜外头吵得厉害。”
“还不是为你的事儿!”周述坐到桌边,提水要倒,摇了半天,才发现里头的水已经冻上了。
“不渴?”他又问。
宋诉笑了笑,“观您态度,朝廷似乎并不打算对末将降罪。”
“在秘密将你看押之后,还有人行动鬼祟,现下已经将人抓到了。”周述道,“正在审,午后或能看到结果。现在实是没有精力。要扛过两日……不,一日半。”
宋诉眉头皱了皱,“若此地失守,请相公先行退至后方阵营。”
“你没有信心了吗?”
“雁门关,必须由您来镇。”
周述想起昨夜经历,凝着宋诉,“你在兵将之中,威望甚重。”
“不敢。”宋诉抱拳躬身。
“不是坏事,”周述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宋大帅啊,你有无量造化。”
宋诉抬起脸,不明所以。
周述只犹豫了一瞬,到底轻笑了声。
“我原是要押你回京的。”周述道,“但裴相出面,亲自为你作保。”
宋诉目光一颤,抱紧的拳也抖了抖。
周述再次拍拍他的肩,嘱托似的,“好好干。”
帐外,亲兵扬声禀报:“周相公,后方来人。”
周述一惊,还以为是粮草提前送到,急急忙忙撩帐出去。但枯土上,远道而来的不是什么运粮队。
拉着太平车的大黑骡前前后后走成长线,十数个裹裘衣的百姓手挽缰绳,坐在车辕上。他们身后,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名骑兵先行扬马而来,到周述跟前,忙滚下马拜见,喜上眉梢,“周相公,这是临关城的百姓,他们给我们送东西来了!”
周述忙迎上前,领头的郎君先行了个礼,问好道:“拜见周相公。听闻战事吃紧,我们家家户户凑了些御寒果腹之物,贸然送来,还望能帮上些许。”
周述眼眶一涩,上前执起那人手道:“真是帮上大忙了,多谢你们了!”
说话间,其余人也近了,几人三两结伴将物事搬下车板。见得了周述首肯,一旁的兵卒也上前搭手。这些物事里,不仅有正是紧缺的木炭、胡饼、酱菜等物,甚至有自酿的新酒与冻疮药。
这些东西,紧凑些用,足够极边营的兵将度过两日了。
同来的女郎刚搬下一坛酒,拍拍那大坛子,笑道:“都是北地家常之物,这还是我为过年节亲手酿的呢!”
周述连鼻子都涩了,兵卒们更是止不住地谢,又把一行人迎进主帐。领头郎君道:“近日常尝败事,城内百姓也忧心至极,便拼凑了这么些物事送来,这些黑骡亦是向走商人所借。只是苦于旱情,也凑不得多少。好在一路过来,不曾被阻拦。”
“契丹人难缠,多谢你们了!”周述再谢。
他见领头人虽一身灰裘衣,却行止有度,不似寻常人家,又问:“敢问郎君名姓?”
“小人李复,城中一开蒙先生。”李先生向他抱拳,“原不知情,今见相公您亲临苦寒之地,坐镇极边。有您如斯,百姓之心安矣。”
这边他们正在交谈,那同来的郎君里有个年轻些的,转头四处打量。
周述道:“这位小郎君,可有何处不妥?”
他低头搓着衣角,小声问:“敢问宋武仙可在此地?”
周述一怔,李先生忙解释:“相公,这小郎君是走商人朱家的二郎。他素好听那等子传说奇谈,格外推崇宋大帅。原念他年纪小,是不许他来的。偏他执拗跟来,怎么也拗不过那片痴心,一心盼着有幸得见回宋大帅。”
先前搬酒的女郎忙拉过人来,板起脸叮嘱他不可造次。
李先生便起身向周述道:“极边之处艰险,我等不好打扰,这便回城去了。”
说着,就要告辞。
周述笑道:“既然小郎君专程而来,见一面也无碍。”
他招来两名亲兵,吩咐带那朱二郎去宋诉帐中。李先生见小郎君怯懦,只好陪着一同去。
早在一行人浩荡而来时,宋诉耳闻人声,知晓是有城中百姓送东西来了。奈何他现下仍是个不得随处走动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出帐,便不曾露面。
却不防帐幔一下被人掀开,前后行进来四个人。
前两个是周述的亲兵,中间一个……
他目光在李先生面上停了一停,李先生垂下眼,唇角带了抹极浅的笑。
宋诉状若无事,移开目光。
亲兵拉过朱二郎,笑道:“宋大帅,他们自临关城来。这小郎君道是万分推崇你,周相公特地允他来见你呢。”
又一指李先生,“这是李先生。”
朱二郎眼睛晶亮,快步上前,磕巴喊:“宋、宋武仙!拜见宋武仙!”
二位亲兵与李先生都微微一笑,站在一旁等他二人说话。约莫过了半炷香,李先生道:“好了,可说够了?勿要过多叨扰。”
朱二郎忙住了嘴,朝宋诉行礼道谢,便跑回李先生身后。
李先生向宋诉抱手一礼,“久慕宋帅高名,今日幸会。小辈敬仰已久,今日唐突,还请您勿怪。”
宋诉亦回礼道:“李先生言重了。”
一行人告辞而去,李复坐在车架上,拉扯缰绳,黑骡直直甩开旁人,跑出去一大截路。朱二郎曲膝坐在另一侧车,压低声问:“先生觉得如何?”
李复轻笑,“亲眼见他如此,也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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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得崔山,又理好一应证据,江嵩自认万事俱备。早朝时,现任金部郎中的江烁受父亲令,当堂发难,“臣要弹劾尚书令裴岫,明知朝中一臣子行通敌叛国之举,却刻意包庇,意欲谋反!”
谋反二字出口,震慑满堂。
裴岫执笏板立在最前,身形未有丝毫颤动。
兰章代太后问:“江郎中口称裴卿谋反,可有证据?”
江烁双手呈上文书,高声奏道:“现镇北路都部署宋诉,实是先帝朝时犯下通敌叛国大罪的贺延年之子,名唤贺治。现下雁门关节节败退,皆因此人起。尚书令明知此事,瞒而不报,罪同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