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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岁除晏然应是好景 诡事堂皇波云涌动 ...

  •   今岁战况堪称令人忧心,但岁除事大,汴京百姓顾不得那千里外的愁人事,家家户户贴春牌、换门神,只候新岁。

      待入了夜,着彩绣巧衣、佩鬼神面具的皇城司中人一路鼓乐吹奏,沿宫道向东华门外行去,意为驱除邪祟,为来年祈福。(注)

      爆竹声喧天,裴岫揣着暖炉,同太后、华音一齐拥桌围坐在殿中。四方桌上瓷盘满载各色应时糕点果子,陆朝峻规矩跪坐在旁,细细剥着新炒的栗子。

      栗子壳在他面前渐渐堆起,他分剥了三小碟,推到三人面前,又殷勤去斟酒。

      “不解粮草之难,雁门关情势危矣。只是走陆路运粮,实在快不了。”

      “周述已经下令,勉强他们紧着些用。我数着日子,足够捱过危局。只怕契丹见我军疲态,要穷追不舍。”

      “纵使契丹太子亲自压阵,也不见占得大便宜。若他胆敢一直滞留边关,契丹都城内反要起大乱,急的是他。我只怕乌隐楼要作乱。”

      “你也不必太忧心。有大军护送,再等几日,粮草便能安稳送到。形势一夜倒转,一应困局迎刃而解。任他些许鼠辈,何以同大军较力。”

      她们压着声音交谈,若是往年,陆朝峻会听得连连瞌睡,央求她们不要在岁除之夜谈这些。然现下他安静非常,反一副认真听学姿态,只是手上没停,片刻后又剥得一碟栗子,率先推到太后面前。

      太后垂眼打量片刻那圆滚滚的栗子肉,缓缓看向他,“如今战局困苦,明日大朝会一切从简。远玉要歇息,我懒怠出面,这些年你也经历过此事,且自己好生应付着。”

      “是。”陆朝峻不去迎太后目光,只悄悄瞥裴岫。

      暖融融的围脖绕在她颈间,她执酒在唇畔轻抿,左手仍拢着暖炉在袖中,未动那碟剥好的栗肉。察觉人视线,她淡淡移目望来。

      陆朝峻忙垂眼避开。

      应当不是病了,那便是刻意要让他孤身去了。

      “多谢母后,多谢……”他低了声音,“多谢远玉姐姐。”

      朝臣贺岁,百姓和乐,晏然好景。

      星悬夜天,寒风刮面,纵是年关,雁门关的风沙依旧割人。

      白日吃了场败仗,夜巡便派了足有三队人警戒。偏有那见人多便想躲懒的,借口小解,猫着腰躲到帐子后头去,却并未解裤子。

      卢三扶着裤腰,左看右看,自怀里取出个水囊,往嘴里倒了半口白水。

      辛辣的滋味刚流到喉咙,他立刻打住,复将水囊塞回甲衣里,细细咂了两口,眯起眼转了转脑袋。

      却有人猛地一搡他肩膀,压着声音喝他,“喝的什么,当我们没长鼻子?”

      他一扭头,见是同队的兄弟,便咽干净了酒气,梗着脖子道:“什么喝的?”

      这后来的兵卒索性上手,非要自他怀里掏东西出来,一面骂道:“这几日短了饭食,正难受着,你还敢藏着好东西不肯分。这还是岁除夜,你竟藏私?真不是东西!”

      卢三护着胸膛往后躲,“你做什么!不巡夜了?一会子契丹人来了怎么办?”

      “这会儿还饿着呢。”他探手往里摸出水囊,得了手便笑起来,“先顾吃喝,再管那些劳什子。”

      酒到了手上,顾不上喝一口,却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专挑那些火把照不亮的缝儿往外钻。这兵卒一个激灵,把水囊往自己怀里一揣,朝卢三使了个眼色。

      卢三打眼一瞧,一手拍拍自己,向前比划,另一手点他,往后指指。

      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往后去寻接应,卢三便孤身跟上前去,一路在地上留下痕迹。

      还没追出多远,那鬼祟人影已经停了下来,摘下毡帽便露出一张熟悉人脸。

      月光一照,将年轻人面映得分明。

      那不是他们宋大将军么?

      卢三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去,又有一人从另一边轻轻地来了。这回却清清楚楚是个异族面孔,绝不是什么自己人。

      是契丹人。

      他复提起一口气,张口要提醒宋诉,却见宋诉微微一笑,迎上前去。

      二人声音极轻,奈何这会儿实在寂静,那声音清晰极了,钻进卢三耳朵里。

      “明日得小心些,殷军先胜一场,后日我令先锋军脱节,你们务必设伏,一举歼灭……”

      卢三咽了口唾沫,蹲下身去细细听起来。

      不过片刻,卢三一队几十人浩浩荡荡追来,那二人见有动静,慌忙分开散去了。

      “你的意思是,宋帅通敌?”

      正是岁除夜,周述简单祈福过后便早早入眠。岂料他深夜被人喊醒,听见的便是这么些荒谬的话。

      卢三拼命点头,“小人不敢欺骗相公,是亲耳所听,我们都亲眼所见啊!”

      同他一起来的巡夜队的头领也道:“我们一队人当真看见,宋大帅和一契丹人鬼鬼祟祟,不敢玩笑!”

      这二人连夜赶来城中,道有大事要报,冷不防带来这么句话,着实叫周述惊得不轻。

      他挥手将这二人押下,又派几名亲信往前线亲问。

      “雁门关来信!”

      高业急急冲进北厅,甚至顾不得礼数,将信件呈上,“裴大人!周述亲笔!道是危重之事!”

      虽朝臣多在节假中,但正是战时,裴岫与枢密院中人是不敢尽歇的。此时,裴岫便仍在都堂。

      她将信接过,映着光察看过信上火漆与印鉴,方拆开看。

      不过一眼,她已蹙起了眉。

      周述信中道:宋诉疑似通敌,数十兵卒亲见,现已将所见者押下,勒令不得再传。现下虽无实证,但败仗不断,不敢再用,副将暂行其职。契丹太子亲赴阵前,来势汹汹,恐怕难捱,请朝廷决断。

      只抬眼间,她已疑到了乌隐楼身上。

      那个善易容之人。

      她将信收入袖中,起身道:“我现下同娘娘商议,你去宫道等候,随时听信。”

      高业满面严肃,应道:“是!”

      嘉懿太后看过密信,又听裴岫推论与乌隐楼有关,冷声问:“事已至此,你不怀疑宋诉?”

      “宋府、贺氏之人尽在我看守之下,他不敢,他也不会。”

      这话说得冷厉,太后凝着她,“兵将亲见他通敌,他用不得。”

      “苏氏父子先前请派,娘娘考虑已久,现下认为是否可用?”裴岫道,“若派他二人前去,倒是可以让宋诉归京。”

      太后却道:“苏宣失踪了。”

      自被皇城司审问完后,为免同镇国公勾结,太后特将苏宣与苏宽看押一处,只是二人分院而住。这苏宣失踪之事,还是苏宽察觉,上书禀告太后的。

      在这样关头,曾经和乌隐楼有密切联系的苏宣失踪了?

      不必再想,裴岫立刻下了论断,“苏氏用不得。”

      太后亦是此意。二人默了片刻,裴岫道:“臣认为宋诉可用。一则贺氏、宋氏上下,他绝无可能割舍;二则乌隐楼救走善易容之人,恐怕正为行此举。近日我军虽尝败绩,概因粮草有缺,只消再过一段时日,粮草便可完备。”

      “至于兵卒之疑,只消抓到那等图谋不轨之人,谣言自破,这得让周述尽心去办。”裴岫道。

      太后到书案前,将裴岫所说记下,却听她继续道:“此事瞒不住,朝臣必定反应激烈,特别是江嵩。”

      现下只是加急密信送至裴岫手中,才不曾有其他人知晓。这样大的事情,有心人更是不少,再过几日,满城皆传。

      太后笔墨未停,片刻后亲笔诏书写就,递给裴岫,“便依你所说,将此信快马送给周述。给他时间。”

      裴岫亲手将封好的密信交给高业,又返回清仁宫,向太后奏道:“若江嵩以此发难,唯有一法最是铁证。”

      太后坐在书案之后,抬眸看她。

      善易容之人,这汴京城外,燕山之上,正有一位。

      *

      新岁第一次常参早朝,太后垂帘上朝,兰章端容整服侍候在侧。

      这本已显出几分不寻常,江嵩又朗声奏道:“边关近日有信,我军大将疑似同契丹勾连,乃至败阵不断。现下人心惶惶,臣请旨派人彻查。”

      朝臣中不少发自肺腑追奏,“流言四起,务必给天下百姓交代。”

      帘后,太后抬手,满堂肃静。

      兰章会意上前,俯身听令,片刻后面向百官高声道:“太后娘娘旨意,着尔等廷下议定章程,务必妥善,毋生事端。”

      众臣俯首应是。

      御史大夫方常道:“近日风闻不断,御史台收到上报,道镇北路都部署宋诉同契丹联系,接连败仗,正因其有勾连契丹之嫌。”

      见他竟是率先当堂点名之人,江嵩心下微震,他可不曾向御史台漏过口风。更不提这方常为人古怪,今日竟有此举。

      江嵩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便不是空穴来风。御史台可收到证据?”

      “有兵将亲眼目睹,提供证词,其与契丹人深夜会面。人证确凿。”

      此言既出,满堂哗然,江嵩立刻道:“既然证据确凿,万万不可容留此人!”

      静立前方的裴岫终于出言:“几人的一面之词,何谓证据确凿?若刻意污蔑,反伤我大殷士气。”

      江嵩紧追不舍,“裴大人素来器重宋诉,现下实在不应意气独断。无论是否虚言,边将疑有通敌之嫌,如何服众?速速将之押送回京,听凭发落才好。”

      这话实在有理,一个流言缠身、不能服众的将领,是绝无可能击溃敌军的。

      裴岫却道:“敢问方大夫,御史台所收证词可否当堂宣读?好叫诸位同僚一同分辨。”

      这无甚值得隐瞒的,方常取出文书,将一应巡夜兵卒察觉异常,亲眼目睹宋诉与契丹人会面沟通之事说得明白。

      “巡夜队中,一人亲耳听他们谋划如何败退,数十人亲见他二人全貌,确信必是宋诉本人。”

      方常说罢,江嵩心下微惊。

      这等细节之事,他派在临关城的密探亦无从得知,却是有乌隐楼通过旁的法子递信给他。

      边关军务,除了他这般的非常渠道,除非从递到太后手中的前线来信中一窥,否则断无渠道知晓。

      而方常这样清楚便罢了,竟还说得这样笃定,像是要当堂坐实了此事。

      这等事情,裴岫会不知晓吗?

      江嵩本意正是要闹大此事,原应附会方常之语,而今反一时踌躇起来。

      裴岫扫他一眼,问:“太师大人如何看?”

      “所谓眼见为实,既然数十人俱有证词,倒不似空穴来风。”他便也慢慢答。

      “好!眼见为实。”裴岫重复一声,微微笑道,“诸位同僚可知,这世间有一种奇技淫巧,足可骗过人的耳目。”

      旁人尚在不明所以,范和敬道:“我率队同江湖中人交手时,曾见过一种奇妙之物。一但佩上,便恍然是另一人的面容,所谓人面具是也。”

      工部侍郎满是怀疑,“若真有此物,世间早已乱象横生。”

      “正是此理,若只消佩上一副面具,便可伪装作旁人,在场诸位又有谁可以相信?焉知谁是被伪装之人?”江嵩道。

      立在裴岫身后的步帅缓缓开口:“娘娘昔日在相国寺祈福时,曾有流言道娘娘遇袭,朝野为之一震,想来诸位仍有印象。”

      这件事,江嵩曾欲要大作文章,自然记得清楚,他却不答,只等后文。

      步帅继续道:“是有一人,扮作娘娘身侧女婢模样,险叫娘娘遇险。好在侍卫及时发觉,方不曾铸成大错。”

      这件事昔日都道子虚乌有,但今日从他口中当堂陈出,太后也不曾否认,哪怕实际并未发生,也成了确有此事。

      范和敬立时接上一句:“这正是彼时枢密院急令调兵剿灭乌隐楼之故,只可惜,乌隐楼人阴险果决,弃据点而逃。”

      真是狡诈,这时候了,还不忘为从前擅动兵马一事开脱!

      江嵩暗骂一声,厉声道:“二位之意,宋诉之事也是乌隐楼作乱?尽是你等妄自揣测而已。”

      “未尝没有可能。”裴岫淡声,抬眸向台上的兰章递去一眼。

      兰章会意,起身一步步行下台阶。

      众臣不解,却见她行至阶下,双手在耳后轻轻拨动,取下一张薄纸似的物件。

      “兰章”将薄皮递给裴岫,扬起脸,直视众臣。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赫然从兰章的面容变作了一名面生的宫人。而在她主动取下面具之前甚至当众陈词,却无人发觉。

      满堂骤静。

      裴岫托起那张薄皮,沉声道:“诸位大人,这便是那乌隐楼人所制之物,叫人真假难辨。今日得娘娘令,特地命她佩上,请诸位都亲眼瞧过。方才,可有谁察觉异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岁除晏然应是好景 诡事堂皇波云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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