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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误粮草要求阵势断 渡亲朋不顾风雪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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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屡次围剿,屡次不得,想来他们怀恨在心,趁乱扰事。”江嵩道。
“大人说笑了,乌隐楼人本就同朝廷有隙。”裴岫话锋一转,“却不知这几条运粮必经之地,他们何从得知?便是我,亦得传过仓部中人问过,才能确信。”
闻她此问,江嵩面色微沉。
那江湖人,行事不知掩饰隐蔽,弄得这样大阵仗,岂能叫人不怀疑?
“运粮线虽只户部知悉全貌,但发往各州县后,所涉人员众多,谁知他江湖人是不是劫了哪人逼问?”江嵩眉头一拧,正色道,“裴大人,如今前线粮草可堪够用?若贼人贼心不死,屡屡劫粮,可不是以户部之力足以应对的。”
裴岫:“粮草若久不能补,难免延误战机。索性令北部所有粮仓同运粮草,由近至远,层层送至前线。请太师大人同户部知会。”
“所有粮仓?你可知这要费多少人力?”
“大人见谅,乌隐楼人狡诈,若专程追剿,扑空便罢,只怕他们又使计逃走,白费精力。”裴岫道,“抑或他们分队拦夺……前线粮草,确是等不得的。”
“若是契丹人呢?甚至若是乌隐楼勾结契丹?”江嵩厉声,“同运粮草,白费人财,绝无可能。”
“延误战机,大人可担得起?”裴岫亦震声,拍案而起,“若大人执意,一旦关节失守,我军大败,必因您一力所致!”
她说到这等程度,江嵩站将起身,逼视她道:“现下北地亦遭旱灾之苦,你还要征调民夫,同运粮草,裴岫,你是在逼他们起事。届时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更是你一人所害!我力主止戈,你锐意求战,今日之势,尽因你等强求!”
“义仓、常平仓可曾有缺?方才我可问过户部尚书,调度无失,未见饥馑。输送粮草,可免徭役,他们为何起事?”裴岫神情陡沉,负手站立在北厅那高悬的“持衡载物”四字匾额之下,“我大殷承平日久,仓廪丰实。今契丹侵关,莫非你要强送那乞和之书?江嵩,你实乃辱国之臣!”
江嵩振臂直指她面门,喝道:“裴岫!尔敢?你以女子之身高居庙堂,牝鸡司晨,胆敢辱及三朝老臣?狂妄至此,来日如何善了?”
裴岫:“太师大人,事已至此,裴某无意与你白费口舌。现下已然开战,若因供给不足致使败绩,罪在何人,自有公论。各州派军随护,辎重营亦将全部待命,于此事上再无失漏。太师大人,你耽搁不起。”
这日回府已近戌时,马车辘辘驶过覆雪长街。
裴府外,披斗篷的女郎执伞而立。马车近了,她迎上前扶人。
华音先打帘子下来,二人一左一右扶裴岫下车。
两侧手臂被人稳稳托住,伞横在发顶,连一片雪花也沾不上发丝。裴岫无奈笑道:“我非老妪,需要这样搀扶么?”
华音道:“雪深路滑,小心些也好。”
待二人簇着她行进府中,贺清低声道:“大人,今日有客来访。”
裴岫微微抬眉,便听她道:“来人是客居宋府的越长风,我请他至花厅等候,大人可要一见?”
“可知何事?”
贺清浅浅一笑,“许是为怀之而来。”
花厅里摆了炭盆,寒气不算重。裴岫行进厅内,摘下兜帽,解去斗篷,轻拍袖袍。
越长风看得直皱眉,索性起身抱拳,“裴大人,我今日登门,是想求您给个恩典。”
裴岫在圈椅上坐了,贺清奉上热茶,她轻啜一口,方慢条斯理道:“什么恩典?你且说来。”
“宋兄弟在雁门关领兵,没道理我这做兄长的龟缩在汴京,请您允我出京北上,勉强算是助力。”他自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裴岫,“刀剑无眼,我去助他。”
这原是宋诉寄回的家书,军中事自是未详写的,大多是塞外见闻。信尾是潦草一段话:
肩上添的伤还未好全,又生隐痛。或许天寒,旧伤易痛。年节将至,京城近日可有飘雪?府上可算安稳?
越长风指着那行草字,“他素来是不报忧的。现在看来实在凶险,我要去寻他。”
裴岫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抬眸看他,“乌隐楼近日办了一桩大事,你可知晓?”
他连忙撇清,“我怎会知晓?宋兄弟都告诉你了,我不过是个赚赏钱的江湖人,与他们不一样的。”
裴岫轻轻点头,将信折起搁在桌上,“偏你现下喊着要出京,难免疑心。”
这话着实叫越长风烦得厉害,只是宋诉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万万不能冲撞裴岫。他来回快步行了两圈,忽的停在裴岫面前,朗声喊:“裴大人,求您了!”
裴岫略一扬眉,他又认真说:“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你只说,要怎样才能放我离京。”
裴岫隐有触动,站将起来,亦踱了两步,忽问:“你可识得乌隐楼中一个使鞭的天字号?”
“赵元?”越长风不解。
裴岫侧首看向华音,华音立即道:“先前捉得乌隐楼二天字号刺客,那二人名为赵元、舒德。”
“舒德,我亦有耳闻。”越长风问,“认得又如何?”
“这二人可有特殊之处?”
越长风捻了捻下巴,自袖下摸出一枚红色烟丸,“那个使鞭的,善用障眼法,便如我这烟丸一般,掷出生烟,正好脱身。那个舒德……”
他犹豫,“我同他不相识。不过据传他手上独有一门易容功夫,大名在外,我有所听闻罢了。”
原是如此。
怪道隐山青冒险返回京郊千方百计劫人,原来尽是为了这个舒德。先前将他关在牢中审了许久,却不曾问出此节,恐怕他早有预料。
他知晓,若供出此项,裴岫绝无可能放他走。
得易容之法,乌隐楼便当真如塘中泥鳅,滑不溜秋,便是派再多兵将,也根本寻不得半点踪迹。纵使张贴海捕文书,亦无可奈何。
贺清想通关节,凝了眉心问:“他们并无通关文引,如何跨越州城?”
越长风道:“贺娘子或许不曾见过天字号威力。以这等武功,不必行常路,翻山越岭也使得,趁夜潜藏也使得。”
将这武功说得如此骇人,他这么个天字号还不是被禁在京中,若果真有那样容易脱逃,只怕他早就跑没了影。
裴岫瞥他一眼,他捂了嘴巴讪讪一笑,又问:“大人问了这么些话,可算是让我出京了?”
“若你离京,一路危险重重,可还要去?”
“江湖中人,刀尖舔血,没甚可怕的。”越长风满面郑重。
他如此坚决,旁人岂有阻挠之理?
裴岫拂手,“你既不惧危险,便去罢。我不拦你。见到你宋兄弟,可要替我捎句话。”
越长风将话记下,抱拳一礼,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行出裴府。看他急切模样,像是现下就要出城。
裴岫立在门边望他轻快步伐两三下便转没了影,目露慨叹。
贺清在旁小声:“放他出去果真无碍么?怀之或许亦未识清此人,万一他此去勾结乌隐楼,为祸四方……”
华音道:“大人自是查过的,你只管安心。”
夜雪飘飞,远去的人影掩在暗色之中,再不能得见。
寒气渐涌,裴岫垂眼,回身要取斗篷,觑见桌上那封越长风遗忘的信件,稍稍停步。
贺清将它收起,“来日,我将它送还宋府。”
“留在府中罢了,”裴岫披上斗篷,脸颊在兜帽的狐毛上贴了贴,“你现下不宜同宋府有交。”
她迈步要回房,华音为她系紧了斗篷系带,又将兜帽严严实实遮住她额头。贺清执起搁在廊下的竹木厚绢方灯,行前半步引路。
冬夜的风刮得呼啸,灯笼随她们行走摇曳着,三人踩过阶上积雪,雪声沙沙作响。
行至寝房门前,华音问:“将是年节了,大人今岁还是进宫同娘娘一块儿守岁么?”
裴岫脚步微停,房中烛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映落在她眼睫。她才发觉,门额上悬了一枚屠苏袋。
垂落的五色线伴着冬风,将药香送到她鼻尖。
“将是年节了。”她似是感叹。
“是啊,”贺清笑着,“又是一年。”
*
“客居宋府的乌隐楼人连夜出城,看方向亦是要赴北方去。”
江嵩听着幕僚来报,只微微点头,手上掂着一卷文书,翻动不停。
炭盆摆在左右,烘得他额角淌汗。
幕僚不敢妄动,小心把近前的炭盆挪远些许,又去推窗。
太师大人不惜动用暗棋,从刑部秘密拿了一卷先帝时期同飞川河之战有关案卷的誊抄本来,这幕僚是知晓的。却不知他是看见了什么,看得这样浮躁。
冷风灌进书房,江嵩的声音从后面幽幽飘来,“这主帅现在何处……”
幕僚忙坐回案前,“大人说的是何人?”
江嵩原是自语,叫这幕僚听见了凑上前来。
他无心理会,快速翻动起这一叠誊抄得来的案卷,目光掠过一行行记录。
翻过大半,赫然一句:飞川河一战大败,主帅崔山驭下有失,现命革职还乡,不得有误。
而监军张路办差不力,却只是小惩大诫,须臾罚了几年俸。
崔山,这场败仗的主帅,岂非贺氏案的关键证人?他同贺延年同在雁门关数年,是否有其余线索?虽张路彼时无虞,但如今宫中太后当权,不知此人现在何方?
这其中,必有文章可做。
宋府早被他查了个底朝天,宋府曾倾尽家财接济贺氏女眷的旧事自然浮于水面。那可是犯下抄家流放之罪的贺氏,宋府同他们干系颇深。这般看来,宋诉又岂是什么清白人?
还有刘从昀所言……
这宋诉,可是生得同他早年征战西平之时那位部下眉眼生得极为相似啊。
“立刻去寻这崔山,带回汴京严加看管。”
他又自袖下取出那封自刘从昀处取得的密信,交给幕僚道:“依此法,密联乌隐楼,他们舍不得这等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