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牵线搭桥共谋密事 良将误用反铸大错 ...
-
“大人!”华音手捧蜡封的信件,快步行进书阁,扬声唤,“这是……”
骤然对上房中另一人的双眸,她声息顿止,将信件反手藏至身后,抿唇道:“华音有事同大人商议,可否请贺娘子暂行回避。”
贺清停了为裴岫磨墨的手,向她屈身行礼,垂目退出书阁。
华音呈上信件,低声道:“容娘来信。”
展信一观,其上只道:我向临关城去信,未得回音。乌隐楼人现在北地作乱,若执意探究其人,许生祸端。
现下临关城那边,并未有新消息递来。
裴岫思索片刻,将信燃毁,道:“贺娘子今后常在书阁,若有这类密信,务必避开她。”
华音取火箸拨弄炭盆里的信件,待最后一角残信化作灰烬,她道:“大人留贺娘子在府中,反叫行事诸多不便。既往宋府派了那样多护卫,哪里还有什么危险呢?”
“昔年冬宴,我曾见过她。彼时她端方持重,风采卓然。怎奈贺氏遭逢大难,她经了许多苦,几乎瞧不出曾经模样。”裴岫语气慨叹,“何况乌隐楼之事,她实是受我牵连。”
“大人心善。”华音喉间轻哼一声,到底应了,“是,往后我会小心。”
*
亥时,门外传来三声长短不一的叩响。
江嵩惊疑不定,推门而出,只见一眉目生得极陌生的黑袍郎君抱剑倚在廊柱上,院中灯火尽灭,浓重夜色几乎把他身形吞没。
听闻门动,黑袍郎君闲闲望来,嗓音冷漠,“找我们?刘从昀给你的法子?”
太师府满院护卫,竟叫这人无声无息落步到门前,甚至现在都无人察觉?
毕竟浸淫朝堂多年,江嵩面上不露喜怒,沉声笃定道:“你便是隐山青。”
隐山青略一挑眉,不置可否,扬手在侧挽了个剑花。恍惚只是眨眼间,未出鞘的长剑便搭上江嵩脖颈。
而时至此刻,太师府上下,仍无一护卫发觉异常前来相救。
江嵩心神俱骇,强自镇定道:“隐楼主,江某寻你自是有事相谈。于你乌隐楼有利,何必如此?”
隐山青嗤笑一声,竖起剑身在他面上拍了两拍,“您慌什么?莫非怕某就此结果您性命?”
“也是,太师大人算计谋划多年,怎舍得这样草草丧命于某这样江湖宵小之手呢?”隐山青抽出小半剑身,贴着江嵩面上划下一道血痕,“没有裴岫那些护卫,亦无刘从昀那等武功,还敢同我联系?”
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嗜血之意,江嵩面颊流下淋漓血珠,咬牙道:“隐楼主勿急,您既同裴岫有怨,便请听我一言。”
隐山青果然撤开长剑,江嵩道:“隐楼主此去,可有打算?”
隐山青不答,只漠然盯着他。
他自袖下取出一卷图,抬手抛去。隐山青接过图卷,展开一看,上头竟点出几条大殷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
“兵马骁勇,若失粮草,又有何用?”江嵩在旁道。
隐山青将图卷收入怀中,冷冷道:“某平生最厌你这等人。”
他却不知,江嵩本就反对开战,若能叫乌隐楼搅黄了事,反遂人意。
他跃上房檐,冷声丢下一句:“重阳节上,那小娘子原本是跟随宋诉的,裴岫对她倒是看重。”
下一瞬,黑袍融进夜色,无声退去。
江嵩冷冷一笑,伫在廊下默了片刻。夜风挟了寒气吹得他一个哆嗦,他恍然回神,捶上门扉,怒喝:“来人!人呢?滚过来!”
原本是想同乌隐楼搭上线,怎料线是搭上了,却被羞辱至此?护卫们闻声而来,见江嵩立在门前,面上剑割之伤血流如注,都惊骇不已,作势要追出门去擒拿贼人。
江嵩这时反倒冷静下来,“回来,你们追不上。”
他随手用帕子将脸上鲜血抹去,回到房中独坐,耳中回响着隐山青离开时刻意说的那句话。
裴岫派兵围剿乌隐楼之事江嵩自然知晓。裴岫道那位被充作人质的女郎是她府上侍笔女史,有华音在前,江嵩并未怀疑。
但若那女郎原是宋府之人呢?他可不曾听闻宋府中还有哪位年轻娘子。她究竟是何人?
房外脚步声纷杂,原是一幕僚听闻动荡,匆匆赶来。
江嵩闭了闭眼,吩咐道:“去查宋府。”
*
宋诉阖上眼。
白日的冲杀声似犹在耳畔,他怀抱佩剑,倚石而坐。明月悬天,塞外的干燥冷风吹得他唇上裂出血痕。
如今时节,汴京应当在飘雪,不似此地,唯有枯土死树。
上次家书至,宋府道一切都好。阿姊却是不方便寄信来的,不知她在裴府究竟如何,亦不知……
他呵出一口气,指尖不住摩挲剑首上的圆润玛瑙,捺不下的心事迭起。
斜后方脚步声骤起,步调熟悉。他睁开眼,付究探头走近,“宋大将军,不在营帐歇息,这是在作甚?”
还专程避开守营将士,挑了个这样不起眼的地界。
宋诉道:“我在巡视。此处守卫薄弱,稍候叫他们注意。”
付究在他身边盘腿坐了,上下打量一番,奇道:“这剑你不是藏得厉害?现下拿出来做什么?若有敌兵,你舍得用它?”
“此剑珍贵,但并非不能杀敌,只是用在契丹人身上实在可惜。”他坐直身子,将剑侧抱在怀中,“你不在帐中养伤,出来受冻做什么?”
付究呲牙笑了笑,手掌在肩膀上轻轻拍了两拍,“今日凶险,得亏你派兵来救。”
“你为先锋,援军本就该到。”宋诉低下眼。
付究见他兴致不高,亦感叹道:“今日算是活下来了,尚不知明日如何。看契丹人阵势,不知何时才算完。”
宋诉道:“将至年关,可收到嫂嫂来信?”
“自然。”他当即探手自衣襟里摸出染着血的信,在宋诉面前晃了晃,笑说,“今岁又不在家中过年节,说是想念得厉害。”
他笑罢又叹口气,仰面靠在石上,将宋诉往一边挤了挤。
冷月照在他高高扬起的信上,新染的血痕分外明显,与上面的暗色血迹交叠,连墨字都浸透了半面。
宋诉良久未曾出声,付究忽道:“既是真心,你离京前该同她说。”
宋诉偏过头去。
他继续道:“契丹人凶悍,刀剑无眼啊。如果白白错过,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顿觉此言有失,一巴掌狠拍自己脑袋,“这话不对。若你这大将军能丢了命,这大殷上下也不敢闭眼。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宋诉轻轻笑了,“付大哥,早先便想规劝你一句了。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付究挠了挠脑后,将信掖回怀中,便也沉默下来。
不过须臾,巡逻士兵发觉此地防守有缺,高呼调兵来守。宋诉抱剑起身,拍拍身后尘土。
在喧闹声里,他搭手扶起疼得龇牙咧嘴、险爬不起来的付究,低声叹气。
喉间堵着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他极轻声的一句。
“我岂敢。”
金乌盈空,沐泽天下;桂魄悬天,辉映生民。
岂敢令之俯首低眉。
纵使他有天大心思,莫非那人就会低下头来,回应他么?
付究开口欲言,宋诉骤然冷厉了眸光,抽出佩剑回身逼视后方。
火把的亮光自远处绵延而来,马蹄音震天。
钱愈高举手上滚圆之物,驭马当先,震声高喊:“钱愈斩敌将人头归来!”
宋诉耳畔一阵嗡鸣。
出行前裴岫亲送他们出城,专程向他提过钱愈此人。
裴岫说:“钱愈贪功,英勇有余,用得好了可出奇效。务必谨慎待之。”
这副局面,何称谨慎?
望着钱愈身后赤红了双目的契丹骑兵,他只能高举剑锋,扬声下令。
“列阵,迎战!”
“宋大帅误我!”周述捶胸顿足,“白日虽挫敌军锐气,我军何尝不人困马乏!岂可夜袭敌营!”
这场夜战,虽敌骑败遁而走,殷军损伤却达一千有余。
一颗敌将人头,同这等损伤相较,反显得过于轻了。
钱愈跪在一侧,讷讷不敢言。宋诉垂首向周述抱拳道:“周相公息怒。敌骑今夜亦损锐气,已成强弩之末。待拂晓我军整军追击,必可一鼓告捷。末将治军有失,不敢推诿,今负荆请罪,听凭发落。”
言罢他俯身下拜,周述反托起他来,“看过明日战果,再谈其他!”
今冬雪盛,汴京的雪早早积了寸高。这日,一封急报自北而来,递进裴岫手中。
高业道:“御河封冻,自冀州往北,有三队陆路运粮队遭成群流民抢夺,无法送至雁门关。”
“常平仓、义仓一直在放粮,从未收到北方出现流民的上奏。”裴岫快速看过急报,冷冷道,“值此战时,若非契丹人,便是心怀不轨之徒趁乱行事。”
如今开战两月有余,前线各粮仓已有短缺。奈何今岁实属严寒,水路不通,只得走陆路艰难运粮。
这样情形,竟有人敢生事?
高业道:“北方各州先前并无任何有关流民的奏报,这是第一回。”
“将此事禀告娘娘,请皇城司北上暗察,不可障目。令户部尚书、仓部郎中来见,另请江太师来此议事。”
二位户部官员前后而来,裴岫道:“今日接急报,冀州以北出现流民,赈济事宜可有纰漏?”
仓部郎中连忙拱手道:“常平仓调度得当,义仓储粮亦不至过分短缺,赈济之事断无缺漏!这流民之事……下官实在不曾听闻。”
户部尚书孙及面色难看,“大人,纵有流民,亦绝非户部调度有失。”
“孙尚书稍安勿躁。”裴岫道,“只是相询一二。”
孙及心下冷哼,这见面当头第一句话便是质问,还道是相询一二,只怕是又寻了什么由头要找户部的麻烦。
早先贪墨一案若非江太师及时下令,叫小江大人一力揽过责任,现在他恐怕不知在哪个荒芜之地艰难度日。
这般想着,他难免不虞,面上不露,只恭恭敬敬道:“裴大人说的是。”
这时江嵩姗姗来迟,轻拍孙及肩膀,他会意退至一侧。江嵩道:“裴大人有何要事?”
裴岫将流民抢粮一事说罢,江嵩变色道:“我亦不曾听闻流民之事,此次干旱在大殷之内实在算不得重,不应当出现流民。”
“我亦有此考量,只怕误判。”裴岫遥遥一点仓部郎中,“故请你等来问。”
仓部郎中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这三路乃运粮要线,被迫截断,雁门关是否会粮草不济?”
竟牵连至此?
裴岫脸色骤冷,瞥向高业,他果然也面露惊色。
江嵩转向户部二人道:“二位若无他事,便请退下。”
孙及向上一礼,转身便走。仓部郎中望了裴岫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方躬身告退。
待二人行出北厅,江嵩道:“运粮队伍虽大多是民夫,但成群而行,还有军队随护,寻常流寇不敢胡来。”
裴岫双手交叠,端色望着江嵩,只待他下文。
他道:“何况是重要路线,竟能得手?莫非是契丹派队潜入大殷作乱?”
“太师大人,”裴岫道,“您便不疑心是乌隐楼吗?”
江嵩了然抬目,锁着她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