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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情义怎堪那般舍离 志怀也久宛然依旧 ...

  •   “大人,乌隐楼准备完全。人质到手后,他们跳下碧湖,自暗河中凫水而去,下游有船只接应,乘水远去。大军未备船只,追击不及。”范和敬回禀道,“人质倒是安然无恙,现已归家去了。”

      “令北上一路知府、安抚使注意,若有行踪,纵不能拦杀,务必报信给雁门关。”裴岫道,“这群人武艺高强,若扰动边关,恐生大祸。”

      “是。”范和敬应下。

      听厅内二人议事声止,高业在外道:“裴大人,枢密院高业求见。”

      范和敬退下后,高业快步而来,身后却跟了个难得出现在都堂的人影。

      “见过陛下。”裴岫起身,淡淡一礼。

      高业面露苦色。

      方才雁门关来信,他急急送来,谁知这位堵在都堂外,逮到他便跟了进来。陛下亲至,都堂哪有人敢拦?他作甚偏偏跟着自己进来?

      先前耳闻陛下同裴大人生了嫌隙,他可不敢夹在中间牵线。

      裴岫回到书案后坐定,便晾下陆朝峻在一旁不理,只问:“何事?如此急切。”

      而堂堂陛下,便当真孤身站在堂下。连华音亦不理睬他,茶盏都不曾奉上。

      高业额角冒汗,呈上信件,“大人,雁门关来信。代州以北逢旱至今,只偶见雨水,两国百姓往来已停。若非顺天府向临关城运送粮食,恐怕临关城亦难扛下这等旱灾。而契丹举国受灾,战事必起,只在早晚之别。”

      觑着裴岫正在阅信,高业请陆朝峻在一旁坐下,他竟不坐,反上前几步,站在裴岫手侧。

      裴岫状似不觉,将信看罢,抬目向高业道:“我与娘娘商议过,雁门关现今将领缺乏与契丹作战经验,预备调宋诉、付究等将士归雁门关。”

      高业拱手应了,忽目露犹豫望向裴岫。

      “但说无妨。”

      高业道:“苏宽大将军亦忧心此事,特传话给下官,想回雁门关效力。”

      “我会同娘娘商议此事。”

      “还有一事,”高业道,“江太师得知雁门关战事将启,连上十封奏疏主和。契丹虽逢旱灾,但其太子大权在握,朝堂稳固。我朝亦受旱灾之扰,现下已开义仓放粮,若要开战,实在劳民伤财。娘娘的意思是,请您定个章程,好叫他住嘴。”

      此事,倒是确实不方便叫陆朝峻听了。

      裴岫微微眯眼,眸光落在他身上。

      个中怀疑,实在不加掩饰。陆朝峻慌忙摇头,“我不曾听见的。”

      裴岫道:“你去吧,我自有主意。”

      得她此句,又确认她再无吩咐,高业心下微松,忙不迭告退。

      陆朝峻自去端一把交椅放在裴岫身边,同她紧贴着坐了,小声说:“我知错了。”

      无人理会,唯华音目光炯炯盯着他举动,生怕他又行什么不当之事。

      裴岫垂目执笔批着奏折,偶尔指尖轻点笔迹。许久后,她移手端茶。

      不待华音来奉,陆朝峻先将茶盏送至她手心,看她喝完,又双手接回,提壶再次倾满。

      “我知错了。”他又说,“是我罪孽深重,若真害了你,我万死难辞,我再也不敢了。”

      越至话尾,嗓音越颤,一滴水痕啪嗒砸到裴岫袖上。

      他慌忙垂首,胡乱用帕子抹了抹脸颊,心下犹有几分希冀。但任他闹出怎样动静,都不曾听人出声。

      半晌,他埋头至臂间,肩膀犹在轻颤。

      日影渐移,厅外脚步声与人声渐起。裴岫搁下朱笔,双臂舒展,面上有几分倦色,“几时了?”

      “大人,午时了。”

      裴岫收拢文书,起身又饮一杯茶,向外行出几步。

      待至门边,她才想起什么,折返至案边,垂眼瞧了那已经歪趴在桌案上许久的人一眼,向华音道:“令人送他回福宁殿。”

      *

      翰林学士承旨常济按例行进西阁,便对上陆朝峻通红的眼睛。

      他眉头皱得厉害,苏礼在旁道:“先生,陛下犯下大错,得罪了……太后娘娘,百般苦求认错,娘娘仍不肯原谅,故此伤怀。”

      苏礼假托嘉懿太后之名,但常济哪里听不出其中意味?说什么得罪了娘娘,恐怕是得罪了裴大人罢?

      陆朝峻与裴岫之事,常济有所耳闻,但个中细节无从得知。他将书卷摆到陆朝峻手边,“陛下当以勤学为念,每日课业精进之处,可呈于娘娘亲览。”

      他忍了又忍,终是再次开口道:“为人君者,不可轻易弹泪。娘娘定也喜见陛下坚毅之姿。”

      “裴大人,陛下驾到。”

      日渐西斜,都堂内侍候的亲从官立在厅外通传,语气亦显犹豫。

      陛下亲至,他们岂有阻拦的道理?但观裴大人心意,似乎并不喜欢,实在叫他们底下人为难。

      陆朝峻抱着书卷步入厅中,停在屏风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往内瞧了一眼。

      端坐下首的,是那个自雁门关回来的宋诉。

      他攥紧书卷,移目向裴岫,目露期待。裴岫远远行了一礼,朝宋诉微微点头,便让他退下。

      他快步向厅内走去,宋诉在他跟前行礼,他昂着首恍若未见。

      待宋诉退下,他急急跑到书案前,裴岫尚不及翻开文书,便被他将写满批注的书卷摊开摆到眼底。

      “裴卿,今日常先生所授,我尽听懂了。”

      桌案被这么一卷书摊开铺满,裴岫纵想做些旁的亦是不能,她抬首望来,面无波澜。

      陆朝峻被她瞧得垂下了眼,“我今后再也不做错事,日日勤学苦思,再不叫苦贪懒。是我铸下大错,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莫要再晾着我了。”

      他鼻尖泛起红意,咬着牙忍了,又从鼓鼓囊囊的衣袍内取出青绢包裹的物件,搁到书卷之上,认真说:“将要入冬,这是文思院才制出来的,最是保暖。”

      拆开青绢布,里头是一对鹿皮短靴。

      “这是秋狩得的鹿皮所制?”裴岫只瞥了一眼,嗓音淡淡。

      陆朝峻喜极,上回裴岫同他说话,恐怕还是秋狩之日。他忙不迭点头,“是……文思院原是要做今冬御靴的……”

      裴岫却道:“倒不如一朵芙蓉花,抑或再勤勉些。”

      他面上笑意骤凝,鼻头涩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沉默片刻后,他闷声开口:“我知晓自己素来愚笨,本就不配做这天子……”

      这等话是不能让臣下听见的,华音快步至门边,将门扉合拢。

      他仍在自语喃喃:“母后常说,裴卿如何,我却是这般……”

      裴岫打断他道:“陛下年已十七有余,这话,本不该由臣来说。”

      “远近亲疏,陛下应当分得清楚。陛下舍亲求疏,亦是为君者的考量。”裴岫将鹿皮靴放至一旁,“既然行事时未谈情分,何必事败后,又抛弃君臣之别,来臣这处如此作态?”

      陆朝峻怔怔望着她,低声说:“没有君臣。”

      “不是君臣。”他极为肯定地屈身,蹲伏在裴岫膝边,仰起脸望着她,唇边嗫喏半晌,再说不出半句话。

      裴岫微微凝眉,他垂下脸,埋在裴岫膝上,“你的苦心我是懂的,我再不敢了。”

      *

      暮光尽敛,月上中天。裴府角门开合,门房小心迎进一道着灰袍的人影。

      “裴大人,下官赴约而来。”来人立在书阁外,摘下兜帽露出清朗眉目,原是宋诉。

      “进来。”

      宋诉推门而入,垂首躬身先行了个礼,方抬起头来。

      平素都会侍候一旁的华音并不在书阁中,唯有裴岫闲坐在交椅上,“坐。”

      宋诉在侧坐了,恭声道:“不知大人有何事要与下官详谈?”

      白日在宫中时,陆朝峻来得突然,裴岫匆匆令他夜间赴府上详谈,是以他登门来访。

      裴岫道:“令姐可曾受惊?”

      宋诉了然牵起唇角,本要起身再拜,忽忆起她是不喜那等礼节的,便遥遥向她拱手道:“果真瞒不过大人。家姐今日蒙救,并无大碍。”

      那位被他称为“表亲”的女郎并非宋家亲族,实是贺氏女郎,名唤贺清,乃宋诉一母同胞的阿姊。

      “我曾见过她。”裴岫道,“现下正是多事之秋,又将她牵扯进乌隐楼之事,恐怕贺氏一案会被有心人翻到面上。”

      裴岫说着,自书案上翻找片刻,取出一封文书,起身行向宋诉。

      宋诉忙迎上前,双手接过文书,瞧裴岫颔首,方翻开细看。

      “调令?”宋诉迅速览过文书上提及的名姓,“这是年后归京的将士。”

      其上,除了他,还有付究一应人等,俱授边将的临时差遣,赴雁门关统领兵卒。

      “契丹逢旱,正是国力衰微之时。”裴岫声音沉沉,“宋怀之,战事在即,后日早朝敕书当堂下发,但江嵩恐要纠缠。我要你等明日星夜启程,北上领兵。”

      这调令实在太急,宋诉却立即应是,又听裴岫改换语气,轻声道:“此次乌隐楼事牵扯令姐,待你离京,贺氏之事定有人追查。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安顿他们?”

      宋诉心如明镜,笑道:“下官其实无人可托,可否劳烦裴大人为下官看顾贺氏一二?”

      裴岫负手回到书案边,淡声应了,半晌又缓缓开口:“若立大功,贺氏困局自解。”

      “是。多谢大人。”

      “你此去任镇北路都部署,肩担此等要职,务必小心行事。”裴岫默了片刻,眸光落在他身上,“现任幽州宣抚使周述为人圆滑谨慎,同苏宽是全然不同的性子。”

      宋诉垂目认真听着。

      她轻声道:“你从前依仗武功英勇,曾行冒进之举,苏宽认可,周述定是不允的。都部署统领一路兵马,更应稳重小心。”

      “大人放心。”宋诉朝她弯唇,眼底都蕴满了笑意,“下官知晓轻重,定不丢您的脸面。”

      北上领兵,饮马飞川。这形势何等迫人,他笑什么?

      裴岫轻斥道:“何谓丢我的脸面?”

      宋诉稍稍正色,到底压不下唇角,不禁上前两步,“裴大人,大殷上下皆知小臣受您赏识。而今小臣密以戴罪之身北上,却得任这样要职,便说是得您的万千信重亦不为过。岂敢冒失?”

      他端端正正拱手高举,俯身下拜,“此去定大破契丹,叫他们再不敢起战!如此,方不负大人。”

      裴岫双目微震,俯视着他低垂的冠发,搭在袖上的指尖微微用力。

      这等剖白,恍惚忆起从前。

      ——“远玉,你可敢担此重任?”
      ——“岫不惧天下打量,愿为利刃,护我大殷。定不负娘娘信重!”

      “贺怀之,”她唇角浅勾,“抬起头来。”

      “此去必当旗开得胜,裴远玉在此,候你凯旋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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