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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显身手鏖战步檐径 扮郎君寻踪闭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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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们不敢停步,飞速四散退去。宋诉功夫再高也只有一人,双目盯死一人,毫不犹豫朝他追去。
宋诉擒住那人肩膀,将他掼在地上摁紧。他一手将刺客面巾扯下,另一手虎口卡上人喉头,一寸寸收拢,“说!是谁!”
宋诉并不收力,刺客眼珠红丝密布,张大口急急喘气,拼命扯他手掌。他冷笑一声将人松开些许,刺客断断续续道:“是、是尚书令……”
宋诉声音发冷:“裴岫?”
真是狡诈的江湖中人,胡乱攀扯什么?
刺客捂住脖颈,在地上蜷起,“是……咳咳、是她。”
“宋大人——”这时,先前红布带所逃方向有人疾呼,“快来相助!”
宋诉扬声去应,见他分神,倒在地上的刺客一掌拍出。趁他避让,刺客滚出几丈远,又飞身而起,继续奔逃。
宋诉奔出两步,见不能再追上,稳住心神,忙朝呼唤声处掠去。
原来红布带被暗中埋伏的武卫拦下,未能成功逃走,现下正在檐上同十名武卫缠斗。他虽受了伤,但招招凶狠,浑是不惧死的打法。况且他武艺非凡,武卫竟一时攻他不下,是以急急呼唤宋诉前来帮手。
岂料宋诉尚未到近前,那红布带从袖中滚出一圆丸掷到地上,烟气蓬散融进夜色,眼前茫茫一片。
“不好!他要逃!”一人喝道,“快抓住他!”
宋诉立在烟尘中,不及反应,便听闻一道风声掠过耳畔。他伸臂膀去拦,却什么也没触到,便知晓那人已逃走了。
烟气散尽,武卫们见面前空空如也,不由捶胸顿足。又看宋诉毫发无损,手执染血长剑立在一旁,更是赧然不已。
“宋大人实在无愧武仙之名,这样武功,何需我等保护……”领头的武卫朝宋诉抱拳,头深深埋着,“反是我等拖累,竟叫那人大摇大摆跑了去!”
“岂是这样道理。”宋诉忙宽慰道,“那人打法凶悍,若非我藏有后手,也不能伤他。”
领头的拳头捏紧,“多谢宋武仙了。我等先带人回去同裴大人复命,刺客可能还有后手,请武仙小心。”
几人将重伤倒地的刺客扛起带离此地,又留下两人将巷中血迹清理干净,才向宋诉作别退下。
宋诉取出帕子将剑上血迹擦干,余光落到地上残留的红色丸药上——那是红布带方才逃命所用的烟丸。
他眯起眼睛,屈身将那烟丸壳拾起。
丸药壳捏在指尖一捻便化作尘灰,叫风一吹,彻底不见了痕迹。他嗅见尘土里的气味,有些发怔,下意识向小道外追了几步。
可小道狭窄,前路却开阔。待他拐出小道,面前街巷繁华,唯有支摊叫卖与许多挑担沿街吆喝的贩夫。许多途经此地的百姓惊疑地朝他看了一眼,忙加快脚步远离了此地,他这才惊醒过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打斗中擦破的拳头在袖下捏紧,低头看身上衣衫都染了斑斑血痕,长叹一声,转身就要重新走入小道。
岂料这一错眼间,他竟瞧见先前那挑柴夫在集市边缘,面色惨白,鬼鬼祟祟地向前行去。
这挑夫定然不是普通过路人。
宋诉将身上血迹胡乱藏了藏,身形隐进暗处,悄然跟上那挑夫。
申时,一架装饰简朴的马车自裴府后门转出,朝朱雀门去。
马车内,裴岫一袭大袖广身圆领袍,鸦色发丝拢进六合帽内,露出修长脖颈。她腰身挺直,抱臂倚在车壁上,因着一身宽大男装,瞧去全似个俊俏小郎君。
她阖着眼眸,指节轻轻叩击臂膀。
镇国公府上竟传信来说,太后踪迹疑似出现在闭月楼内。
那可是春楼,若教任何人知晓此事,纵太后安然无恙,亦会被天下人的口舌绞死。可细想来,京畿之地早被裴岫派人翻了个遍,偏生不见一点踪影,而正是这样乌糟之地最适宜藏人。
可是,将太后劫去,却藏在春楼之中,他们为的是什么?
事关重大,裴岫计较片刻,亲自前往。
许久后,马车缓缓在闭月楼前停下,裴岫戴上灰纱帷帽,遮住面目,撩袍下车。
街巷上人烟稀少,唯闭月楼中烛火明照,各府马车次第停在门外。晚风吹拂,凉气袭人,裴岫拢了拢衣衫。
闭月楼外,三四妆饰完备的女郎巧笑倩兮,迎来送往。其中一粉纱轻衫的远远瞧见只露出半张脸庞的粉面小生脚步拘谨行来,她心下懂了八分,含笑迎上前,“小郎君呀,是第一回来?”
人将绵柔的手攀住裴岫,脂粉香气扑了满面。裴岫本怀心事,猝不及防被人这般贴近,更不曾料到会遭受这样热情招待,勉强同人往闭月楼内迈步,“是。”
粉纱人掩唇笑得摇曳生姿,将裴岫半拉半拽着进了闭月楼,嗓音千回百转,“真真是年纪小,来,随姐姐去见见世面。”
堂内高台上有人袖手抚琴,曲调靡靡,另一人鲜亮薄衣,摆动腰肢和曲起舞。裴岫粗粗看过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这是闭月楼的招牌歌舞呢,小郎君别害臊,快瞧。”粉纱女郎娇笑道,“若是有看上眼的,花几锭银子,姐姐替你叫来。你这般面皮细嫩的小郎君,咱们可喜欢了呢。”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裴岫的脸颊,“真是嫩,连毛也不长一根?小郎君,你可及冠了?”
许是正到精彩处,台下赏歌舞的众多郎君爆发出欢呼。耳畔起哄声震得人头脑闷疼,裴岫眉头愈发蹙紧。看粉纱女子还要拉她往人群中去,她忙用手挡了一挡。
却不防人顺势将她手握住,甚至揉了两把。
粉纱女郎眼珠一转,终于将裴岫松开,朝她倾身笑吟吟道:“这般纤细的手骨,原是个小女郎。这是来捉郎君的现行?”
“正是。”裴岫敷衍,忙不迭绕开粉纱人。
转首,便见一着浅色缎面长袍,手上轻摇题有“闲醉看花”四字素绢折扇的年轻郎君径直朝她行来。
她略略抬眸,那人扬起温润笑脸,柳叶眼微弯,收起折扇朝她拱手,轻声道:“郎君,在下在二楼定好厢房,请随我来罢。”
裴岫颔首,同那人并肩而行。
粉纱女郎灼灼目光几乎在两人背上戳出个洞,疑惑喃喃:“这般心平气和?”
到得厢房内,裴岫将门扉合拢,靡靡曲音淡去许多。她取下帷帽,身上终于松快了些,朝面前人微微颔首,“苏二郎。”
“裴大人。”苏宣回礼道,“许久未见大人,而今乍见,又是这身衣袍,险些未能认出。”
苏宣乃镇国公府上次子,这几日一直是他领了国公府上亲信在外寻人。将太后踪迹传信给裴府的,便是他了。
裴岫开门见山道:“传信中所言密事,当真?”
“大人请放心,四周俱有亲信守卫,此地安全,可以尽言。”苏宣面目严肃,“我今晨依旧在各处寻觅,恰在集上见一外貌不似汴京的貌美女郎,便上了心。”
“随后,我跟随她一路来到闭月楼。”苏宣引裴岫到窗旁,抬手将窗推出半扇,“大人请往那高台上看。”
“是那起舞之人。”苏宣道,“我细看过她面目,像是契丹人。”
裴岫投目过去,看向台上曼妙起舞的女子。那人双眸如山野小兽般明亮,鼻梁挺拔,连体格亦不似汴京女郎。
“的确像。”裴岫瞧着她身上那在腰间裁去一段的琉璃彩衣,与道,“汴京人从不着这样衣衫。哪怕方才在闭月楼里走过半圈,我也不曾见这样的。”
苏宣收回手,窗复合拢。
“裴大人可曾看清她足腕上的金铃?”他神色凝重,自袖下取出一圆如盈盈满月的南珠。
“这是……”裴岫将其接过,在手上细细翻覆。
南珠大如雀卵,入手温凉,比之上好玉料更腻人指尖。
“我随她来到此地,看她上台起舞,才看清她金铃旁另配有这枚南珠。”苏宣道,“采珠人采过千重叠浪,也难得一枚此等成色的南珠。而她不过闭月楼中人,如何能用得上?我以收宝人的名义花重金买下它,拿到手才知,这……”
“竟是娘娘凤簪上玄鸟所衔的那枚南珠。”裴岫接过未言尽的话,将它攥入掌心,双眸微眯。
苏宣道:“我忧心打草惊蛇,不敢妄下决断。裴大人,您看应当如何?”
“既将南珠大摇大摆露在外头,只怕这是引我等上钩的饵料罢了。”裴岫将帷帽扣回发顶,“不必管幕后之人想做什么。国公府的人可候在外头?带她下去拷问一遍,只说是配合御史台审理贪墨案一事即可。另外,派人秘密监视闭月楼。”
“是。”苏宣应声。
他自去外间吩咐一番,半晌复归厢房,见裴岫将窗架推起,正微微撩起帽上灰纱,向下俯视。
她指尖掂起灰扑扑轻纱,身躯裹在宽大士子袍内,分明寻常景象,却叫垂了眼睫不敢再看,“已吩咐下去了,待那人下了高台,会有人将她秘密押下。”
裴岫颔首。
苏宣上前,立在裴岫身侧,顺着她眸光俯看下去,轻声问:“裴大人,您在瞧什么?”
裴岫目光掠过堂前众人,许多汴京儿郎因娇俏女郎起舞群情激奋,她微微弯出冷笑,“在瞧这些好郎君。”
听出她略带冷意的嗓音中隐藏的慨叹,苏宣偏首凝向身侧人姣好侧颊,忽而笑道:“我听闻裴大人对一位归京将士格外青睐,似乎还有结两姓之好的意思?”
“权宜之计。”裴岫淡淡道。
他将脸颊倚上窗框,偏头望住裴岫,一双含情的眼露出些自叹自怨意味,“原是如此,还以为裴大人钟情那等武功过人的郎君。可惜父亲自小不允我习武……”
他说着,以扇掩面,眼尾竟似坠了一滴泪珠。
他这副模样,扰得裴岫不得不抽回思绪,道:“国公爷是不舍你。他人至暮年,若是你这么个晚来子同你阿兄与侄儿一般,久在边关不得回京,他何其孤寂。”
“可我听闻阿兄年后分明递了折子想回京述职,是您不允的。”他用袖角沾沾面颊,“若是阿兄回来了,这些事儿哪里还要叫我来做呢?”
“待入了夏,我会请禀娘娘往边关加派人手,届时你阿兄便可携你侄儿一同回京了。”裴岫道。
苏宣扬起个笑,“那便多谢您了。”
因了方才提起太后,裴岫记挂失踪一事,抿唇未答。恰高台上一曲舞毕,舞女退场,裴岫将垂纱重新拢下,合上窗似是要走。
他将裴岫掀皱的帷帽垂纱抚顺,温声问道:“大人,拿下那人后,可要送去裴府?”
“可。你等继续盯紧各处,特别是闭月楼这等地方,再查一遍。”
她挥袖而去,苏宣注目着她背影,轻声应下:“是,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