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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手功夫实至名归 几方人马表里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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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诉没料到,他追着那挑夫,竟一路直追到临街的闭月楼中去。此时夜色渐深,楼中燃灯映月,人影绰绰,他在门边踌躇片刻,到底拍拍衣袖闷头钻了进去。
因了这片刻犹豫,他虽进了楼中,但再不见那挑夫踪迹。正是心底暗自懊恼时,台上女郎翩翩起舞,引得一众看客欢呼捧场。
他忙不迭想退出花厅,与一人错身而过。那人下盘与气息极稳,他下意识望过去,见那人执扇的手掌宽大,虎口指节茧子极厚,一瞧便是练家子,却不知为何做一副书生打扮。
那人察觉到宋诉目光,立时回身盯过来,锐利目光好似能将人皮都看透。他快速上下扫视宋诉,眼中流露出嗜血的威胁感,左手悍然按在腰间,竟赫然摆出个拔剑的姿势来了。
哪怕在脂粉堆里,他也嗅见了宋诉身上的血腥气,还是新鲜的,好似才动过手般。
宋诉心道不妙,立即往人堆里一扎。身后那人却还在追,宋诉不再犹豫,沿高台脚下的阴影处,一路屏息往楼上藏。
他寻了间未点灯的厢房,轻手轻脚推门进去,见里头全无人声,又忙在柜中翻找一番,摸出一件郎君衣衫换上。
方才那人定是闻见他身上血腥气,否则哪至于就要动手呢?
宋诉将换下的衣衫在熏香炉上烘了烘,直到血气淡去,方塞在腰间藏好,抚着心口出门。
高台上女郎随曲起舞,舞步正至高潮,是以亦有人伫在廊间观看。宋诉学着旁人姿态,懒懒散散倚栏而立,一派公子寻欢姿态,目光悄然一点点掠过众人。
他沉下心细察四周,惊觉这楼中竟有不下五个气息深沉之人。以此看来,这些人的武功恐怕不下于先前与他对峙的红布带。
坐落在汴京一隅的闭月楼,怎会有这样多的高手?方才那挑夫往这处逃,难道这儿是正乌隐楼的落脚点,那些……都是乌隐楼的人?
他想透此关节,脊背沁出细细冷汗。
却说那“挑柴夫”先前见宋诉与天字号交手不落下风,便生了怯意。又见宋诉还有帮手,他立时藏在支摊百姓中,等动静渐息,当即赶向闭月楼。
熟门熟路叩了一间厢房的门,得里头人允了,他低头进房。房中只点了一盏豆大烛火,一着玄衫之人盘膝坐在榻上,面上佩了副银质面具。
他软膝跪在地上,抱住那人脚道:“楼主恕罪,刺杀宋诉失败了,还折了五个地字弟兄,被人带走了活口。”
“谁带人去的?”那人嗓音好似金石交击般的冷硬,字字砸进他耳朵里。
他被人用足尖抵着肩膀,被迫抬起头来。
自那人面具上映出的冷冷烛光刺得他心惊肉跳,他垂下眼睛不敢同人对视。
“是……是越长风……”
他颤声答了,头顶的人自喉间溢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嗤声,“说是侠客,半分用也没有。”
“是、是……”他附和着,猝然肩上被人重踹一脚,整个人仰面跌倒在地上。
肩膀传来剧痛,他咬着牙重新跪了下去,“楼主,那宋诉武功恐怕不在越长风之下,他以一敌十,竟然不惧,恐怕、恐怕……至少要请三个天字号出手。”
“滚吧。”那人不置可否。
他磕了个头,忙不迭爬起身来想走,那人又懒洋洋问:“苏二和裴岫在隔间说话。你进楼时,瞧见裴家的武卫没有?”
“没有见到,裴岫谨慎,应是藏了起来。”
……
等高台上的女郎一曲舞毕,有人兴致缺缺,三三两两退出闭月楼。宋诉耐着性子在廊间等了半晌,见了机会,混在人群里一起往外行去。
身侧人影纷纷,前方几步远,一个着青色士子袍的清瘦郎君步伐轻缓,楼中着粉纱的娘子同他调笑几句,被他轻轻摆手推开了。
宋诉眯眼瞧着,心下浮起奇妙的熟悉感。可哪位同僚生得这样清减身姿,还会来这样的地方玩乐?
不及多想,宋诉随人群一起走到门边,楼中那些隐匿高手的气息竟然同一时刻全动了。他心头重重一跳,再顾不得许多,足下生风将自己掠藏进暗处。
原以为那些人是追着自己而来,岂料人影渐散,那些气息仍旧蛰伏在隐蔽之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悄眼打量着楼外。
先前那个清瘦郎君撩袍登上马车,夜风吹动他衣袍,他垂首掀起车帷,半张侧脸落进宋诉眼底。
那人眉眼沉静,唇瓣紧抿,微微掩鼻蹙眉,似乎有些不适。她纤长指节撩起车帷,宽大袖袍滑落,露出一截隐现淡青色的清削腕骨。
那是……裴岫?
他拧眉,下一刻马车缓缓驶动,瞬息间那些隐匿之人追踪而上。
那些人,原是要对裴岫下手!
此地距裴府颇远,几乎跨越小半个汴京城,途中恐要经过好几个百姓少居之地。
好在宋诉识得去裴府的路,他当即潜在各户人家的檐下阴影中,循路疾行。果不其然,到得一处罕有人家的小道,在暗处追索之人尽数露面,将孤零零一架马车拦在当中。
“裴岫,速速出来受死!”
一人空甩长鞭,破空声在长夜里爆出阵阵鸣响,直指马车中人。
然而马车上寂静无声,唯有车夫下了马,立在车架旁,静静同这莫名冒出的十人对峙。
另一人冷笑着,扬手掷出短剑。他一招回旋手里剑,利刃如银划过车帷,将它自顶上割断,剑光又掠回手中。车帷坠地,露出马车中人的面容。
她端坐其中,六合帽一丝不苟拢住发丝,抬眸露出眼底的冷意,慨然迎上面前一群人虎视眈眈的目光。
“宵小之辈,终于肯出来了。”她轻笑开口,“乌隐楼?胆子真大。”
她话音才落,又一道银光划过,整架车厢的顶端当空削去。飞溅的木屑落了满身,她面色不改,轻拍衣角,自破败的车架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马车。
“狗官,纳命来——”
一人厉喝,率先冲上前去,岂料尚未近身,那车夫自车架下抽出如雪玄铁长剑,轻易将他拦在离裴岫三丈之远。下一瞬,十五名武卫齐齐现身,落在裴岫身侧,将她护在正中。
车夫挥剑将那人击退半步,亦重新落回裴岫身边,作防守状贴身守卫裴岫。
阴影里,宋诉暗自松了口气,按在腰间隐剑上的手尚在发颤。
他真是糊涂了。裴大人出行,岂会不带护卫?
霎时间,双方人马激战在一起,唯有那名车夫不曾出手,寸步不离紧守裴岫。宋诉记得先前感知到的气息,不敢掉以轻心,双目不敢眨地观察着战局。
他可是记着,那楼中起码有五个天字号高手。先前只一个天字号便是那样难对付,若那五人皆追了过来,不知裴岫的武卫能否敌过?
“咻——”
忽的,一道箭气划破长空,冷光森森直向裴岫而来。宋诉急看一眼裴岫那处,只见那车夫虽机敏抬头,却不知能否反应过来?
他再顾不得许多,抽出长剑迎上便劈,那森然箭羽被他拦腰砍断。箭尖竟然锐风依旧,扎进地里半寸。
“呵。”有人缓步迈出,一副面具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双又冷又沉的眼睛,“看来,裴大人早有准备。”
乌隐楼之人纷纷收手,退到他身边。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次弯弓,偏过头去对着宋诉虚虚一比,却一下将箭矢倾斜,锐利银光带着杀意,再次冲向裴岫。
宋诉不再多想,再次迎上拦下。
“宋、武、仙?怪道越长风打不过你!”他嗤笑一声,“可惜,一条走狗!”
宋诉身形微滞,目光扫过立在他身侧的一干人等。
裴岫抬目远远望向拦在前方的宋诉,轻眯双眸。
“过来。”她说。
宋诉身形后掠,退到武卫之中,武卫空出间隙,让他站到裴岫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