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文德殿御史弹江烁 乌隐楼刺客袭宋诉 ...
-
次日朝会上,江嵩侧目打量裴岫,见她面上不见丝毫疲态,冷哼一声转回头去。
那日听闻相国寺有异,他当机立断派人在外掀动流言。岂料正要往宫里递信时,又传来消息说嘉懿太后好好地待在山上,连派出去的兵都撤走了。
好在流言不曾白传,现今百官谈起裴岫,总要心照不宣地想起那出《其妙记》。
左右太后不在宫中,他早已同御史台通过气,今日必定要当堂弹劾裴岫。她如此名声,实在不堪为官。再者,她更是纵容枢密院擅自发兵达五百人,连调令都不曾批发,擅动兵将,同谋反何异?
他动静实在不小,裴岫只作未觉,高举笏板垂眼不语。
太后失踪已过两日,雁山上不见人影,城门戒严后汴京城亦搜过一回,就是京郊村落也叫范和敬带人寸寸翻过几遍了。
奈何只寻到了先前失了踪迹的都虞候等人,他们皆身上带伤,甚至有人丧命。盘问过一番,却只说连人脸都不曾见到,都是蒙了面的武艺高强之人,更未见到太后人影。
以此来看,若非有人将太后秘密藏了起来,便是已远离了汴京。汴京左右,谁会有这样大的力量?
莫非是……乌隐楼?
裴岫唇线紧抿,对朝上今日所议之事并未上心。等发觉议论声闹耳时,她才收回思绪,侧目望向一边的江嵩。
他不复先前从容自傲,猝然瞪向裴岫,眼底含着冷光。
原来,方才御史大夫的确当众弹劾一人,却并不是裴岫,而是他江太师之子,当朝户部郎中江烁。
御史大夫方常禀道:“御史台接诉状称,仓部司陈粮久积未换,江侍郎却年年批允购置新粮一项支出,这二十万白银连年不知去向;另有诡名户数不胜数,仅两浙一路诡名户数就达十余万,若无户部与豪强勾结,岂能有如此行径?昨日御史台已暗察汴京诡名户,发现确有此事。请陛下明察。”
他说着,呈上汴京一部分登册户数与实有人数的比对,“东角楼百姓聚居,臣下与御史台众人花费半月功夫,暗察东角楼,确认登册数远超实际人数。陛下,汴京城尚且如此,何况远离汴京的两浙、江南等地?”
见他甚至呈上证据,户部尚书孙及忙叩首,“臣不知此事。”
“那便是户部有人欺上瞒下,”御史大夫厉声,“小江大人可有话要说?”
江烁忙拜:“臣亦不知。”
裴岫朝上一礼,语气公正,“诸位大人勿急。事关重大,便请御史台会同转运司、提点刑狱司,共同察理此案。”
退朝后,户部众臣惶惶告退。江嵩拉着脸转瞥裴岫,“难为裴大人,早了‘半月功夫’,就叫御史台查这些莫须有的事了。”
“您说笑了,这同裴某有什么关系?”裴岫皮笑肉不笑,“还有夜宴之事,牵连皇家,裴某顾忌您颜面,至今都不曾当堂揭发。莫非,您还要纠缠?”
江嵩脸色微变,裴岫已经延手向外催道:“太师大人,请快去罢,江侍郎正急等您去坐镇呢。若您能少动些心思,御史台岂会发现这些‘莫须有’之事呢?”
江嵩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裴岫回到都堂,华音正巧急急拿着密信来,见了她便压声道:“大人所猜不错,正是娘娘失踪那日,乌隐楼集天字号行动过一回,却不知其中具体细节,国公府已派人密察此事。还有一事……”
她呈上密信,一面看裴岫打开,一面道:“暗棋来报,乌隐楼今日接得一桩悬赏,有人以千金为赏,求取宋承旨一命。”
“一千金……”裴岫唇角勾起抹冷笑,“便是契丹人,也不至对宋诉恨至于此。”
早朝时,宋诉便觉朝中似是山雨欲来。岂料人才到都堂,就被传到裴岫面前。她面上挂着讽笑,递来一封信件,“你且看。”
那信上写的原是乌隐楼接下一千金悬赏一事,宋诉不明所以,定睛一瞧,才发觉那被悬赏的竟是他本人。
一千金足够买数万石白米,足够边关驻军吃上几日精粮了。
“这……”他双目微瞪,哑然半晌,“是什么人与下官结了深仇大恨……”
华音道:“宋大人久在边关有所不知,这乌隐楼深扎江湖已久,处事傲然,向来不公开雇主。”
“连裴大人也不知?”宋诉下意识问。
裴岫凉凉瞥他一眼,取回密信搁到烛台上烧尽,才道:“你宋武仙武功绝伦,是自信足以应对了。”
宋诉轻咳一声,“却不知会有多少江湖好手对下官动手……”
“一千金,自是少不得天字号。”裴岫看向他,“宋武仙,与刘相公相较,你二人武功谁上谁下?”
“这实在不曾比过。听闻刘相公年少时领兵同契丹作战,战果斐然,也许下官并不能与他相较。”
裴岫挑眉,转而问:“若是将你同天字号相比呢?”
宋诉拱手朗声:“必是不差的。”
这会儿倒果决?
裴岫抬起眼,眸光里染一分探究。
宋诉忙道:“从前听闻天字号功夫,虽不曾与之真正交手,但侥幸得一武仙之名,些许自信总是有的。”
好在裴岫并未追究,只说:“我会派武卫暗中随你同行,若情况有异,请你协助他们擒拿天字号刺客。”
这日放衙,宋诉换下官袍,只着一身汴京大夫俱穿的寻常鸦青交领直缀,粗粗佩上黑巾幞头,作一副士子模样。他搭乘同僚马车到街巷口,便下车同人分开。
宋府地偏,他每每回府,必经过一条羊肠小道。这会儿他离开繁闹街巷不过三百步,便察觉到异样,当真有人早早在此地守株待兔。
宋诉左手自袖内摸出贴身匕首,右手不经意搭在腰间软剑伪装的系带上。
身后青石板砖被脚步踩过,沉闷作响。他防备回身,却见那不过一挑柴夫,远远吆喝着,“郎君,且让一让。”
小道窄长,宋诉侧身,脊背贴紧遍布青苔的石墙,为挑夫空出容木柴通行的空隙。
他耳翼翕动,隐约听出檐上十数人轻巧步伐沉稳而来。他捏紧袖中匕首,眯着眼看挑夫。正当那挑夫几乎与他交身时,他猝然出手,将匕首刺向那人咽喉。
“啊呦!”挑夫唬了一跳,肩上扁担啪嗒跌在地上,木柴撒了一地。
他大喊一声“有歹人,救命”,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地往前去了。
宋诉盯了挑夫惶急背影片刻,愈发不敢放松。
天渐阴沉,春风微拂,有人将脚步声融进风声,几乎叫人无法分辨。宋诉背倚石壁,额上滑落一滴冷汗,攥紧匕首的手心略泛湿意。
突然斜刺里横飞一把冷冷红缨镖,直冲宋诉面门而来。他神色骤凝,灵巧矮身避开,袖中匕首翻出,作防备状。
飞镖深入石墙半身,有人自檐上掠下,足点另外半身借力,一脚向宋诉头部踹去。宋诉急急滚身夺过这一脚,起身时,抄起一根干硬木柴,朝那人抛掷过去。
来人劈掌将木柴震碎,木屑飞舞,宋诉抓准时机将手中武器向前刺去。奈何终究只是一把匕首,不得近身,那人已翻身重归青瓦上。
宋诉抬眼往上一瞧,那人黑衣裹身,面覆黑巾,只露一双锐利鹰眼在外。他臂上束红布,红布尾段在春风中飘扬。
这彼此打量的刹那间,又有十数人不知从何处鬼魅般出现,落步在那红布带身侧,除那一抹红布外,俱是同样装束。
“乌隐楼的人?”宋诉重又拣起几根木柴,目光凌厉如炬。
红布带取出佩剑,其余人紧随取出长剑。一时间银光闪烁,十数人中两人跳下青瓦,一前一后堵住小道,其余人居高临下,将宋诉团团围困住。
红布带这才冷冷出声,“乌隐楼,地字号十二人。一千金,宋郎,你的命可真值价。”
天地人三阶,天阶往往是同乌雅楼交易的武林中一等好手,不为楼中豢养束缚。地字号一人,在全楼杀手中亦排算数一数二。何况十数人?
“实在令人生畏。”宋诉道,“既然如此,可否让人做个明白鬼?谁花这么多黄金,买我这无名小卒的命?”
“朝中富裕……”
红布带话不及说完,便见宋诉手上匕首已将落下檐的两个弟兄撂倒,他勃然变色,大喝道:“打起精神来!他武功不低!”
“不低吗?”宋诉将匕首接连刺穿两人胸口,森然笑道,“的确不低!”
不待红布带领人落步下来,宋诉已飞身上檐,身在空中回旋,足踏刺客胸膛,登时间将几人踹落墙头,狼狈跌在地上。不待刺客反应,他手上木柴抛掷一通,如生眼识路般,又直直击落几人。
“好俊的功夫!”红布带尚有心力赞叹一声。
他收起轻视,利刃如银,佩剑游龙诡影,袭向宋诉。
宋诉随手夺了一人长剑,将他剑锋格挡在身前。剑刃相接,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宋诉沉身提气,将红布带逼退,左手悄然将匕首弹射过去。
红布带早有防备,挥剑将匕首斩飞,复又欺身上前。其余尚有战斗力的刺客重新布阵,将他围在当中。
“阴险!”红布带目露嫌弃。
“他们是地字号,你是天字号。”宋诉瞥向红布带,笃定道。
“好眼力。”红布带领人上前,大有以多欺少的意味,“可惜了!”
“是吗?”宋诉呲着牙一笑,分明执剑之手未动,却有冷然剑光向前一送。
红布带不可置信地低头,看清扎进自己腹部的长剑。
原来方才宋诉宽袖遮掩,手指翻飞,将腰间软剑抽出。这穿进红布带身躯的,便是宋诉贴身藏着的隐剑。
“阴险……”红布带口吐鲜血,忍痛退身,匆匆抛下这句话,又将足音融进夜风中,飘然离去。
剩余的地字号刺客彼此对视一眼,亦向后退。
“想跑?”宋诉将那染了新鲜血迹的长剑指向刺客们,有力声音携了森森寒气,杀意滚滚,“留下来交代,谁那般富裕,花一千金,要买宋某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