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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狂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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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轻尘不辨方向,一直往前一直跑,直到晨光熹微,他被树根绊得跌倒。
直到这时,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了追他的人,他身上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和血痕,一双脚更是不能看。
他裹紧被树枝划破的衣服,强忍着疼痛,挤出力气继续往前走。
不能待在这儿,山林里很危险,可出了山林之后,他该去哪儿,又能去哪儿呢?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不想死而已。
恩将仇报,得罪了靖阳侯府的小姐,京城肯定是不能再回的,可他的身契还在锦黎春,又没有路引,他能去哪儿呢?
想得出神,一直走到了山路上也不曾察觉,更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青和晨起骑马漫步,护卫和女官隔着一段距离随行,秋日的晨光穿透五颜六色的树叶,将光影投在平坦的山路上,统一了色调。
循着光影拐过弯,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背影。
她勒马止步,对方听到动静,同时顿住脚步。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侧身回头,肤如雪,血如妆,泥瑕衬玉白,残红千千染,破碎的美感让她晃了神,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惜,也被勾起隐秘的凌虐欲。
苏轻尘看清马上的人,防备与不安散去,仍旧望着她,似嗔似怨,如泣如诉。
青和不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还未来得及深思,对方身子一歪,眼一闭,立时要倒地。
她飞身下马,及时接住他。
手掌触及他腰部冰凉的肌肤,青和下意识地收手,差点儿让他摔了。
她偏开视线,用衣袖隔着扶住他,往后面喊:“赫伯,陈衷,郑太医。”
最先赶来的却是女官,见状一怔,急忙抬袖遮眼,退后让赫伯等人上前。
赫伯把人接过去,青和随即背身而立。
郑太医查探诊脉,说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昏迷也只是因为饥寒疲惫。
他孤身无衣,总不能把人丢在此处,青和便让自己的侍卫统领陈衷给他裹件衣服,背回行宫。
直到上马折返,青和恍惚中记起,这个人她曾见过,好像是锦黎春的戏伶,听她口出狂言的那位!
刚刚那眼神,他不会是专程来找她的吧?!但为何,又弄得满身是伤,只着寸缕?
回到行宫,有人急匆匆来找郑太医,说许三小姐的状况有些不好,两位太医应付不过来,请郑太医过去行针。
青和也一同去看看。
许司楠是昨天半夜被王腾抬进行宫的,听说是帮忙剿匪才受的伤。
朱雀门前受的伤还没痊愈吧,大老远的,过来剿匪?
怪事颇多。
许司楠的房间外围了一群妇人,旧衣残甲,弓剑随身,气势不同寻常。
其中一人见到她,面色一亮,欲上前攀谈,被身边貌似首领的妇人拦下。
她带头行礼,恭敬道:“参见长公主殿下。”众人先后跟随。
正是佟净秋。
青和同她们致意,坐着轮椅被推进房内。
许司楠躺在床上不省人事,额头上盖着凉帕,昏迷中仍皱着眉。
女医和宫婢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薄衣,以便郑太医施针。
青和还真不习惯她这副模样,“她还能活过今晚吗?”
郑太医正在准备银针,闻言动作一顿,手指往下,犹豫着要不要把刚取出的那根银针放回去。
先前就在诊治的两位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恭谨道:“许三小姐情况凶险,若是福泽够厚,或许有一线生机,若是命里福薄,挺不过去,也是寻常事。”
青和一怔,这么严重吗?
随后反应过来,太医的言外之意是:如果自己不想让她活过今晚,那她就活不过,而且怪不了任何人,只是她命里福薄。
“……尽全力救治,把人救活。”
这个人讨厌至极,可恶至极,却也是这世上难得的一抹鲜亮。
另一边,武安皇给了王腾许多赏赐,还要赠他和徐沛一头新猎来的鹿,并小声嘱咐,别让小和和那些蔓族人见到。
青岭蔓族把鹿视为山灵,在捕鹿食鹿上面禁忌颇多。
郭理抱着拂尘从外面走进来,说救治许三小姐的两位太医求助了郑太医,长公主也去看许三小姐了。
武安皇闻言起身,“看来许卿的女儿伤得不轻,那位女英雄恐怕一时也脱不开身,朕亲自去见见她吧。”
王腾与徐沛自然要随行。
*
青和在室内看着太医和医女治疗,外面哗然忽起,继而传来先后不一的“参见陛下。”
她坐直了身,示意琉璃推着她出去。
“民妇佟净秋,状告镇国公等人欺君罔上,残害忠良!”
闻言,青和微诧,抬手让琉璃止步,远远朝武安皇行礼,没有过去打断佟净秋。
一番慷慨陈词,众人神情皆愤,各有思量。
青和想起来,她和王猛还去过她们的营地,还有那位常校尉,可不就是靖阳侯府荒院里,一把火烧出来的那个许司楠的师傅。
难怪佟净秋一直守在这里,算起来,她算是许司楠的师叔。
徐沛看向武安皇,眸底暗藏期望,武安皇肃然凝眉,手指不自觉地捻动。
徐沛很熟悉,这个动作代表着犹豫。
王腾上前一步,问佟净秋,“你说的公文,如今可还在?”
口说无凭,总得有点儿实证吧。
“这……我……”她当年一气之下,朝着一条谷溪扔掉了。
“在!在!将军,这就是。”
佟净秋身后有人挤出来,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递过去,退回来朝她一笑,“我去捡回来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扔。”
公文递到武安皇手上,他翻看着,神情越发严肃。
“……朕会将此事交由明镜阁严查,待查明真相,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徐沛听完,敛目垂首,呼吸重了几分。
佟净秋等人面面相觑,有的欢喜,有的担忧,有的松懈,有的不甘,有的疑惑,有的余愤难消。
其中一人转头,朝青和扑过来。
旁边的几个侍卫眼疾脚快,拔刀半出,把人拦下。陈衷疾步上前来,把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呵问,“你想干什么?!”
青和认出,这人正是初见自己便眼神热切的那个妇人,她们见过吗?
妇人不看陈衷,也不看身前的刀,只朝青和拍着胸脯,“小公主,是我!是我呀!”
“你把我从尸堆里刨出来,说我要是活下来,你就请我吃阳春面,你还欠我一碗面呢!”
“残甲军是真的,常将军是真的,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青和凝眉思索,周围人一片静默,都看着她们。
“……是有这么回事。”
她虽然想不起来当年那个人那张脸,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娘子莫急,诸位也请耐心等一等,总得查清来龙去脉。”
她无声一叹,“罚哪些人,该怎么罚,都是要实证的。”
佟净秋走过来,把妇人往回拉,“长公主说的是。”
“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青和点头,接着远远地朝武安皇道:“父皇,让她们暂时住在行宫里吧,儿臣也好履行诺言,款待故人。”
武安皇想到,若是让她们进京城,不知会招来多少双眼,搅动多少人的心,秋山行宫是皇家所有,留在行宫,倒还安生些,更好控制事态。
于是大手一挥,“事情查清楚之前,诸位可以一直住在行宫里。”
青和自然不能只给人家一碗阳春面,她选了一处宽敞的宫殿设宴,上全了山珍海味,美酒甜酿。
饮酒至醉者起身,乱步似舞,唱起了远方家乡的歌谣,接二连三,其他人陆续开嗓,乡音不一,唱着舞着,不由自主地落泪。
泪越凶,歌就越凶。
青和被掩在歌舞间,替她们愁,替武安皇愁,也替自己愁。
等泪止歌息,宾客渐疲,她派人把她们都送回住处。
回自己寝殿时,门口有人提灯,在寒风中候她已久。
“你怎么在这儿?”
苏轻尘款款行礼,脸上还带着伤,眼眸温软,展开一张纸,“奴是来给您答复的。”
答复……她想起来了!她是因为……才说出那些狂话来。
青和愁上加愁,这些天谨遵医嘱,饮食上一直有女官注意着,但刚刚,她可吃了不少热血的东西。
这么重要,这么严重的事,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后怕地摸脉,忐忑难消。
都没有察觉到眼前人不开口的异常。
苏轻尘见她神色几番变化,沉默不语,同样忐忑。
里外值守的侍卫尽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有一个人不懂规矩,扭头看过来。
青和理了理袖子,一抬眼,正好和那个不懂规矩的侍卫对上眼。
李玄戈匆忙收回目光。
“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诧然出声,脊背微微发僵。锦黎春那晚,他可是在的。
“回公主,卑职是被调过来的。”他是名正言顺在这里的,不像门口那个。
或许是因为隔的有些远,寒风把话音乱卷,传过来的时候,青和竟从中听出几分气恼的意味。
他生气了?为何生气?
青和抬手扶额,愁绪纷乱,乱的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