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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送君《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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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
青和打开来看,玄戈这才看清里面是块铁疙瘩,难怪那么重。
“琉璃,你亲自带人送到军器监王师傅那儿去。”
“是。”
琉璃叫了个身高体壮的太监,让他抱上箱子和她走。
青和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回头瞧见玄戈疑惑的眼神。
她解释道:“我要打一套盔甲。”
玄戈凝眉,忍不住忧心,“公主要做什么?”
若是贵族间的狩猎,普通的骑装就好,何须盔甲?
青和给他添茶,低头时的声音有些闷,“反正暂时做不了什么,打好了也只能放着落灰。”
添完茶,又自己倒一杯喝,接着换了话题,“你有什么打算,准备再次出发了吗?”
玄戈沉默着,思绪纷乱起伏良久,被一声很轻的“嗯”压下。
是他发出的声音。
闻声,青和饮茶的动作微顿,“……这么快啊。”
玄戈微怔,试探地往她那边看一眼,她不希望他走吗?
面具后好看的瞳眸微明,不知想到什么,片刻又黯下去。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能送君千里,就送君《千里》吧。”
青和放下茶杯,让人去正殿西南角的那些箱子里找一幅画。那是今早樊天峰他们从宫外送来的。
“此画名叫《千里》,是我这些年跟着七叔和叔母一边游历各州,一边画的一幅长卷。”
“以后恐怕不会再添笔墨了,不如送给你,做个择路的参考。”
“江湖路远,你若是遇上难事,把它卖了也可以,切记,这画怎么都值个十二三万两银子。”
要是哪天她死了,估计市价还能再涨一涨。
玄戈接过,只道一声,“多谢公主。”
他一路垂首出神,跟随带路的小太监离开。
途径一处巷道时,和几个带刀侍卫护着进宫的白衣男子擦肩而过。
他脚步放慢。
那人戴着帷帽,面纱被洗旧,变得稀薄,擦肩凑近的一瞬,看着好像锦黎春里的那个苏轻尘。
“李公子,李公子,怎么不走了?”
“……噢。”
再次抬脚离去,两只鞋好像变得沉重许多,又新塞了愁绪。
*
苏轻尘被带到了一处昏暗的房间。
来时,他们说是让他来服侍长公主,官家的人,由不得他拒绝。
传言沸沸扬扬,他知道那位长公主就是许二小姐,他见过。倒也不是个不能相处的人。
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譬如此刻,这地方哪里会是长公主的居所。
他向来身若浮萍,命难由己。
吱呀一声,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公公。
穿白色锦衣,不显明净,反倒衬得身上的阴郁气息更加明显,面貌清俊,朝他看过来的眼神很冷。
季平缓缓落座,把玩着一把锋锐的匕首。
随从呵斥,“你怎敢直视贵人,还不快见礼!”
苏轻尘急忙伏跪行礼,心有疑虑,却不敢问询,连呼吸声都放慢。
季平一脚踢开了他的帷帽,沉默着,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听说让你来服侍长公主,你一口就答应了?”
苏轻尘张口未言,头顶传来嗤笑声,“也是,做长公主的面首,虽说见不得光,但总比做戏子要好。”
寒意骤近,那把匕首贴着他的脸颊而下,挑起他的下巴。
看到他眼中的畏惧,季平有些不屑,不过是个戏子罢了。
“也不是很像。”哪里值得人在意。
“丢进山里喂狼去吧。”
苏轻尘怔然,直到被人架着往外拖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犯了什么错!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天子脚下,皇城之内,你们残害无辜,无视律法!我认识长公主,长公主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季平仿佛没听到一样,眉眼间带着一丝嫌恶,认真地用帕子擦拭那把匕首。
*
琉璃走了没多久,很快又回来了,低着头,说:“殿下恕罪,东西,让郭公公给扣下了。”
青和去了勤政殿,郭理笑着给她上茶,武安皇埋头在处理政务。
她先问郭理,“郭公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把我送去军器监的玄铁收走了?”
“没什么误会。”出声的是武安皇,“你是公主,要玄铁盔甲做什么,要为你师傅报仇?要去报国仇?去做英雄?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是朕的公主,本该荣华富贵,一生安乐。等闲下来,朕为你挑选一个好夫婿,等你嫁人生子,朕儿孙绕膝,也算是这些年起早贪黑,勤政的福报了。”
青和本想争一争,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那我的穿刺营呢?”
武安皇拍案而起,“朕都没腾空和你计较,你还敢提?”
“你当时才多大,小豆芽似的一个人,上称称一称连唐鲁一条腿都比不过,居然敢带着区区八百杂兵,就去偷袭雍国大军,刺杀唐鲁!”
“张迎光让你去救他的?让你去偷袭,让你去刺杀了?你不是最听他的话,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先保重自己呢?”
“也就是你运气好,也就是你母后在天上庇佑你,你当时要是失败了,唐鲁没死绝,他会砍下你的头挂在旗杆上。”
“到时候,你让朕怎么办?让邺国东疆的百姓怎么办?让扶荫王、圣女谷和连山九部怎么办?”
青和想辩解,但她当年的确莽撞,对自己身上的责任也并没有认识得很清楚,故而底气不足,不敢出声。
“朕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亲自去做这个饵,这世上哪有真的算无遗策的人。”
青和抬手施礼,言辞恳切,“……雍国有尽吞天下之心,迟早会来犯,十年止战期将尽,若是不主动出击,只怕邺国会陷入被动。”
“朕又何尝不知,可如今的形势,避免战争才是上策。”
青和走了,垂头丧气的。
刚走出勤政殿没多远,突然一抬手。
推着轮椅的琉璃和随行的宫人都停住。
“回去,悄悄把郭公公叫出来。”
郭理悬着心走出来,还没行礼,对面砸过来一句话,“孤的穿刺营呢?”
“这,昨,昨夜陛下下令,将穿刺营的兵将分遣各处,这会儿估计,穿刺营的旗子已经收回,入军库了。”
他心头惴惴,原以为公主会发脾气,但她什么都没说。
历经大战,又在外七年,小公主还真是长大了。
当年,先丞相张霁被围困,公主从护卫的保护中逃出,用嫁衣和首饰换了一笔钱财,招揽民兵游勇,一路拉起八百余人的队伍,突袭雍国老将唐鲁。
幸好公主有凌霄剑法,最终取得唐鲁性命,将包围圈撕开裂口。最近的徐沛将军趁机出兵,没能救出丞相,但俘获了雍国丞相,刘愚。
一番折损,公主身边还剩下近五百人,被贾斟将军编入同州军,命名穿刺营。
贾斟将军曾说,战争结束后会把穿刺营还给公主。公主失踪的七年间,穿刺营的各项开支也是算在北辰宫,虽然在同州军,却由公主的食邑养着。
穿刺营本来是完全属于她的,可惜啊,圣意难违,说散就散了。
“师妹,小和,师妹。”
回去的路上,青和在出神,不远处的李瑜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还是琉璃停住,俯身提醒,“殿下,是李少卿。”身旁还有一个武将打扮的人,她不认得。
青和醒神,目光稍移,看见了走过来的两人。
“小和,你,我听说你恢复了一些记忆,所以回宫了,我在靖阳侯府的时候,就觉得一定是你,你还记得我吗?”
青和点头,笑着喊一声:“鲤鱼师兄。”
“太好了,太好了。”李瑜忍不住眼眶微红,师傅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青和看着他身上的官服,道一声来迟的“恭喜”。
“听说师兄现在是太常寺少卿了。”
李瑜勉强笑了笑。
他是寒门子弟,借了师傅的光侥幸入仕,却被世家出身的官员死死压着。
这个太常寺少卿,是他娶了世家女之后得来的。
“末将庞宽,参见长公主。”李瑜身后的武将拘谨又略显着急地上前一步,行礼道。
青和抬手虚扶,面露疑惑。
“公主不认得末将,但末将的弟弟当年随同您一起去西边求援,不知,末将的弟弟是死是活?”
她活着回来了,那他的弟弟呢?
青和心头一颤。
“庞……你弟弟是庞直?”
“是!正是,”想不到公主还记得弟弟的名字,“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她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庞宽闻声无言,他没能听到最想听的,也没听到最不想听的。
“我只记得带着一队兵卫去西边求援,后来……好像就到了京城靖阳侯府。”
李瑜插话:“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忆的吗?是谁伤了你的腿?在哪里受伤的?”
青和摇头,“不记得了。”
庞宽:“那,公主若是想起什么,还请告知末将一声。就算庞直已经……作为哥哥,我也该让他落叶归根。”
她郑重应下,“好。”
青和跟李瑜又叙了些话,二人告辞,一同离开。
他们转身移步之时,不远处回廊下的一道身影没了遮挡,落入青和的视野。
长须拂风,儒雅端肃。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有多久。
李瑜和庞宽见礼。
“辅国公。”
“辅国公怎会在此?”
萧知瑾的目光从青和身上收回,看向两人,随口道:“路过罢了。”
言罢,萧知瑾上前,躬身施礼,“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青和抬手还礼,微微笑道:“辅国公多礼了。”
萧知瑾要去勤政殿面圣,与青和寒暄几句,歉然说犬子无状,往后一定严加管教,最后告辞离去。
李瑜庞宽各自离去。
青和回头看了一眼萧知瑾的背影,面色平静,却稍稍攥紧了袖口。
其实,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