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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当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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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徐沛擒获了刘愚,邺国众将本想以此作为威胁,对面却不以为意。即便是当众砍下刘愚一条手臂。
刘愚本人也似乎早有预料,除了忍不住痛呼,全程几乎没什么表情。
唐鲁死后,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两万同州军,十几个小将带领的散营,加起来不到五万人,绕着包围圈无论怎么袭扰都不成。
雍国人最忌惮张霁这个足智多谋的主帅,把他吞进了嘴里就绝不松口,即便不能咬死他,也要等着熬死他。
当时雍国大军有五十万,邺国派去的原本也是五十万大军。
但西北边的昭国人,东北边青岭的红瞳夷族趁机来犯,镇国公带走十万人去支援西北,护国公带走十万人去支援东北。
后来西边三次告急,前前后后又借走十三万人,就连当时的监军,辅国公萧知瑾也去了西边战场。
张霁的主力军被困在孤云城后,贾斟等人多次向两边求援,护国公借过来一万多人,多是伤兵;镇国公说实在是借不了。
最后是京城派来两万固州军增援,加上当地招募的一万多民兵,里应外合,张霁带着残存的兵将硬生生杀出来。
所有人拼着这股劲儿一直冲,百姓男女老幼齐上,把雍国大军逼得越过北横山,退回阴河之北。
张霁死在了阴河之北。当时他力竭倒地,前后左右的人都死了,最近的三个雍国小兵看到,跑过来疯狂地将乱刀砍向他。
远处的邺国小兵赶来,两个雍国兵被杀,还有一个抱着张霁的头颅逃走了。
贾斟给他收的尸,一块块,一点点把他的身体捡齐。
他不让青和去看,但她还是看了。
张霁死了,雍国军队士气大涨,一路反攻,将邺国军队围困在北横山脚下。
固州军的主将陈凌带着两千人,护着青和逃出去,一直往南逃到安全的地方,随后几次求援,距离最近的镇国公始终不肯派兵相助。
她那时一直被陈凌关在房间里,又悲又怒又恨又急又怕,终于在一个雨夜逃出去,往西去找镇国公借兵。
有十几个小兵发现了她,追不上,打不过,也抓不回去,于是让其中一个回去报信,其他人追着她上路。
到了邺国大军据守的西荣城,青和才发现战事根本就不吃紧。
她是闯进去的,舞姬们的彩衣飘落停下,露出席间几张昭国人的面孔。镇国公在和一个昭国将军交换美妾。
辅国公身边倒是清净,对影自酌,静坐在主位上。
见到她,满堂俱静。
质问声已经到了舌尖,危险的气氛扑面而来,她转头就跑。她太自以为是,太鲁莽了。
身后传来辅国公的“杀了她!”,镇国公的“一定要杀了她!”
在她躲逃的第三日,陈凌带人来找她,正好遇上出兵增援的镇国公和辅国公。
他们表现得惊讶又担忧,说没见过公主。
北横山脚下的人终于得救了。在辅国公的出谋划策下,镇国公亲手斩下雍国主帅的头颅,当居首功。
陈凌一直在找她,但青和没办法和他碰面,因为辅国公和镇国公的人也在找她。
她像一只被围捕的猎物,每每拼尽全力才能逃出生天,片刻不敢放松。
跟随自己上路求援的小兵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他们是人证,即便求饶、倒戈也免不了被灭口。
有的被她亲手埋葬,有的在奔逃途中死在她身后,她甚至不敢回头,庞直便是其中之一。
她受了很多伤,最后剩下的那个兵背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是他受重伤后,她却背不动他。
他让她杀了他,他不想清醒地看着野兽撕咬分食自己的身体。她举着剑,抖着手,眼睁睁看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撞上来,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知道对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是邺京、固州、青岭,追杀她的人也知道。
她绕了很多路,向东逃西,好不容易才进了京城。
只要进宫见到父皇,一切就结束了,通敌叛国的人会受到惩罚,死去的人也会有个交代。
可是,她遇上了采生折割。带血的刀悬在那个与她同龄的女孩头上,她最终还是出手了。
她受了太多伤,打不过那些作恶的昭国人,还被许溯废去了残存的武功。
……或许是天意吧。
即便是七年后的现在,崔、萧两大世家依然是不可轻易撼动的力量。何况当时,父皇的兵马折损,还骤然失去了最得民心的丞相,最得力的支持者。
真要治罪,恐怕会赔上皇位。
七年都过去了,再等一等吧。
北望晴空,仿佛能穿越时光,透过皇宫的高墙,外头重重叠叠的山川,看到那条鲜血淋漓,残肢翻涌的阴河。
和亲之战前,雍、邺两国的分界线就是阴河。
开战后,先是师傅带着邺国军队打到了雍国腹地的云鼎山,后来雍国反扑,又把邺国军队逼到了北横山以南的孤云城。
最后两国休战,交换战俘,约定止战十年,分界线还是阴河。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师傅的死,两个国家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血,好像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可笑的是,经历这一切的她,还要再造一场战争。
为旧日仇恨,为今时亲友,也为后世国民。
雍国兵强民悍,历代君主大多有抢占中原,一统天下的志向。二十年前,他们人人敬仰的圣心教大国师更是有预言,说什么帝星北出,山河一统。
不把他们打趴下,他们永远都会惦记邺国。
贪得一时安,留得百世患,不愿见血,就只能等人家杀过来喝自己的血。
*
辅国公与武安皇说完儿女婚事,出宫后偶遇了镇国公,镇国公的马车坏了,他便笑着邀他上自己的马车,要载他一程。
马车刚动,镇国公急忙低声询问:“你可去拜见公主了?怎么样?”
“世叔莫急。我在去勤政殿的路上遇见公主了,她正和李瑜说话,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镇国公再次确认,“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镇国公松了半口气,只是半口。
“……她会不会是装的?”
“我观她神色自然,无一丝破绽。”
镇国公点头,“好,好,我这老眼昏花的,还是得多仰赖萧贤侄啊。”
“世叔客气了,咱们两家从来都是风雨同舟的。”
到了镇国公府,两人告别,萧府的管家又坐进马车里,问主子,“您觉得,长公主真不记得了?”怎么就偏偏忘了那一段?
萧知瑾有些疲累地闭上眼,“她就算记得,也不会说记得。”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她‘想起来’之前,杀掉她。”
“崔元濯那个蠢货,公主在他女儿膝下养了七年,他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燕青和找上他,他居然犹犹豫豫,连刀都不敢拔,把她送回宫去了,蠢货。”
回府后的镇国公也在骂人。
“萧知瑾这回,真是聪明到粪坑里去了。”
“他儿子喜欢的姑娘,他一点儿都不调查吗?人都到他萧府去成亲了,他就呆在他那个破吏部衙门,都不回去观礼。”
“但凡低头看一眼许家,他早就认出那小妮子,早就把她处理干净了。他呢,就端着他那副清高的姿态,这才造成今日的种种忧心。”
“不管怎么样,为绝后患,要尽快除掉那小妮子。”
“国公爷,此事,恐怕不易。若是公主很快就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那怎么办?”
镇国公眸中滑过一丝狠意,“那就都推到萧家小儿身上,当年的事,主意不就是他出的吗?”
想要一下子扳倒崔萧两家,实属不易。但他要是帮着皇帝搞垮萧家,皇帝会愿意的。
*
“啊——有鬼!有鬼!救命啊!”
半夜的北辰宫传出惊恐的尖叫,树上歇息的群鸟被吓飞。
璎珞开门,青和拄着拐棍去到寝殿外,见一个宫女灯笼脱手,害怕地扶着柱子,旁边另一个宫女和两个小太监在安慰她。
“哪里有鬼啊?你就是眼花了,自己吓自己。”
“对啊,哪有那么容易见到鬼。”
他们都是负责值夜的人。
“怎么了?”
四人闻声转头,看见青和过来,赶忙见礼。被吓到的宫女跟着磕头,听着身旁的人替她请罪求情,脸色发白,还没缓过神来。
青和往四周扫一圈,没发现异常,“无妨,回去休息吧,换个人值夜。”
看着宫女的衣饰,想起她应该是住两人一间的房,便看向另一个宫女,多问一句,“你们住一起吗?”
宫女点头,“是。”
“那你陪着她一起回去休息吧,换另外两个人来值夜。”
青和折返,璎珞关了门,吹灭烛火。
烛火熄灭的前一瞬,青和床边的窗掠过一抹骷髅鬼影。
她怔了下,径直走过去打开窗。
璎珞在外间疑惑出声,“殿下,怎么了?”
“无事,睡吧。”她关上了窗。
月色微明,庭中草木无异,一切如常。
后半夜她睡得浅,但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然而第二天晚上,又有个值夜的小太监说看见了鬼。
青和让他们别声张,带他们夜里捉鬼。
第三天晚上,她也看见了那个鬼,不是骷髅头,是一头看不清脸的乱发。
那鬼被她一箭射中,带着她的箭飞走了。
没睡够,青和精神头不大好,郭理送来赏赐时,说的那些父女和睦……陛下不容易……
她也不太应声接话。
于是郭理便回去回禀,说长公主愁心伤神,憔悴得不行。
武安皇沉默许久,叹了口气,说要带她去秋山行宫小住,可以狩猎发泄发泄怨气,也可以泡温泉疗养腿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