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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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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司楠要随侯夫人回来的前一日,青和坐在屋檐下,铺纸执笔,画水木阁院中那棵已生长四十多年,缀满果实的李子树。
王、万、汪三位嬷嬷不耐久站,更不喜欢洗笔弄墨的活,故而每次作画,她们都借口离去,留下柳儿和萍儿两个丫鬟侍候。
见画完了,小姐还盯着树上的李子,萍儿奉上印鉴,同时开口,“小姐肠胃不好,老夫人说了,这些李子还是悉数留给三小姐受用吧。”
她是许老夫人派过来的。
青和不语,接过印鉴盖上,把画给她,“送到刘老板那里去。”
“是。”萍儿应下,小心地接过。
净了手,饮一口茶,再看过去时,萍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放下茶盏,青和转动轮椅,往院中去。
“小姐!”柳儿一惊,忙跑过来拉住轮椅,朝外面望了眼,压低声音劝道:“算了吧,您肠胃不好,奴婢去给您拿些糕点。”
闻此言,旧恨浮上心头,青和恼道:“我能吃也能喝,哪里都好。都说了是许司楠给我下的泻药,你们偏不信。”
“这,瞧着没几个熟透的,等过两天奴婢去给您摘。”
“快放开,都熟透了哪还有我的份,过两天全没了。”
怎么使劲都掰不开柳儿的手,怕耽误了时机,她心一横,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衣袖下机关一动,一根拐棍自袖口落地。
她腰一转走下台阶,叫柳儿抓了个空,往院中那棵李子树去。
“小姐!”
柳儿往外头看看,又看看小姐的背影,脚一跺,跑到拐角处望风去。
她本是侯夫人专门给二小姐挑好,从外头买回来的。
高门大户的小姐们身边都有这么个丫鬟:和小姐一起长大,模样好,识字懂礼,能理账,会管事。出嫁后,丫鬟能帮着管家,若是怀孕,便将丫鬟纳为侧室,能帮着拢住丈夫的心。
柳儿的身契在侯夫人那里,可终究,她和小姐才是要相依相伴到老的人。
老夫人、侯爷和侯夫人的命令不能不听,小姐的意,也不能不顺。
花木阻隔,远处回廊下站着一排侍卫,有的移开眼,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立不动。
只有一个新来的,戴着面具,背一把黑布缠裹的剑,瞧见青和要上树,紧张地跑过去。
“诶,她稳得很。”
身后侍卫的提醒入耳,眼前人拐棍一收,袖中飞出带绳的钩爪。
那腿有伤疾的姑娘已经爬上去了。
手脚配合,且踏且坐,没一会儿就爬到了顶端,从袖中取出个布袋,急忙把半熟的李子摘走。
要下来的时候,一低头就瞧见了他。
“你是谁?”
“我是玄戈。”
青和笑了,觉得这人有两分傻气。
正好底下有个人,她把半袋李子丢下去给他,自己不紧不慢,又从树上下去。
玄戈在底下望着,生怕她不慎脚滑,青和却是稳稳当当下到他面前,拐棍一落地,整个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是新来的?”她将李子拿回,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我从未听过有姓玄的人。”
“我,”正好瞥见旁边的李子树,他迅速道:“姓李。是新来的。”
原来姓李。
她点头,想问他怎么戴着面具,还没开口,柳儿慌忙跑过来,扶着她回屋檐下。
“王嬷嬷她们来了!”
玄戈退回原位继续值守。
“小姐,这些李子怎么办?”
青和坐回轮椅上,桌案边,打开袋子,把李子往怀里袖里藏,一边往自己怀里藏,一边往柳儿的袖里藏。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柳儿只能含泪与她分担赃物。
还剩最后一个,怎么也藏不下了。
青和直接将它放在案头,拿起书来看。
“小姐,七夫——这儿怎么有个李子?”
她移开书,茫然地望过去,仿佛才从书里醒神一般,看了看王嬷嬷和她手里的李子,又疑惑地看向柳儿。
王嬷嬷三人便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柳儿了。
柳儿嘴角抽搐,低头回道:“刚才,捡的。”
万嬷嬷有些怀疑:“这果子倒是漂亮,没有伤痕,也没点儿泥浆子。”
青和不甚在意,随口道:“总不会是我们飞上树去摘的。”
万嬷嬷笑了笑,“您就是想飞,也再飞不了了。”
书册被捏出个印。她不看了,来回轻抚那个印,惋惜不已。
王嬷嬷瞪了万嬷嬷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七夫人来了,照例为您施针,小姐快过去吧。”
“至于这个李子,您肠胃不好,老夫人既然说了,院里这棵李子树结的果都给三小姐,那这个也不能少。”
“嬷嬷自行处置吧。”她放下书,招呼柳儿推她走,“我去见叔母。”
万、汪二位嬷嬷跟上,王嬷嬷去寻侍卫,交代他们三小姐回来后摘一筐李子送过去。
到了待客厅,却不止七夫人一人,还有龚嬷嬷,许老夫人身边的亲信。
龚嬷嬷带了四个丫鬟过来,每一个手里都捧着一堆画。
“叔母,龚嬷嬷,这是做什么?”
七夫人放下茶盏,欲言又止。
龚嬷嬷领着人行礼,笑道:“等大小姐嫁入王府,二小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先前老夫人让您去她那儿看看画像,您总说不得空,今日画像都收齐了,老夫人就让奴婢把这些都给拿过来,请七夫人做个见证,二小姐一一看完了,奴婢也好回去交差。”
青和听着,只觉得头疼,“还请嬷嬷稍候,等叔母为我施完针吧。”
龚嬷嬷仍笑着,“不妨事,老夫人说了,一边施针一边看。”
“……既如此,都随我进内室吧。”
早有丫鬟将内室的圆桌收拾干净,七夫人的两个贴身婢女将药箱放下,一人取火折子点燃烛火,一人熟练地从桌下搬出矮凳。
七夫人拢裙坐在矮凳上,等青和撩起左边半截裙裤,取银针,过烛火,为她行针。
龚嬷嬷站在另一侧,身边四个丫鬟依次排列。
瞧见二小姐白皙修长,全然看不出伤残的小腿,她不由得惋惜。
玉一样的人,竟是要许给军营里的粗野糙人。
可惜,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人挑拣。
“二小姐,您看这个。”她取来一幅画,展开给青和看。柳儿也望过来,不禁握紧了手把。
“平州吴进,身高七尺有余,相貌堂堂,使的一手好枪法,才二十八岁,已经在侯爷帐下任要职,实在年轻有为。”
“二十八了还年轻啊?!”柳儿不禁出声。
龚嬷嬷瞪向她,“你个婢子插什么嘴!二十八,二十八……”
单拎出来是年轻的,但和二小姐的年纪差了太多。
“我怎么记得,他已经成过亲了?”青和望着画像,凝眉道。七夫人也趁着换针的间隙望一眼。
“成过亲?不可能啊,这些都是无妻无子之人。”
话音落,龚嬷嬷也发现了其中漏洞。无妻无子,可不代表没成过亲。
“等奴婢回去,叫人再去打听,一定给您个准信。”
青和收回目光,不是很在意,“看下一幅吧。”
“好好好,”龚嬷嬷又展开一幅画,“并州曹节,这个年轻些,才二十五,就是职位略低。”
柳儿正眼看看,又偏过头看看,疑惑道:“这人得罪画师了吗?还是他本就嘴角歪斜?”
龚嬷嬷仔细一瞧,拿不准,转而斥责道:“就你话多,二小姐都没说话,你怎么那么多意见。”
“看下一副吧。”
青和说话了,龚嬷嬷只得收住怨气,再换一幅画展开。
“这个好,是赵副将的外甥,家中只有一个兄弟。”
除七夫人外,在场众人几乎同时侧目看向龚嬷嬷,这意思是前面两位都不止一个兄弟?
“咳咳,”龚嬷嬷尴尬地咳嗽两声,“少些兄弟妯娌的确能省去不少麻烦,不过嘛,话又说回来,多个亲人,也能多个帮衬。”
青和懒得探究,只想帮龚嬷嬷赶紧交差,“年纪太大,看下一幅吧。”
年纪太大?
生怕自己记错了,龚嬷嬷特意看一眼,这个才二十二啊,以此划界,一堆画像里就没几个年纪不大的。
她只当没听见这话,厚着笑脸,将画像一幅幅展开,一一介绍。
二小姐看倒是也看,听倒是也听,只是面上的不耐和无奈越发明显。
第一个丫鬟手里的画都看完了,自觉往后走,让第二个丫鬟上前。
她手里画像上的人都是三十几岁的。
七夫人施完针,坐上柳儿搬过来的绣墩,也在一旁看和听,还真要把见证做完。
龚嬷嬷说着说着,笑容逐渐消失,已经从厚着脸皮变成硬着头皮了。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个丫鬟往后走,她松了口气,抓起第三个丫鬟手里的一幅画像展开,却是一怔。
柳儿一看,惊道:“四十六!侯爷今年也才四十五吧!”
龚嬷嬷收住画像,没让坐着的青和和七夫人看清,她瞪了柳儿一眼,解释道:
“意外,是个意外,不知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丫头混进去的,回去后定不能轻饶了她。”
然而,她再展开那丫鬟手里的第二幅画像,还是个四十好几的,第三幅,第四幅……没一个年轻的。
真是单拎出来已经不算年轻的。
龚嬷嬷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夫人只跟她说了几个要紧的,也没告诉她后面的都是这样啊!莫不是特意让他们做绿叶,来衬托前面的红花?
青和微微探头,看向一直低眉垂首的第四个丫鬟和她手里的画,从麻木中生出点点好奇。
七夫人只觉得身处闹剧一般,望向青和的目光带着怜悯。
侯爷和老夫人想为司槿招赘,让她留在家中,可愿意舍弃姓氏入赘的,本就条件不济,能有几个是良人。
侯夫人和梅夫人她们,又想让司槿嫁入豪门望族。
他们都忘记了当初的约定,好像这腿伤,真要治一辈子似的。
龚嬷嬷翻到第十一幅,没了耐心,把面前的丫鬟一推,一把将第四个丫鬟揪过来。
取一幅画像展开,万幸,才二十九岁。
周身的尴尬烦躁退去,龚嬷嬷再次扬起了笑,“二小姐,您看这个。”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趁此机会,那第四个丫鬟悄然靠近,在距离青和只有一步时扔了画像,袖口寒光一闪,将一把匕首刺向她的心口。
眼角余光中察觉异样,青和及时转首,伸手抓住那把匕首。
利刃划破手掌,直往心口去,她使出全力,用掌根抵住刀柄,鲜血流溢,吓得众人纷纷失色。
柳儿放开轮椅的手把,远远逃开。
七夫人的两个丫鬟将主子护在身后,强压着恐惧往后退。
龚嬷嬷也被丫鬟拉开,躲去柱子后面。
“小姐!”
汪嬷嬷一声喊,听着听着打起瞌睡的万嬷嬷醒了,一见血,冲上去对着那丫鬟便是一掌。
丫鬟杀意稍敛,想抽回匕首应敌。
青和却不放手。
她最终舍弃匕首,旋身一躲,赤手空拳与万嬷嬷交战。
匕首滑落,顺着青色的裙摆落在脚边,鲜血浸染,上头两个字鲜明可辨:往生。
青和手指微颤,疼得面色发白。
汪嬷嬷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为她止血,朝吓坏的七夫人告一声罪,拿过桌上药箱里的纱布为她包扎。
在璋州的土匪沟里都没能用上这药,邺京地界,守卫森严的侯府内却用上了。
万嬷嬷与那丫鬟过了十招,难分上下,“轰”地一声,房门被破开,侍卫听到异响赶来,如洪水奔涌而入。
丫鬟在包围圈里挣扎几息,被一个侍卫用剑捅穿心口。
青和看过去,侍卫是她刚刚才在李子树下见过的,用的剑,她好像也见过……
玄戈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剑看,不动声色地微抬,使她能在人影错落间看全。
“啪!”
一个年长的侍卫朝着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你个丑小子抢什么功!给人一刀捅死了,还能问出话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