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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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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不绝,恐成暴雨,茶馆酒楼店门大开,迎过路人避雨。
京城街巷多富贵者,许多乘车的乘车,坐轿的坐轿,匆匆回家。
雨势难歇,尚未成暴雨,摊贩们吆喝不停,劳碌者奔走依旧,声音和身影似乎要被渐浓的雨雾掩住。
墙角和屋檐下多出了一群群躲雨的乞丐流民,他们平素散落在街边各处,与碎石杂草无异,被雨水一冲刷,都汇聚在避雨处,重新有了存在感。
许七爷和七夫人准时来到,七夫人见青和睡着了,不忍打扰,仍与丈夫同乘一车,一行人往玉龙街街尾的靖阳侯府去。
有眼尖的路人和乞丐见马车磨损,人马疲态难掩,冒着雨跟上去。
若是远游人归,有些大户人家会发喜钱喜饼。
“小姐,小姐。”
万嬷嬷把青和晃醒,“要到家了,可不能睡眼惺忪地去见老夫人。”
家?
青和眼神迷蒙,犹在梦里一般。她的家里有很大的花园,很多的花,父亲会手把手教她落笔,在纸上描摹花影。
侯府里没有那么多的花,许侯身为武将,也不会作画。
她的家在哪里?她的父母在哪里?
她又是谁?
青和不记得了。
七年前,她在靖阳侯府醒来,腿受伤了,脑袋也磕伤了,身上只有一方旧帕,在绣样里藏着“青和”二字。
许溯说她是他的女儿。
可残存的零碎记忆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下人们喊“二小姐”喊得生涩,她和许溯的武功路数明显不同。
他又说她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
人人敬畏的许侯爷,其实是个可怜人,因为大意失去了发妻和刚出生的女儿,悲痛不已,懊悔多年。
她与他女儿的年岁相仿,与他发妻的两分相像,还有那两滴水中相融的血,给了他弥补的机会,成了他的救赎,也造就了他不愿怀疑的执念。
她曾经让毫无血缘关系的十几个丫鬟家丁一同滴血验亲,以此来验证这种方法并不准确。
许侯却说,除此一项,她无法证明她不是他的女儿。
她一个失忆的人,她能证明什么?
得知腿伤难愈,她一心要离开处处陌生的侯府,可许侯竟增派侍者,严防死守,甚至废去她的武功。
她当时杀了许溯的心都有。
许老夫人眼看着矛盾愈演愈烈,从许氏族地长陵请来当时已有神医之名的许七爷。
许七爷说可以帮她治好腿伤,但请她在治伤期间做许家的女儿,只当是治伤的报酬。
她答应了。却没想到这一治就是七年,时至今日,痊愈之期仍不好说。
七年间,她有一大半时间都是跟着许七爷夫妇四处云游,寻药访医,许溯也被调遣往各处守城和征战。见面时虽然不愉快,所幸并没有多少可见面的时候。
除一人外,侯府上下待她都不错,日子过着过着,还真累积了些不错的回忆。
可她这一生,当真要困止于此吗?
这次去璋州寻药,原本说好了在长姐成亲的前一日归来,提前折返,是因为遭遇了歹人截杀。
那歹人头子曾与她在路边茶棚擦肩而过,是个过分好看的陌生男子,见她的第一眼,先是不敢置信,而后眼底便有仇恨怨毒迸发,恨不能拆她骨,喝她血。
之后他扮作山匪领人截杀,虽蒙着面,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一模一样。
他是她以前的仇敌吗?还有那个胡岐。
七叔和叔母带她一路疾逃,回了绝不会有匪患的邺京地界,才终于松懈下来。
回侯府之前会先经过七叔母的娘家,他们夫妇二人自是要去拜会。
两人年过三十而无子,七叔母的母亲觉得,是她的存在挡了七叔母的子女运,向来不待见她。她不愿上门去触霉头,便说想到处逛逛。
偶然进了粉墨斋,想起那怪医给的东西,便起了念头去看看玉。可惜,低估了周身束缚。
她揉一揉太阳穴,问:“七叔和叔母呢?”
万嬷嬷正要答话,马车停了。
“司槿。”一年轻妇人掀开车帘,笑得温柔,“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这一路上也实在辛苦。到家了,进去拜见老夫人吧。”
“是。”
万嬷嬷先将她抱下马车,柳儿和萍儿两个丫鬟抬着轮椅随后。
许老夫人亲自来了门口等候,若非隔着重重雨幕,怕是会忍不住走下阶来。
刚坐回轮椅上,侧方一个身影扑过来。
青和一惊,眼疾手快地抵住对方。
是个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的乞丐。面庞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糊住,只余一双黝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侯府的人在发铜钱和喜饼,争抢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他是被挤出来,推过来的。
她把人往后推,想让他站直,身披蓑衣的侍卫过来把人拉开,一拉,拉不动。
乞丐的眼睛还盯着青和,见她牵起裙角擦手,方才回神般,流露出几分歉疚和无措。
“司槿,没事吧。”
七夫人和许七爷第一时间过来,警惕地看向乞丐。
“无事,我们进去吧。”
轮椅动时,青和最后看一眼乞丐,见他被雨打得睁不开眼,顺手推了下旁边一个丫鬟倾向自己的伞杆,让那把伞挡住他头顶的雨。
丫鬟愣了会儿,忙举着伞追上去。
一定是她伞倾的太多,伞面的雨水落在二小姐身上了。不然,一个乞丐哪有什么要紧。
“有意思,她那样的人,竟然会在意一只过街老鼠。”
茶楼之上,目睹这一幕的胡岐笑着道,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主子真的确定是她吗?”
胡岐咬牙切齿,“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只是她,似乎不认得他了。这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铜钱和喜饼发完了,人群渐渐散去,有些走之前看一眼那个乞丐。
他头顶无伞,站在原地任由大雨冲刷,方才贵人倾伞的那一幕,倒像是他们眼花了,像是他们做的梦。
分发铜钱的管事最后进门,见那乞丐衣裤破烂得不成样子,难免不忍,从自己私藏的那份铜钱里拿出两枚。
真走到近处,看清了他满身脏污,又心生嫌恶,挥手打发他离开。
他没走,直到看着侯府大门关上,真真切切知晓多留无益,才握着匕首转身。
是她,真的是她。
他不知道是她,若是早早看清她的脸,他绝不会将利刃对着她,也不会,这样来见她。
“你们在璋州真的没有受伤吗?”
正厅内,许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握着青和的手,心有余悸。
许七爷喝了口暖茶,身心轻快,回话道:“伯母放心,只是寻常的山贼而已,多亏了随行的侍卫保护,我们都没有受伤。”
“那就好,那就好。唉,璋州也不太平了。”
“祖母,长姐他们呢?”
青和疑惑地出声。侯府内似乎只有许老夫人一个人在。
“倒是忘记告诉你们了,你母亲带着她们回崔家住些日子,司棠和崔家姐妹的婚期在同一天,文华郡主说,要在成亲前给她们补习完整的皇室礼仪。”
“原来如此。那,她也去了?”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许老夫人屈指往她脑门上一敲,嗔怪道:“什么她啊她的,那是你三妹妹!司楠自然也去了。过不了多久就是你们长姐的大日子,你们俩都给我消停点儿,听到没有!”
“是。”
她今日落了把柄在许司楠手里,就算不想忍让,也得忍让着些。
许司楠从小狂悖无忌,自是不会多在意流言蜚语,要是气急了口无遮拦,把她也去过尽欢城的事情捅出去,定会招来不少麻烦。
幸好,这几日不用见到她,暂时起不了冲突。
知道三人车马劳顿,一路辛苦,许老夫人也不多留他们,说过几句话便让他们去休息。
青和先陪着许七爷和七夫人回了清风院,之后自己回水木阁,趁着雨声,倒头就睡。
中途被王嬷嬷喊起来,迷迷糊糊用了半碗饭,又睡过去了。
再醒时,夜色茫茫,雨已经停了。
她再难有困意,在床上呆坐片刻,打开枕下暗格,去摸里头的东西。
里头有个上锁的盒子,确认盒子里那本古旧的书册仍在,便把盒子锁好,将暗格好生掩藏。
书册名为《回春诀》,上面写的东西,她早已背下来了。
前年夏天,跟七叔他们去汀州,她遇上了一个怪医,张平。
七叔让她不要理那个怪老头,他们是对家,相互看不顺眼很久了。
可青和正需要一个不会被七叔和侯府所干扰的大夫,告诉她腿伤的真实情况。
张平看诊完,讳莫如深,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
他说,这是他师祖传下来的功法,《回春诀》,可惜一直没有人能练,几近失传。
要练此功法,必须要满足三个条件:必须是武学奇才,必须先废去一身武功,必须有伴侣。
他活了几十年,很少遇见能达到第一个条件的,从来没见过愿意达到第二个条件的。年近古稀,没想到遇上了她,竟然能同时满足前两条。
如果她愿意拜他为师,承袭此功法,待她练到第六层,失去的武功便能恢复,到时候来找他,他可为她治疗腿伤,不出两年,必定能痊愈。
青和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恢复武功。思量许久,在离开汀州的前一天,她决定拜他为师。
但没想到,看似可有可无的第三个条件,对她来说,是硬伤。
且不说平日里练功,《回春诀》的每次突破,都是一定要伴侣相助的。
而她如今练到第五层,靠的全是清心静气,克欲凝神的药茶、熏香、丹丸。
如借贷一般。
第六层一直突破不了,原因自不必说。这些日子,药茶也不太管用了,如果不能配出新的药茶,她怕是要连本带息,先把债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