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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玉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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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里,有玉吗?”
粉墨斋,邺京最大的脂粉铺子里,货娘妆扮得宜,正向一位坐在轮椅上,以帷帽遮面的小姐介绍时兴的胭脂。
岂料,对方只看了两眼就放下,如此发问。
“小姐说笑了,我们这里不卖玉。”
“脂粉铺子里怎么会有玉。”轮椅后随侍的嬷嬷道:“小姐若是想买玉,趁时间还早,咱们再去别处逛逛。”
另外两个嬷嬷和两个年轻的丫鬟也聚过来,附和道:“是啊是啊。”
隔着轻纱,青和一眨不眨地看着货娘,“可我听说,你们掌柜的收集了许多美玉,只待有缘人。”
货娘静默片刻,道:“看来,这位小姐是懂玉的人。”只是她的五个仆人却不懂。
“小姐若是真的感兴趣,我可以带您去后院见见掌柜的。”
青和颔首,货娘随即从王嬷嬷手里接过手把,推着她往里走。
几人要跟上主子,青和侧首启唇,想出言拦下她们。
“还请诸位在此处稍候。”倒是货娘善解人意,先开了口。
被人拦住,眼睁睁看小姐远去,王嬷嬷心生不妙之感,转头问万嬷嬷、汪嬷嬷和两个丫鬟,
“小姐从谁那里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儿的掌柜有什么美玉?”
两个丫鬟齐齐摇头。
万嬷嬷思量道:“我这眼珠子日日都盯着小姐,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什么美玉啊。”
“糟了。”
王嬷嬷踏步而出,吩咐外面候着的侍卫统领过安,让他带人立即将粉墨斋围死。
粉墨斋的后院一片葱郁,一株石榴树下置条案,点熏香,婢女打扇,一位五十上下的盛装女子正静坐理账。
见货娘推着青和过来,忙起身相迎。
“贵客这是?”
“掌柜的,这位客人是来看玉的。”
掌柜了然一笑,与青和互相见礼,上前低声问道:“不知贵客是想要白玉,还是墨玉?”
“白玉。”
此玉非彼玉,白玉指未曾侍奉过人的美男子,墨玉则是多少有过侍奉经验的。
白玉价贵,至少是墨玉的两倍。
闻言,掌柜的眼睛发亮,“那贵客是准备了玉匣?还是打算把玉留在此处,让妾身派人悉心养护,不时过来玩赏?”
大邺民风算不得多开放,许多客人买了玉,都是花钱让粉墨斋代为看护,既不用担心叫人发现,也不用担心玉跑了。
花的钱嘛,长期累积下来,自然是比自己带走安置要多得多。
青和笑着回她,“玉匣已备好,就不劳烦掌柜的了。”
掌柜有些失望,却还是高兴的,难得有人出手阔绰,想要白玉,忙引着青和往绿荫深重处走。
粉墨斋地下有座城,名为尽欢,装潢精致,明灯如昼,四通八达如迷宫一般,非主人引路不可出入。
青和被带到一处宽敞的大堂,大堂内软榻桌椅分置,红色的帷幔垂落,围出一个个不远不近的隔间。
有装束各异的女子带着好些年轻俊俏的男子四处闲逛,找上隔间里的客人,自荐谈价。
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则有护卫四散,身带绳索,沉默持刀。
掌柜的引着青和入隔间,里头的两个婢女见礼,熟练地上茶。
“还请贵客在此处稍坐,用些茶水点心,片刻后便会有养玉人携玉来荐,若是谈好了价钱,妾身会派人帮您把玉送入玉匣,若是没有中意的,下次再来看看新货便是。”
货娘在幔帐下挂了块白玉牌,随掌柜的一同告辞,自去忙碌。
青和端起茶来慢饮,丝毫不曾察觉,身后有个护卫正悄然靠近,拨开帷幔,欲从暗处朝她刺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这位娘子,可是要寻白玉?”
有养玉人入内,那护卫迅速将匕首收回。
青和抬头去看,愣了神。
这养玉人竟十分年轻,身姿丰腴,鲜妍媚丽,眼尾还带着三分妖气,莫名勾人。
崔妙僖侧身,从身后一众美男里拉出来一个人。
一个抱着琴的文弱男子,身着白衣,肤色白皙更胜衣物,眼尾泪痣殷红,只看了她一眼便恭谨地低下头,垂眸时像一只惹怜的白狐。
“他叫胡岐,是我前不久刚得的白玉,也算得是中上品,不知娘子可否中意?”
青和转着杯盏,沉默以对,这人并不符合她的预期。
一声嗤笑从外面传来,“你手里还能有白玉呢?”
一个三十上下的养玉人进来,与青和见礼,轻抚着云鬓打量崔妙僖身后的男子。
“但凡得个好的,妙娘子都抓紧自己受用了,从未听说过有干干净净走的。”
“莫不是着急用钱,以次充好?”
“你胡言乱语!胡乱造谣!”
崔妙僖美目一瞪,要取腰间的马鞭。
周边的护卫顿时靠过来。
怕闹出动静,那养玉人急忙告饶,“算我胡说,算我胡说。”
“只是,这位娘子腿脚不便,你手里的白玉未必适合她。”
说着,将自己身后的魁梧男子推上前,对青和笑道:“您瞧瞧我这个,可还中意?”
男子低眉垂首,一抬脸,发冠拨动了头顶的帷幔。实在是太高了些。
崔妙僖讥笑出声。
养玉人不免讪讪,却见客人毫无反应,似乎,在发呆?
隔着帷帽的轻纱,青和的目光越过他们,正落在远处隔间里的红衣女子身上。
来时初看只觉得身姿相像,这会儿她左拥右抱,同对坐的养玉人笑得嘴都要咧向耳后,虽然戴了面具,可那张狂劲儿,分明就是许司楠本人。
她竟然来了尽欢城。
“娘子,娘子。”
青和回神,移开目光,压低了帷帽。
目光敏锐的崔妙僖察觉有异,朝她刚刚看的方向扫过去,却无法锁定她看的究竟是谁。
“他虽然身子壮,力气大,吃的却不多。”
那养玉人极力推荐,想争先促成这笔买卖,青和却实在不愿多待了。
她放下茶盏,伸手招婢女过来帮自己推轮椅,“实在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
“小姐。”
告辞的话尚未说完,货娘去而复返,来到青和身边,附耳低语:
“不知为何,小姐的侍卫把铺子围住了,现在客人们都出不去,那嬷嬷说要等小姐您出去才肯放大家离开。”
迎着货娘疑惑探究的目光,青和轻叹一声,赔礼道:“实在抱歉。”
同两位养玉人告辞,又对货娘道:“我们快走吧。”
“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么空手而归吗?这二十两银子的茶水钱也太不值了。”
崔妙僖不是很甘心,她的确着急用钱,撞了大运才碰上这么个好忽悠的年轻新客,怎么会乐意错过。
她追出隔间,去抓青和的肩头。
青和回头,想要安抚她两句。
被她一把扯下了帷帽。
众人俱是怔住。
崔妙僖等人是震惊于帷帽之下掩藏的清灵隽逸,贵雅天成。
青和是惊恐于和远处的许司楠对上了眼。
可巧,许司楠不慎被身后花枝勾住系带,只好避着隔间里的人解下面具,露出一张肌肤如蜜,明艳凌厉的脸,一抬眼,便僵住了表情。
她竟然来了尽欢城!
对视两息,青和撇过头去,抬手掩面,许司楠赶紧把面具焊在脸上,转头侧身。
“姑娘,抱,抱歉。”
崔妙僖递上帷帽,眼睛仍盯着她,移不开半分。
青和接过,却没有立即戴上,而是看向不远处快速垂首的白衣男子,胡岐。
他方才的眼神,她不会看错,和璋州遇到的那个人一样,惊怒怨毒,恨不能扑上来将她撕碎。
他认得她,他知道她是谁。
“这个人,妙娘子帮我留着吧。”
崔妙僖自是喜不自禁。
货娘催促道:“咱们快走吧。”
青和戴上帷帽,由货娘推着快速离去。
面庞隐在暗处的护卫无声一叹,可惜错失良机,脱了护卫服,握着匕首继续追上去。
王嬷嬷等人心头七上八下,小姐很少离开她们视线这么久,可别真跑了。
所幸,在把通往后院那道门的门帘望穿之前,总算是把她们小姐望了回来。
王嬷嬷上下细看,确认是本尊无疑,肚子里憋着气,也不行礼,狐疑地问,“小姐不是说要买玉,玉呢?”
青和皮笑肉不笑,声音颇为冷淡,“还没来得及挑呢。”
“听说嬷嬷让侍卫把粉墨斋围起来,不让客人们出去?”
“嗐,这不是让璋州那事儿吓的吗,小姐不在眼前,奴婢们实在是怕您又遇上歹人。”
怕歹人把她的尸体运出去埋了,围死铺子好让她臭在里面吗?还真是好心。
末了,她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无奈道:“现在我已经回到你们眼皮子底下了,让过安把人都撤走,退去远处,不要打扰人家做生意买东西。”
“自然该撤走,却不能退去远处,过统领也是奉侯爷之命,一刻不离地保护小姐。”
“虽说时候还早,但小姐身为晚辈,总不好叫七爷和七夫人等,咱们还是早早去玉龙街吧。”
青和没说话了,任由自己像木偶娃娃一样被王嬷嬷推走。
到玉龙街的时候,尚未至正午,他们约定汇合的时辰是申时,青和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隐约中,外面好像下起了寒凉的雨,沿着马车车厢的小窗,一直下到她梦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