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98、第九十八章

　　贺遂褚的最后一剑正中怪物的中心，可能是心脏位置，怪物中剑后，浑身僵直，紧接着，大火从天门内烧了出来。

　　“石满心！”贺遂褚大吼，她不知道天门内发生了什么，但是怪物这样大的反应，必是门内和门外的攻击同时起到了作用，“快出来！”

　　熊熊烈火中，踏出两个身影，她们的身后，还有燃着火焰的触手紧追不舍。

　　“杀了他们。”陆执的思维仿佛堕入无尽的黑暗，无法自控，他只能凭借根植于头脑深处的，最顽固的执着支配这具不成人形的身体。

　　“一定要……杀了他们。一定要……”他拖着破败的身体，被大火烧成一具枯骨，爬向天门的方向。

　　“铮——”剑吟清亮犹如龙吟，陆执的最后一个念头，随着长剑落下，溃然中断，散在风里。

　　滔天大火冲出天门，烧向天空，半边天空映成血红色，哀戚的哭声响彻大地，仿佛一个瞬间，世界陷入冬季。

　　“这怪物蚕食了一部分天门，把自己和天门融为一体，现在它一死，天门就要崩塌了——”贺遂褚疾声道，“——快走！”

　　石满心：“那你呢？！”

　　“天门内魔气混乱，如若崩塌，这些心魔都会流入人间，后果不堪设想，”贺遂褚反手立起邓师剑，撑住摇摇欲坠的天门：“邓师也是上古神兵，或许可以撑一会儿，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太阿剑的剑芒随之立起，天门内混乱的心魔忽地平息下来三分。

　　“既然如此，太阿剑应当也有效果。”石满心声音镇定，从容不迫。“即便天下大乱，也得在我们身死之后。”

　　贺遂褚有些讶异地瞧她一眼，随后笑了：“好。”

　　沈晔唤出弓箭，眉眼冷静：“既然天门内魔气混乱，若是能够镇住它们，混乱便能够停止吧？”

　　石满心与她相交多年，立刻明白她想做什么：“你要……”

　　“那就劳烦你们在此守门了，”沈晔一笑，“看来分开这段时间你经历不少，等我出来之后，咱们再热一壶酒，慢慢聊。”

　　石满心眼眶一热：“好，我在门口等你。”

　　沈晔的身影消失在天门深处，天空昏暗下来，贺遂褚和石满心的心里都涌现不祥的预感，但是她们都没有说。

　　大地也随之烧起来，好像地底的获要从地心深处窜出来，地表呈现出灼热的金色，阴寒的风遮天蔽日，明明不到季节，却开始飘起雪花。
　　一片一片，初时落在脸上，化成细微的雨珠，逐渐越来越大，纷纷扬扬。

　　“那一日终临时，大地涌现火，天空降下雪，风送来冤魂的呼号，所有善的恶的、都将一同埋葬。”

　　“你说什么？”

　　“大神官的预言，”万里高空的云舟上，小白俯视剧烈变化的人间，“记录了她所看见的末日景象。”

　　贺遂昭俯身看去，大雪覆盖茫茫森林，大地却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赤红，绵延千万里，直至地平线尽头。

　　“蓬莱天什么时候到？”

　　“祂想见你，很快就会到，祂不想见，永远也到不了。”小白道，“就算到了，祂也只会见你一人，我们上不了岸，到时候在船上等你。“

　　云舟行驶入云海，灼热太阳照耀小舟，好像要烧起来，舟身摇摇晃晃，小白在舟前撑桨，贺遂昭坐在船舱里，一言不发。温敛意低声问道：“你在紧张？”

　　贺遂昭唇线绷直：“不紧张。”

　　骗人。从刚刚小白说他一人上岸时，贺遂昭就开始低气压了。温敛意想了想道：“我听过一句话，棋局未定，不可投子。”他牵住贺遂昭的手，二人十指相扣，温敛意的声音低缓，“你知道我穿越过来之后，感触最深的是什么事吗？”

　　贺遂昭微微低下头，近得像是要去听他的心跳：“什么？”

　　“无论你我，还是你姐姐，抑或我认识的那些人……我们都不是会在命运面前束手就擒的人，”温敛意垂下眼睛，不知想起什么，“虽然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想法不同，身份也不同……但我总觉得，我们的相遇不是毫无原因。”

　　“曾经在仙界削骨时，我有一次想过要放弃。”温敛意道，“当时我觉得，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就算死了，说不定可以回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贺遂昭手指微微僵住，他有很多事没有问温敛意。以他们魂印的深刻程度，很多事，不需要通过语言沟通，他们的感知和情绪是紧密相连的，只要贺遂昭愿意，可以感受到他每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所以，很多事不需要说，他也可以明白他。

　　“但你还是留下来了。”贺遂昭道。

　　温敛意笑了：“是啊，当时石满心对我说，无论如何，不要放弃。我突然也觉得不甘心。放弃真的很简单，可我走到了现在，不是为了在这里倒下的。事实证明，有时候多试一试，多坚持一下……回馈总比想象的更大。很早之前，我父母过世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没有人关心我，好像就此死掉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后来遇到了你。”

　　贺遂昭的心脏微微紧缩。

　　“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会不会我的父母其实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指引着我，遇到你，遇到你们，遇到这么多改变我的人。”温敛意声音很轻，像柔柔的风刮过他耳畔。

　　“你就像礼物一样来到我的人生，像生命关卡之后的命运馈赠。让我觉得，人生没有无意义的劫难。即使有时候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分别、痛苦，让人觉得人生无望，但……关卡这种东西，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可以通过，不是吗？”

　　“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想放弃，”温敛意顿了顿，道，“虽然我对我的选择也没有把握，但是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正确的选择，也说不定呢。”

　　“你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不必顾虑。”贺遂昭道，“我相信你的判断，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温敛意听到这里，有点微微出神，贺遂昭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船舱外传来小白的声音：“到了。”

　　温敛意扬声回应：“来了。”他起身，贺遂昭又把目光收回去，忽然觉得船舱里的影子晃了一下，接着唇角微微一热，柔软的触感伴随熟悉的气息，蜻蜓点水般，短暂歇于他的唇角。

　　他忽地抬头，影子飞快从他面庞上掠开，接着船舱的门帘一晃，温敛意的身影不见。

　　船舱外，小白已经停舟靠岸，蓬莱天一切景色如旧，好像千年万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从前几次来，温敛意觉得这些山林中的楼阁藏遍世间的书，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千年以前，又或万年以前的旧书。已经没有人认得上边的文字了，翻阅过它的人谱写完自己的故事，葬身于时间长河中，无人记得姓名，但它们还陈列在这里，静静等待不知会不会到来的下一个翻阅者。

　　舟船可以靠岸，寓意蓬莱君同意此次会面。小白心中松一口气，这或许寓意着希望，但……谁知道呢。

　　“我们在这等你，”小白道，“尽量在世界毁灭之前出来吧。”

　　温敛意有些无奈地笑，踏上蓬莱天的土地，答道：“好。”

　　“等等。”

　　两人都回头，只见贺遂昭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定舟前，不知为何，他面庞有些微微发红，唇线绷直，胸口起伏几下，道：“你也是。”

　　小白一头雾水，没明白这句没找没落的话什么意思。温敛意听懂了，他是回应他的那句——你也是我生命里的礼物。

　　他们不是深渊之中等待救赎的人，他们是自己爬出深渊的人。因为拯救了自己，所以遇见了彼此，因为选择了向上爬的路，因为没有放弃，所以看见了光。

　　温敛意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是世界末日这样的难题。他甚至可以想象，等三五年之后，或者十年二十年之后，若有机会和旁人谈起这件事，他应该是笑着的，就像谈起一件微不足道的陈年往事。

　　但他一定会记得这一刻。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把这里拆了。”

　　温敛意弯弯眼睛：“好，不会让你等你很久的。”

　　***

　　现在回想起来，温敛意的确不记得，最早在梦中穿越过来的自己是如何得知蓬莱天的。好像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储存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如何乘坐云舟，如何到达这里，如何进入书阁，如何寻找需要的书。

　　温敛意循着记忆中的步骤，登船上岸，他沿着迂回曲折的山路向山中走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一只猞猁来引路。猞猁不紧不慢走在他道路前方，脚步优雅从容，前进的方向不是沿途任何一处书阁，而是建于山顶的观星台。

　　观星台上，如同星子一般的碎花沿着穹顶垂下，散发幽静香气，台子正中，站着一个人，初见到时，温敛意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那人看上去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个子刚刚及腰，缀满白色星子花的长裙垂到脚踝。她静静坐在一张椅子上，捧着一本书，长发舒卷，披散在肩侧，面庞恬静淡然。

　　而当她抬起眼，看向温敛意时，温敛意便知道自己没有认错。孩童不会有这么苍老的眼神。她的目光就像历经世事的老人，是一种无法伪装出来成熟稳重。她见到温敛意，波澜不惊，将书合起，“请坐。”

　　温敛意坐在她对面，坐下的同时，摆放各类书籍的桌面荡然一空，浮现出冒着滚滚热气的茶水和点心。

　　“人间的礼仪，”蓬莱君道，“你是客人，请喝茶。”

　　温敛意捧起茶杯，礼貌性抿了一口，“你是蓬莱君？”

　　“很显然，这个地方不会有别人。”

　　“你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

　　“天道无所不知，”蓬莱君自己拿起一块茶点，咬了一口，看不出喜欢不喜欢，就像只是模仿人类的行为一般，“你是我亲自挑的人，你想来找我，我不意外。”

　　温敛意没有忍住：“为什么选我？”

　　蓬莱君一口一口吃完茶点，“因为你和这个世界的相性最好。我和神族的契约中约定了要替他们选适合的人，在千万异世界中，你的心性和神族是最贴近的，最适合执行他们的计划。”

　　温敛意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是天道，神族既然可以和你缔结契约，为什么不让你直接改变末日的结局，还要大费周章让我过来？”

　　“你以为，什么是天道？”女孩的目光投来，好像要照穿人的灵魂。

　　温敛意答得含糊，这个词语很抽象，以他的理解，只能解释个大概，“大概是世界运行的规则……或者之类的东西。”

　　蓬莱君微微颔首：“这样理解也可以。天道难以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清楚，姑且用你的角度来谈——规则，就意味着公正，包容世界一切，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温敛意听出她的意思：“世界毁灭也算是规则的一部分？”

　　“生与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生命便是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蓬莱君淡淡道，“世界的更新也在规则之中，即是规则，便是天道本身。天道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扭曲本来的秩序。天道眼中，众生无高低贵贱，人类和蝼蚁同性命，皆受天道滋养。天道不可以干涉其中。”

　　温敛意有些明白了，如果这是一场游戏，天道是裁判，世界的毁灭和新生是规则，而神族的计划，则是玩家在规则内做出的挣扎。

　　“因为神族代行一部分天道的职责，负责阴阳能量的转化，千百年来前赴后继，牺牲在天门之中，维持着世界的平衡。他们以“善”的一面，贯彻了天道的意志，无限接近天道，才获得了与天道交易的资格，可以签订符合法则的契约。若非如此，便连这个计划也不会存在。”蓬莱君道，“但是既然她们提出了，天道便会遵循规则，完成她们的计划，但结果成败与否，与我无关。毕竟挣扎和放弃也是一体两面，都是规则中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很冷血。”

　　蓬莱君掀起眼皮：“冷血？”

　　温敛意张了张嘴，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多生命的死亡，在你看来……只是规则？”

　　蓬莱君摇了摇头，她轻轻一挥手，身后书架上的书哗啦啦飞到空中，每一本书翻开，都映照出一方画面，画面中，不同时代、不同衣着的人们挣扎在死亡线上，像是成千上百场不同世界的末日情景同时上演。

　　“如果你坐在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温敛意。人世间的很多是非恩怨是没有道理的，我在这坐了千百万年，这样的兴盛和灭亡，我见过九千七百多万次了，”她的眼眸映着远处灯火闪烁，古井无波，“有多少次兴衰就有多少次所谓的救世、灭世。同样的戏码上演太多次，难□□俗，并无新意。坐在这里，看这些生命劳劳碌碌，奔来往去，我早就习惯了。”

　　其中距离温敛意最近的一本书，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温敛意在画面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林为君、赵许宁、赵则赫，他们好像正在人间天灾中组织救援，着急地喊着什么，石满心、贺遂褚、沈晔……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赌上性命。而这些面孔，在千万张同样着急的面孔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温敛意苦笑：“是啊，我忘了，你不是人类，怎么会共情生命的凋零。”

　　生死、杀戮、背叛，也是，同样的戏剧如果上演千万次，人都会看麻木的，何况祂不是人。

　　蓬莱君微微歪下脑袋：“规则不需要共情任何一方，倘若规则有了偏向，世界的平衡就会打破。”

　　温敛意微微吸了一口气，“游戏的裁判不可以偏向任何一方，是么？”

　　“可以这么理解。”

　　“可惜我不是天道，”温敛意道，”我的心里有偏向。“
　　天道看来生死都一样，温敛意看来却不是这样。。他觉得死了就是死了，如果可以，他希望更多人可以活下来，好好度过一生。无论哪个时代，无论是否末世，都是这样。

　　蓬莱君道：“这么说，你想当救世主？”

　　“救世主？”听见这三个字，他摇了摇头，“我不是。”

　　如果非要说，并不是他想拯救别人，他才是被拯救的那一个。

　　从一开始，最早穿越过来时，温敛意抱着最朴素的想法——他只是不想给这个世界陪葬，他想自己好好活着。但是因为来到这里，他有了新的生命，遇到新的人，创造新的生活。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见证了这么多人的挣扎和煎熬。他前所未有地觉得，活着，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
　　于是他又贪心了一点，他希望可以有更多人能好好活着。

　　“生命的生死循环，不是口头说说、画面上看看那么简单，”温敛意道，“很多人都想成为拯救世界的人，都想贯彻自己的正义，李怀真、陆执……他们相信自己的正确性，却恰恰成为悲剧的始作俑者。所以，我不想当救世主。”

　　“我以为你会和我做交易，”蓬莱君道，“你是计划的一部分，现在也已经过了心魔关，有和天道交易的资格。”

　　“是，我是要和你交易……不，应该说，签订契约，”温敛意道，“就像那些神族做过的那样。”

　　“但，不是为了拯救任何人。”

　　这个世界是不缺为了“更好”的愿景伤害了很多人的人。温敛意自问是个普通人，有缺点，有私心，他没资格替谁决定什么更好，也不想去“拯救”谁，他只想……只想让人们有更多的选择。不会为了获得力量铤而走险，不用为了过得更好出卖良心，

　　人们自己的命运应该交由自己选择。

　　“我要和你签订一个，建立新世界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