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99、第九十九章

　　“建立新世界的契约？”

　　蓬莱君颇感兴趣，尾音微微上扬。

　　“你刚刚说，规则之内的契约都是被允许的，天道也会护持契约进行下去，对不对？”

　　“是这样。”

　　“既然新生和死亡都是规则的一部分，那么可不可以在旧世界的灭亡中孕育出新世界的规则，在末日中创造新的世界？”

　　听完蓬莱君笑了起来，她饶有兴趣道：“你想创造新的世界？”

　　“其实我一直怀疑末日是否真的可以阻止。你说生死循环是规则的一部分，循环往复也意味着生生不息。那么每次旧世界的毁灭，都意味着新世界的诞生。倘若能在末日中建立新世界的秩序，不是等到毁灭之后重建，是否能完成新旧世界的无痛转换，至少……不会那么惨烈？”

　　“很有意思的想法，”蓬莱君道，“这的确不违反规则，毁灭也是新生的一环。你想签订什么契约？”

　　温敛意问道：“我希望新的规则可以避免发生同样的事。小白曾告诉我，天门内封印的是心魔，心魔源于人心中的负面能量，因为无法被转化，才导致了这次末日，是这样吗？”

　　蓬莱君道：“不错，陆执想要远离魔毒的侵害，以为封印了天门隔绝心魔，就万事太平，但他不知道，心魔源于人心中的负面情感，他锁得住天门，锁不住人心。阴性能量累积多了就会积攒出强大的毁灭力量，衍生各种天灾人祸。”

　　“但神族的体系也没有解决问题，虽然看上去很乌托邦，但是世界的平衡维系在神族身上，神族出了问题，平衡就土崩瓦解，这太危险了。”

　　“所以你的决定是？”

　　温敛意顿了顿，微微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道：“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既然心魔来自于每个人，但就只能让人自己解决。我希望每个人都能面对自己的心魔，平衡自己的那部分阴阳能量……这样，就不需要天门。每个人都可以修炼，他们可以自己做出选择，想过怎样的人生，想做出什么选择，交给他们自己选择。”

　　蓬莱君静静看着他几秒，“你很乐观，相信人不会自取灭亡。”

　　温敛意道，“可能因为我自己就是人吧，如果对自己都没有信心，要怎么走下去呢……你笑什么？”

　　“你和她很像。”

　　“谁？大神官？”温敛意听过很多次大神官的事迹，大多是从小白口中。他想，定下这样一个计划的人，一定有着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温柔，即使时隔千年，也在影响着这个世界。

　　“她叫令，不叫大神官。”

　　如滴水溅起涟漪，原来祂也会记得一个死去的人名千年之久。

　　温敛意想要从蓬莱君表情中寻找什么，哪怕只有一丝的怀念或者怅惘。但祂好似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摊开手掌，一本空白的书浮现其上，敛神垂目，意念微动，书页翻起，崭新的文字书写其上。
　　“旧世界的尾声，亦是新世界的序曲。天道许可了你的契约。新的规则就此建立。”

　　书页之上，画面翩然展开，映照出此界的情景。人间一片白雪茫茫，仔细看，落下的并不是单纯的雪花，滚烫的大地上横尸遍野，雪花覆盖人体，缓慢地腐蚀着皮肤和骨架。丹川脚下的城镇，赵氏姐弟和林为君用阵法撑起一片结界，人们群聚结界中，面容忧虑。

　　天门内，沈晔弯弓搭箭，目光所及处，心魔如同沸开的水，奔腾狂啸，吞噬天门内的修士。
　　天门外，贺遂褚和石满心献祭全部的力量支撑天门，太阿与邓师爆发出全部力气，身上开始出现隐隐的裂痕。

　　“我们可能撑不住了。”太阿剑淡淡一句。

　　作为对主人唯命是从的兵器，他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从石满心决定竭尽全力支撑天门的一刻起，太阿剑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自己亲自选中的主人身侧。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下一刻，一声清脆的碎响，太阿剑的身形如同消融的雪花，碎成千万片，石满心手中一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这是预料之内的结局，但这一刻来临时，石满心觉得自己心中好像有一部分死去了。那个一心淬炼自己、视剑重过生命的石满心随着太阿剑的崩毁溃败倒塌，所有过去的执着和追求被自己亲手打碎。烈火烧灼她的手臂，吞噬她的头发和面颊。而她的心却如同淬炼的刀剑，更加明亮清晰。

　　“倘若你一心追求剑道，至多只能成为一个剑士。”想起初到魔界时，她和贺遂褚的第一次对话浮现耳边。

　　“如果你只是为了变得更强而追求剑道，我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那要怎么样你才愿意收我？”

　　“等你想清楚，为什么变得强大的时候。”

　　那些记忆中深入骨髓的记忆，旁人的排挤、嘲讽，同门的冷眼，前辈的打压，一切曾让她痛彻心扉、彻夜难眠的事，被死亡的火焰一烧，都如灰烬般漂浮、湮灭。

　　当一切能被毁掉的都毁掉时，一切被彻底粉碎，石满心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久远的记忆之前，稚嫩的手第一次握起剑，心脏砰砰跳动，震耳欲聋。

　　不是为了任何人，不是因为任何痛苦、仇恨和不甘心，只是单纯地想要握紧那把剑，破开一切阻挡在面前的障碍，开拓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新的体系中，修士通过炼化心魔。磨砺心性提升境界，所谓克服心魔，便要突破一切迷障，照见自己的本心。心性得天道认可者，自然可引接天地灵力，重塑经脉，得获神位。然而纵有神位，一朝不慎，亦会跌落谷底。”

　　她希望她的剑，是为所有同行之人开辟道路而使用的。

　　“这是你选择的规则，现在，它生效了。”蓬莱君眸中星辉流动，“这个世界不再需要天门来锁住心魔，所以，天门可以消失了。”

　　声音落定的一瞬，书页“啪嗒”翻页，无穷无尽的火焰咆哮着冲毁天门，顷刻间吞噬三人的身影。魔界的结界碎裂，无数魔物被天门涌出的火焰波及，魔界陷入一片火海。

　　“这是你选择的未来，”蓬莱君看向温敛意，“你后悔吗？”

　　“……我不知道，”温敛意喃喃道，“我不知道究竟什么选择才是最好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本小说就好了。有系统有任务就好了。可惜不是，他什么都没有，他没金手指，也没系统，没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选择的背后通往什么结局。他没有一点经验可以参考，又或许，面对一无所知又瞬息万变的未来，根本不存在所谓“正确的选择”。

　　“我只知道，她们是可以创造自己未来的人，”温敛意道，“她们不是被拯救者。她们是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无论是顶着死亡的威胁前往魔界镇压一方的贺遂褚，还是仙界之上以人族之躯对抗众仙的石满心，又或感染魔毒却顽强求生的赵许宁，还是怀着野心从元清宗外门杀进内门的沈晔。
　　她们都曾趟过死亡的边缘，经历没有尽头的人生暗夜，无数次质疑自己，又咬牙前进。只要有一线希望，只要有一丝可能——她们都会撕开命运的重围，把生命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世界的人可以突破心魔，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温敛意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他来成就这个机会。

　　下一瞬间，一声清啸穿透云层，金色火焰穿穿透天地，狂暴的火焰卷成旋风，旋风的中心，隐隐约约显出人影，火焰铸就她的发与衣，她眸色赤金，象征神职的纹案印在眉间，站在烈火之中，灼人的热风与她却好似微风拂面般。

　　“邓师。”

　　贺遂褚抬手，无数残剑碎片嗡嗡震动，在烈火重铸剑体。太阿剑紧随其后，烈火中重获新生的剑被注入新的能量，剑身刻满繁复的火焰纹路，微微运力，流转出璀璨光华。

　　二人诧异于新的身体，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往日修行进益的感受。好像从内到外焕然一新，无穷无尽的力量沿着经脉源源不断流动，跟随意念，如臂使指。

　　几乎是同时，最后一点天门残余毁灭在魔族掀起的风暴中，贺遂褚和石满心同时结印，两柄神剑立定原地，化为两道光柱。

　　以他们为支撑，一道崭新的“门”缓缓显出形状。

　　看到这里，温敛意起身，在蓬莱天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该回到人间了，“契约已经定下，我告辞了。”

　　“等等，”蓬莱君道，“你要离开？”

　　温敛意脚步站定。

　　“她曾经说，这个世界需要新的目光，需要一双外来者的眼睛，带来新的变化。冲破千百年来固化的思维，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生。”蓬莱君道，“温敛意，你打开了下一个时代。所以，天道同意了契约，你的确没辜负她们的期望。为什么不留在这里看着你塑造的世界呢？”

　　“这里是很好，可惜人间还有人等我。”温敛意道。

　　蓬莱君笑着摇摇头：“这世上有很多人，明明人都做不好，却想当神。但是你，温敛意，你只想当人。”

　　“其实当人比当神热闹一点。”温敛意道，“虽然有很多伤心的事，但是不寂寞。比起当仙当神，我还是更习惯当人。”

　　蓬莱君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不留你了。”

　　不知为何，祂说出这句话，温敛意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踏上蓬莱天，他道：“那么，以后再见……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蓬莱君没有再回话，祂重新拿起一本书，自顾自翻起来，再没抬过头。那副身影，就像一个沉迷阅读的读者，看书中人悲欢离合，却置身事外。拿起一本，放下一本，读得多了，许多故事和名字也记不清，只是翻阅。

　　温敛意没有再打扰祂，跟随猞猁的引路，重新回到码头，离开前最后一眼回望，仙山笼罩一片云雾之中，无论是书阁还是观星台，都看不清了。

　　前方可见两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如何？”看见温敛意回来，小白“噌”一下站起来，，提心吊胆，“蓬莱君如何说？”

　　温敛意道，“回去的路上说——现在的人间。还需要主导的力量将一切引入正轨。”

　　旧天门解体，新体系已成。过渡阶段没有结束。摩界的混乱，人间的天灾，还有世界大乱之后的重建，桩桩件件都需要费工夫。这是新旧世界交替的阵痛期，无可避免。但可以尽力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他搭上贺遂昭递来的手，迈上云舟，离岛的瞬间，蓬莱天消失得无影无踪。漫天云海中，小小的云舟调转方向，舟上二人并肩而立，驶向一片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