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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   “难道要这样死了吗?”

      沈晔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冒出的是这个念头。

      天地崩摧,世界颤抖,好像世界末日。如果真是世界末日了……会怎么样呢?

      沈晔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人总是下意识会觉得自己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明明知道意外来临的概率是五成对五成,也总觉得和自己没关系。沈晔也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自己很年轻,所以,哪怕经常接到危险的任务,她也总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不是现在需要去考虑的事。对现在的沈晔来说,她更要考虑的是怎么在元清宗立足,怎么更好地活下去。

      然而到了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沈晔想,我后悔了。
      早知如此,管他什么资质境界,管他行不行、可不可以,我就要撞得头破血流!总要死的……人总要死的,我怎么才明白呢?我想死在我选择的路上,比死在这里强啊!

      我后悔了。
      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死在破境界的时候,哪怕天雷加身、尸骨无全,也要与天再争一争。

      如果能死在破境的时候就好了。
      好不甘心啊。

      周遭蓦地黑下去。

      咚、咚、咚!

      咚咚!!!!

      沈晔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纯白,寂静地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这里是哪?

      沈晔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最普通的宗门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空无一物,她试着向前走去,纯白的空间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标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前进了还是在原地踏步。

      难道这是死后的世界?

      她垂下双手,心中涌起巨大的茫然,强烈的无力感仿佛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钉在原地。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一声剧烈的咆哮贯穿整个空间,沈晔猛然回身,她身后站着一只庞大的漆黑魔物,层层锁链束缚住他的四肢和脖颈,魔物愤怒地挥舞爪牙,猛地向她扑来,锁链被撑直,好像随时要断开,锋利的爪牙停在沈晔面前一寸许。

      如此近的距离,沈晔能直接感受到魔物咆哮掀起的风,比起恐惧,她心里更多是庆幸,沈晔想:“看来我没死。”

      魔物长相凶恶,仿佛裹着一层肮脏的泥,牙齿锋利,凶神恶煞,沈晔没有退后,站在原地,望着魔物出神。

      “吼——”咆哮声排山倒海,撕心裂肺。

      杀死魔物就可以出去了吗?沈晔环顾四周,找不到其他任何人,或者任何物品,纯白的空间就像专门为她与魔物设立的一样。
      她低头运气灵力,灵力顺畅地凝结成一把长刀的模样,魔物挣扎的更加厉害,锁链撞击发出令人齿冷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这个地方,但是击杀这个魔物到不是很难。沈晔犹豫着举起长刀,正如过去无数次猎魔任务中做过的那样,刀锋对准魔物的脖颈,准确而冷静地向下挥下。

      “凭什么!”

      刀锋即将抵达魔物颈侧的一瞬,她听见一道声音响起。

      灵力凝结成的长刀戛然而止,沈晔凝固原地,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好像只是幻听。

      她心中怀有疑惑,再次举起刀。这次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望着魔物,想到了那句“凭什么”来自何处。

      来自她杀过的那些魔修。每一个堕落成魔的魔修在临死前,都会愤愤地望着她的眼睛——正如此刻这只魔物的眼神一样,他们不甘地控诉:“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生来高高在上,凭什么你们可以修炼,凭什么我这种没有资质的凡人,就只能任人鱼肉,凭什么天道如此不公!凭什么……凭什么!”

      撕心裂肺的怒吼,无数次午夜梦回,震响在沈晔的耳边。她有时候觉得,这些魔修说的一点没错,凭什么啊。
      凭什么有人生来可以问鼎三界,有人只能碌碌一生。对于凡人来说,沈晔似乎遥不可及,可对于沈晔来说,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资质的牢笼里挣扎求生呢?

      她知道,魔修罪该万死,他们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以同类的性命为阶梯,他们选择的路铺满累累尸骨。可她真的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如果上天并非如此不公,他们还会踏上这样一条路吗?

      魔物的咆哮振聋发聩,沈晔心乱如麻。她闭了闭眼,稳下手中的刀。只要砍下去就好了,就像过往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杀掉魔物,离开这里。

      “凭什么啊。”

      瞳孔倏地收缩,平稳利落的双手,不自觉开始颤抖。
      她听清了,声音来自自己心底。魔物似乎窥视到她的动摇,嘶吼声越发激烈,锁链勒进它地皮肤,浓稠的黑色血液散发出腥味。

      “明明你也不甘心,明明你和你杀掉的那些魔修骨子里一样的贪婪好胜。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冲他们举起刀呢?”

      沈晔呼吸微微发抖。

      “明明你不认同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你到底是——”

      “我就是你啊,沈晔。我就是未来的你啊。”

      话音刚落,魔物周身裹着的泥水一般的硬壳,犹如羽毛般片片剥落,露出一张沈晔再熟悉不过的脸。一样的容貌,截然相反的神情。锁链勒进她的肉里,她浑身是伤:“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

      “你不是我……”
      “难道我这么不堪,让你避之不及吗?”被锁链捆住的沈晔步步紧逼,声嘶力竭,“你怎么不敢抬头看看,看看我本来的样子!”

      明明被锁链困住的是对方,沈晔却觉得自己也动弹不得。她抬不起头,无法面对面前的人。她没办法欺骗自己眼前的魔物是幻像,因为她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内心,说自己毫无欲|望。

      她想变得更强,她想看看山巅的风景。但是她不敢说。因为这个世界不允许。

      伤痕累累的沈晔放肆大笑,锁链从她的身上蔓延出来,仿佛有意识一般,从沈晔的脚底缠上来,沉重而冰冷的,席卷她全身。

      “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们该一起下地狱。”

      最后一道锁链绞住沈晔的脖子,缓缓收紧,沈晔呼吸困难,她视野逐渐模糊,耳边回荡着肆无忌惮的大笑。她听着笑声,心里却觉得很悲凉。

      “如果你真的是我……”

      沈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灵力像被抽走一样,完全使不出来。

      如果你真的是我,你现在——应该很绝望吧。

      抬起的手,轻轻搭在“沈晔”的后背,像是安抚一样,轻轻拍了一下。

      “抱歉,我直到刚刚才想明白,我没有错。”

      沈晔涣散的双目望向纯白的上空,很慢很慢地想。

      “为什么一直压抑自己的欲|望呢?因为不想成为魔修那样抛弃人伦良知的人,所以用‘正确’规则的锁链,将心底的欲念重重紧锁起来。但是……但是我忘了,明明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明明,没有这份求胜好强的心,沈晔没办法从外门走进内门啊。”

      她伸出手去,眼泪不自觉地滑下来,抱住伤痕累累的自己。纯白的空间安静地只能听见她的哭声。

      原来我一直在伤害我自己啊。沈晔想,原来,我对自己地否定和打压,在我心里留下了这么多的伤。为什么我从没看见呢?

      这些我不愿看见的,我觉得不好的,我想要逃避想要割舍掉的,明明都是我的一部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啊。

      “对不起……”

      女孩脊背耸动,抱着狰狞的囚徒,哭的像个孩子。

      “对不起。”

      原来那些对高阶修士的倾慕和畏怯,都只是将一个不可能的理想投射在其上,造成的错觉。资质的鸿沟使她自己对自己失望,不断逃避,不敢面对自己。沉重的期望背在自己身上,重得令人寸步难移,寄托在他人肩上,就会变得闪闪发光,令人目眩神迷。

      但其实,她面对的一直都只是自己。

      “我不想再否定自己了。”

      满身伤痕的囚徒低下头,静静看着她。少女以全然接纳的拥抱,抱住心底伤痕累累的自己。

      “就算不可能,就算所有人都否定,我也不要再背叛我自己了。”

      “你要成为魔修吗?像你杀死的那些人一样?”

      “我不会做不想做的事,”沈晔再抬起眼,泪光闪烁,眼底一片坚定寒芒,“我要做我想做的事,哪怕会死,哪怕没可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死在我选择的路上。”

      话音落定的一刹那,她怀里伤痕累累的女孩,一点点融化,塌下去,像是蜡泪,又融成水,最后,化成纯白空间的一部分,沈晔怀中空空,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体内升起,更轻盈有力,经脉仿佛被雪水洗过,浑身无比轻松,像是要飘起来。

      一个名字压在她舌底,呼之欲出。

      “蜕玉。”

      她单臂向前一伸,白色空间应声撕裂,一只赤红色长弓化现手中,弯弓搭箭,箭头所指处,无数扭曲漆黑的触手纠缠成一团,熟悉的剑飞绕其外,沈晔立刻认了出来。

      ”太阿剑!“

      是石满心!

      她手指一松,箭仿佛与她的心意合二为一,携带炽热的焰火,烧去纠缠的触手,太阿剑顺势刺入触手内,一只骨节绷到发白的手蓦地伸出,紧紧握住剑柄。

      “破!”

      触手应声炸得粉碎,碎片纷纷坠落,石满心眸中一闪而过惊喜的讶异:“沈晔!”

      沈晔自心魔内破出,对怪物造成极大的伤害,石满心能感觉到沈晔的焕然一新,二人来不及多言,石满心道:“把这些东西从天门里剥离出去!”

      二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第二句话,如同无数次配合过的那样,沈晔不假思索,再次弯弓搭箭,火焰如同呼啸的凤凰,沾上触手的表面,烧得无休无止。

      “走!”

      剥离的任务完成,石满心不再有丝毫留恋,径直踏出天门,沈晔紧随其后,就在即将离开的一瞬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停在天门前几步,回过头。

      身后熊熊火焰中,触手烧成的灰烬如雪散落,露出天门内本来景象,无数修士的心魔景象浮现眼前,深夜一眼就看见了十分熟悉的身影。

      “云岑……?”

      ***

      云岑沿着他熟悉的山径一路向前。白行天人迹稀少,只有厚厚的雪,和栖息松林中的鹤。云岑在这居住数百年,同样的景色,也看了数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新一轮闭关结束,境界依旧毫无长进,即使仙帝什么也没说,云岑却觉得,他大抵是对自己失望了。

      他自化生以来,虽不说事事顺心,也鲜少遇到挫折,无论是修炼疑惑其他,云岑都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人,仙帝亲口认证他的资质足已抵达半神境,却困在境界前一步的距离,难以进益。

      白行天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岑第一次尝到迷茫的滋味。

      “为什么会这样?”

      云岑不解。他修炼从不懈怠,不应该落到这般地步啊。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一个声音自耳边浮现。

      云岑猛地抬头,只见灵池边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身影,那人他见过,是李怀真。

      她怎么会在这里?

      云岑没有明白。李怀真和他并无私交,怎么会突如其来出现在这里?更何况……他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李怀真看他的目光,像是一个死人。

      她一步一步走向灵池,沉进水中,云岑心脏猛地一跳,好像潜意识里预知到将会发生什么,紧跟着冲过去,却在接近灵池的一瞬间,被吸进水底。

      “白行天是仙界最为特别的一座仙山。”
      池水灌进耳目前,云岑脑海里回想起第一次面见仙帝,他意味深长的神情和话语。
      “既然你是白行天所化的仙族,应该留在仙庭,为仙庭效力。”

      当时,云岑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因为仙界十分重要的灵池便在白行天。仙帝亲自设下的法阵,就连云岑这个仙山化生的仙族,也无法窥视池内阵法。作为这样重要地点的化生仙族,理所应当为仙庭效力。

      池水之下,李怀真不断深入,云岑被迫跟在她的身后,涌动的水像厚厚的棉布,堵进他的口鼻,灵力无法施展,他像一个凡人一样溺水,混乱之中,看见无数白骨从池底深处爬起来,站直,仰起头,望着他坠落的方向。

      他们在等他坠下。云岑忽然意识到这点。黑洞洞的骷髅眼眶极具耐心地盯着他,像饿了很久的人,等一顿丰盛的美餐。

      “你害怕吗?”李怀真的声音又响起,语气中有几分嘲弄,“你这一身的灵力,就是来自于他们,物归原主,有什么好怕的。”

      “什……”

      “你以为,为什么你的资质可以强到令仙帝赞叹?”李怀真离他很远,声音却近在耳边,“因为这座灵池是人族修士的尸骨垒成,你为仙山化生,你的身体里流着这些冤魂的灵力,他们,是来索债的。”

      云岑忽然止住,他思维有些飘忽。骗人的,他想。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自己也早有猜测 不是吗?否则,为什么在白行天住了几百年,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却从来没想过探一探灵池的底下都有什么呢?”李怀真步步紧逼,池水将他往湖底推挤,像要逼迫他看清楚自己一直逃避的真相。

      “我不是……”

      他不能接受这种真相。

      人族,污浊、残缺、卑劣,为了能够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不惜双手沾满自己同胞的鲜血。这样的种族,和魔族几乎没有区别。云岑对人族的厌恶深入骨髓,可是现在告诉他,他的骨子里,流淌着的灵力,正是来自于他们?

      真是天大的讽刺!

      云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拼命想要否定,想抓住李怀真的幻影,杀了她。想要证明这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是幻境。但他越是挣扎,陷入的越深,心神激荡下,湖水化成无数浓烈的魔气趁虚而入,绞缠他的四肢,越是激烈抵抗,魔气的力量越强,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恍惚间,云岑听见一声很熟悉的呼唤。

      “云岑!”

      是沈晔。他不需要辨识,就认得出来。

      她的声音很好认,只要听过一次就忘不掉,至少对云岑来说是这样。

      如果说罪恶的人族中有谁例外,沈晔大概是那个例外。她身上有着云岑从未见过的蓬勃生命力,像石缝里的野草,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就会拼命向着阳光生长,使劲浑身解数,迎风绽放。
      这样的人,他在仙界也没有见过。会不自觉抓住别人的目光,让人想要靠近。

      “云岑!”

      沈晔被火势阻拦在心魔境外,看见幻境中的人影微微一滞。

      他听见了!沈晔心中大喜,正要继续呼唤,就见云岑微微一侧头,却没有转过来,犹豫了一秒,放弃了回身。

      沈晔怔住。

      如果是沈晔,就更不能让她看见现在的自己。云岑在窒息的混乱中想到。沈晔认识的云岑绝不可以是冤魂的集结体。

      他低头看见脚下,无数魑魅魍魉伸出手,他们憎恶贪婪的面庞被湖水扭曲。云岑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体里混着这些冤魂的灵力,就觉得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寒意。仿佛告诉他,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信念和认知都是假的,是个笑话。

      如果如此,他宁愿在这画上句号。

      “云岑……回头!”

      心魔境中的人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背影与心魔境融为一体,“咔擦”一声,碎成无数尘埃。

      “沈晔!快出来!”石满心迟迟不见沈晔,再度进门,声音焦急,来不及多解释,“天门快塌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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