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95、第九十五章

　　小白看见他们，也感到意外，但是意外程度显然不如温敛意强烈。
　　许是温敛意的目光太过直白，小白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耸一下肩膀，两手搓了搓，那疑似大脑的东西就在她手里被搓成一堆红色的粉尘，扬手挥去。

　　“怎么是你们？”小白先开口。

　　贺遂昭道：“这话应该我们问你？”

　　小白想明白了：“你们也是追着陆执追来的？”

　　“谁？”温敛意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白拍干净手，“他从天门逃出去了，明明没有过心魔关，身体被心魔吞噬，但是魂魄却逃出天门，寄生到了他的傀儡身上。”

　　贺遂昭串一下信息就想明白了，道：“他夺舍了燕庭麟？没想到老头儿还挺有本事。你追出天门，是为了把他抓回去？”

　　小白瞥他一眼，没有生气，道：“他携带了庞大的心魔能量，已经不能算做人了，心性极不稳定，流窜在外迟早生出祸端，我需要回收不稳定因素。”

　　“他在这儿？”温敛意问道。

　　小白侧着脑袋想了想：“不算。”

　　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不算’是什么意思？温敛意没明白。

　　“准确来说，一部分的他在，”小白返身便走，二人跟在她身后，沿着通道往前走，二人走的越远，周围的景色越清晰，直到小白站定，回过头来，“我刚说了，他被心魔同化，已经不是人了，所以……”

　　周遭景物清晰下来，温敛意和贺遂昭看清他们此时所站的地方。他们站在一座内脏搭建的宫殿里，或者说，长成宫殿形式的脏腑。

　　他们头顶悬挂着巨大的“吊顶”，“吊顶”呈现半透明的柔韧材质，心脏一样咚咚震动，甚至能看清血管和脉络的走向，绵延向四周墙壁，无数脊柱形状的柱子撑起这片血红色空间，脚下的地板下流动着“汩汩”血液。小白随手抹一把墙壁，半只手臂伸进墙中，扯出来一些脑花一样的东西，和刚刚手里搓掉的玩意儿一样。

　　就像站在某个巨兽的体内。

　　温敛意觉得大脑运转不畅，有限的认知碎掉又重建，“你的意思是，这里是陆执？”

　　“你们最好别以人的概念来理解他，”小白看上去有点无奈。“这是云上仙宫……也算是陆执吧。陆执逃出天门后，将一部分自己和云上仙宫融合，藏进丹川内部。大概是打长生不老的主意。只要世界不毁灭，丹川就不会毁灭，丹川内界也会一直存在。这是储存东西的最佳地点。这个陆执不死，外界的陆执死多少次都可以重新复活，所以，也可以说，这是陆执的心脏部位，或者大脑区域。”

　　小白：“这堆东西操控着丹川的神智，如果直接摧毁云上仙宫，陆执固然会受到重创，丹川也会受到牵连。”

　　温敛意闻言，目光微动。他隐约能够感觉到小白接下来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小白道：“但是如果能将神泪融于丹川，它就能获得新的生机。”

　　神泪是神族炼化的精华，吸收了温敛意的血后，沉淀得更加凝实。小白曾经提议要将神泪作为新的神湖的动力源，但是被温敛意否定，现在她又这么说，有些出乎温敛意的意料。

　　“你不打算建立神湖了？”温敛意问道。其实他一直以为小白会问自己要回神泪，继续她的计划。

　　小白静止片刻，血红色的光如同一层腻滑的油脂，浮在她脸侧，阴影的边缘模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倘若我可以使用神泪，便不需要你了，”她声音平稳，尾音垂下去，像是一声叹息，或者无奈之下的妥协，“温敛意，你我观念相左，既然你不接受我的提议，我没有办法。”

　　温敛意拿出神泪，黑色的珠子冰冷沉重，这里蕴含着千年前古老先辈对后世的祝福，是神官们的牺牲换来的希望——要拿去复活一座山吗？

　　“丹川本来是神族时代，小神官们学习生活的神山。因为灵气的滋养长出神智，天性活泼黏人，贪玩好动。为了保存神泪，丹川自我封印千年，如果能在灭世的最后时刻，让它感觉自由一些、快乐一些……”

　　小白的声音飘得很远，飘到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候。那时候天清日朗，阳光明媚，踌躇满志的少年成群结队，欢喜雀跃，从长满紫藤花的回廊间穿过。卷起的风洋溢青涩的草木香气。那时候，他们有全世界最好的导师，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们无所畏惧，敢用牺牲和鲜血向千年以后的灾难拔剑，一较高下。

　　她睫毛微微眨动，烂漫的时光便在眼眸中消逝，只余一桩变形、扭曲的血肉宫殿。

　　“丹川是他们最后的遗物了。”她声音很小，很低，像含满眼泪，经不起一点波动。

　　如果丹川也毁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既然世界注定毁灭，可不可以让她死在千年之前呢？让她死在丹川身边，死在紫藤花季节，那个不知寂寞和孤独是何滋味的时候。

　　哪怕是假的也好，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一千多年了，她好想回家。

　　“这样，也算作是对丹川的弥补吧。”

　　神泪冰冷，默然无声。巨大的宫殿里，只能听见穹顶“扑通、扑通”震动的声音，小白听见温敛意道“好”，忽地抬起头，对方继续道，“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不可以撒谎。”

　　小白：“什么问题？”

　　“这个横跨千年的计划，除了你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监管者，或者执行人？”

　　温敛意很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数千年的时光实在是太漫长，中间出任何波折，都可能导致计划夭折。小白不久曾经因为失去形体，差点没和温敛意接上头吗？
　　如果是温敛意做计划，怎么也要准备planABCDE以备不测，但大神官却只留下小白一个执行人，这怎么想也不合情理。

　　更何况，小白虽然没说，但她所透露的信息里无处不透露着另外一个执行人的信息。

　　“你曾经几次提到过，我是被天道选中的人，不是你的选择，”温敛意道，“我一开始以为你的意思是，我是被随机选中的。但是仔细想想，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随机选人是不是太儿戏了？这又不是抽盲盒，万一抽中反社会人格或者利己主义者，你们的计划刚开始就宣告结束了。”

　　“唯一的可能是，所谓‘天道的选择’另有含义。这个选择一定是有标准的，是按照标准精心筛选，但你不是那个制定标准和筛选的人。”

　　小白的表情凝固片刻。

　　“神泪不能被你使用，却可以被我使用，也就是说，如果我真想利用神泪做点什么，你是无法管控我的。若我是大神官，想要将一个不可控因素引入此方世界，必定要寻求更大的力量来监管。那个人不是你，是谁？”

　　“你的心思比我想的还要细。”小白道。

　　“是天道么？”温敛意当她默认了，继续道，“如果是天道，就合理了。作为此方世界的规则，天道完全有权利选择引渡谁来到这里，并监管整个计划，在计划出纰漏时，负责调整弥补。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你已经和天门合一，失去形体，却还可以借取灵珠复活。这也是天道给予的便利，是不是？”

　　温敛意一直觉得，小白口中所谓的“救世”，听起来更像是千年前一群理想主义者的奋不顾身，虽然这群人有着强大的力量，但并不能说胜券在握。他们是哪来的信心？
　　后来他想明白了，如果他们另有依仗，那便解释的通了。

　　“规则本身的支持胜过一切人脑规划的方案，如果有天道支持，不要说千年，就是万年亿年的计划，也大可安心去做。只是这个天道听起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不是某种抽象的规则，”说到这，温敛意又有些犹豫，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迟迟没有确定自己的推论，“难不成，天道成精了？”

　　“……天道没有成精，”小白出一口气，道，“和你推测的差不多。”

　　“所以你们的计划背后真的是天道？”温敛意皱眉，“倘若这是天道的授意，那么逆转结局不是很简单的事？”

　　“并非如此，天道不会干涉世界的运转，无论是毁灭还是新生，”小白道，“神族借由转化心魔，获得无上的力量，成为最接近天道的人，可以与天道交涉。大神官和天道定下了契约，天道会在规则之内保证计划实施，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去。”

　　“天道在哪里？”

　　“无处不在。”

　　“你们总有对话的方式吧？”

　　“通常是祂找我，祂需要见我时，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温敛意揉揉鼻梁：“难道你从不找祂吗？”

　　小白：“如果你是想获得天道帮助的话，还是放弃吧，我尝试过。天道不会干涉人的兴亡衰败，这些是自然规律。人的生与死，对天道而言，如同日升日落，没有特殊的意义。”

　　温敛意道：“我要和祂对话。”

　　见他如此执着，小白只好道：“祂有一处居所，但是，我不能保证你一定可以见到祂。”

　　“在哪里？”

　　“你去过的，”小白道，“蓬莱天。”

　　原来是蓬莱天。

　　温敛意何止去过，他最初梦中穿到此界时，便是通过蓬莱天的书籍了解这个世界的信息，后来也是从蓬莱天借到神书。蓬莱天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图书馆，蓬莱天中的藏书记载着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是蓬莱天之主从不轻易见人，温敛意每次前往蓬莱天，都是山中小兽引路。

　　“天道化身蓬莱君，一直居住在蓬莱天，在神族的时代落幕后，隐居仙界，不见外人，只因契约的缘故，才将蓬莱天对你开放。如今三界合一，仙界消失，再想找到蓬莱天，不如以往那么容易了。”

　　“但你知道方法。”贺遂昭道。

　　小白承认，看向温敛意：“蓬莱天一直都在九天之上，只是不对人开放，但如果是你，乘坐云舟或许可以到达。这要看天道的心意，祂想见你，你就可以见到祂。”

　　“只见一个人？”贺遂昭语气流露出不满，“什么怪脾气。”

　　小白无奈：“愿意见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若不是大神官的契约，你我没有机会知晓祂的存在。”

　　温敛意拿出神泪，灌入元力唤醒，小白回答他的问题，他也如约交出神泪。漆黑色的珠子浮至穹顶，散发出血色的光，光华流转，血肉宫殿外，隐隐传来震动的声音。

　　“接下来，拆掉这座宫殿就可以了吧？”

　　爆裂的声音从骨骼深处传来，像是闪电撕裂云层，击穿骨髓。
　　陆执没想到自己还有骨头。燕庭麟的身体很虚弱，体质不如仙族精纯，灵力也不够强大，为了能让这句身躯容得下受伤的魂魄，陆执几次改造燕庭麟的身体，现在这身体算不上是人类了，体内没有骨头也没有内脏，只有不断流动的魔气，形成好似经脉一样的通道，背后连接着云上仙宫的力量。

　　他失去了曾经的身体，但是力量却更强大了。他能感知到魂魄中携带着的，不属于他的暴戾肆虐的气息，强大、扭曲、所向披靡。

　　那种力量来自深渊之下，不可直视的黑暗至深处，超出他的控制，这是心魔的力量。陆执使用这份力量肢解了丹川秘境，抽空它的神智，植入云上仙宫，制作成自己的本体。
　　丹川的山石可以成为心魔的容器，再裹上人皮，成为人的样子。只需假以时日，他就能创造出独属自己的部族。

　　是的，陆执想明白了，其实自己一直以来做错了一件事——哪怕同为仙族，也会有叛变之心，哪怕自己带领他们站到三界的顶端，也有温敛意这种贪得无厌投诚魔物的人。想要创造出真正和平统一的世界，就得创造独属自己的部族，从身体到思想完全掌控他们，杜绝所有不稳定的因素。

　　这需要一点时间，陆执活了上千年，有足够的耐心，让自己制造出来的部族吞噬人族，占领这个世界。但是……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口，燕庭麟的身体中央出现一个黑色大洞，缓缓旋转。

　　他和云上仙宫的连接断开了。

　　他千年来积蓄的力量都储存在仙宫里，仙宫被毁，他身心受创，第一时间抽回寄居其中的心魔力量，旋转的黑洞扩散到他的四肢，混乱的思维在他脑中横冲直撞。

　　这具身体支撑不住心魔的力量。陆执最后仅存的一线理智仿佛蛛丝遥遥欲断，他听见肌肤和骨骼发出撕裂的声音。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载体。

　　能够承载心魔的最佳容器就是天门。

　　陆执每迈出一步，漆黑的血浓稠如同胶质流淌到地上，腐蚀地面，留下焦臭的痕迹。

　　如果能够侵蚀天门，他不是就能获得更多的力量了吗？

　　天门中还有许多正在过心魔关的修士，如果能借由心魔操控他们，他会获得更强的助力。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天门，他不用像在丹川一样躲藏。

　　脚步的尽头，绵延像魔界的边界。结界犹如一张透明的大网，将世界分为里外两侧，外边阳光明媚，内部电闪雷鸣。不成形的魔物沿着结界的底部聚集成一团团黑色絮状物，试图刨开一个坑洞，可惜复原的结界比之前更牢固，一点空挡都没留给他们。

　　陆执仰起头，僵硬的的目光锁定结界之上，光影构建出的、一扇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