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93、第九十三章

　　巨大的山体在烈日映照下，流露出玉石一样的光彩，温敛意怎么看怎么眼熟，贺遂昭沉思片刻，道：“这是不是丹川那座山？”

　　“好像是！”
　　温敛意恍然，难怪，那座山在丹川秘境时，被积雪覆盖，未得显露全貌，现在雪水化尽，露出里边黑色玉石般的山体，整座山都光秃秃的，他一时没认出来。

　　二人靠近，温敛意试着将元力灌入，唤醒山体——他记得丹川秘境是有独立生命的个体，倘若山体在此处，应该会回应他。

　　灵力灌入，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没有半分回应。

　　温敛意察觉到些许不对，这附近的地貌，与丹川的地貌不甚相似，难不成，秘境在三界合一的过程中被震到此处后，原本的“身体”分裂，神智也就此死去了吗？

　　“山体内部还有别的力量。”贺遂昭松开手，收回探知的元力，“我们先找一处落脚，附近的人应该知道这座山是怎么回事……有人来了。”

　　脚步声沿着山道，“踏踏”作响，听起来人很多，二人就地施了一个藏匿身形的法诀，躲在山岩后。

　　来的人数很多，约莫七八个，为首是一个挑夫打扮的男子，身后跟着几个装扮相似的人，均是赤脚光膊，一边走，一边小心观察附近。

　　“五哥，这山太古怪了，我瘆得慌。”

　　挑夫擦了一把汗，斩钉截铁，“怕？怕就滚回去，没出息的玩意儿……怕东怕西能成什么事！”

　　被骂的人脑袋瑟缩一下，不敢再吭声了，他身旁一人瞧见，凉凉道：“瞧你怂那样，五哥就不该让你跟来，你这样的，得了本事也没用处，杀人都不敢。“

　　那人嗫嚅着什么，对方嘲笑意味更重：“咋了？骂我啊？有本事杀了我！”

　　那人连忙摆手，说着“不敢”一类的话，一旁几人哄堂大笑，这时，队尾有人行路疲累，问道：“五哥，传闻靠谱吗？咱们大老远过来一趟，耽误不少活儿，可别白忙活一场啊。”

　　被称作五哥的男人胸有成竹：“假不了，知道丁瘸子吗？‘神降日’之前住咱们隔壁村的那个。”

　　“那谁不知道啊！咱们附近的几个村就属他最难说亲，又穷又瘸，还一嘴龅牙……”

　　五哥一脸神秘：“可他现在既不瘸，又不穷，还有相好了！不光如此，还开了经脉，跟那些修士一样，上天入地，甭提多神气了！”

　　几人齐刷刷倒吸一口气，试探道：“就因为这山……？”

　　五哥自得道：“他死活不说原因，我把他灌醉了之后问出来的……就因为这山！只要咱们跟他一样，向山神请愿，咱们也能上天入地，回去吃香喝辣！到时候……可别忘了哥提携你们的恩情啊。”

　　闻言，走累了的几个人又充满了干劲儿，爆发出有力呼喊，“好！”“跟五哥走！”“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五哥！”

　　一通马屁拍下来，五哥双颊涨红，志得意满，率众人从温敛意和贺遂昭隐身的石壁下方经过，绕了个弯，在一处石窟前停住脚步。

　　“你们往后去去，我请示一番山神大人。”
　　他说的郑重其事，小队的几人不敢冒犯，连忙退后，跪在地上，伏着身子，头也不敢抬。

　　温敛意皱眉，那里分明没有活人的气息，难不成，所谓的“山神”境界比他们还高，所以他们探知不到？

　　五哥半边身子探进石窟里，趴在石壁上，耳语一样的姿势，小声说着什么，温敛意施下手诀，声音顺着风飘到他耳朵里。

　　他闻言一愣。

　　贺遂昭眼神一暗，他听懂了。

　　那声音根本不是在和什么“山神”请示。那是一句咒语，曾因为过于邪魔外道而被仙族禁止，只流行在魔界，作用也不是沟通，而是……签订主仆契约。

　　下一刻，石窟发生异动，玉石一样坚硬的石壁像是橡皮泥一般，鼓出一个奇怪的形状，仿佛里边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寻仙小队激动不已，立刻围拢上前，嘴里不住念叨着祷告，石壁破开一道口子，那鼓起的异物终于得到空隙，钻了出来。

　　看见那东西的样子，温敛意忍不住头皮发麻。那东西勉强算个人形，浑身裹着黏答答的“污泥”，五脏六腑包裹其中，“污泥”流动时，脏腑随之翻动。

　　“山神！”
　　“山神！”几人七嘴八舌，“我想当神仙，请让我当神仙！”
　　“我只要有钱就行！”
　　“我都要！”

　　污泥团儿好像真的在听他们讲话一样，俯下身，侧过耳朵，几人的声音更大了，这时，五哥大声训斥：“吵吵什么！先后顺序不懂吗？！”

　　他派头十足，几人纷纷低头，被挤到后边。五哥晃啊晃地做足了架势，“看我给你们演示……山神在上！小的愿以身家性命与您老做交易，换一品仙命，满家富贵，六畜兴旺……”

　　他说的有模有样，泥团子随着他说话，脑袋一点一点，好像真听进去了，在话音落定的一瞬间，泥浆滚成的脸转过来，和五哥四目相对。

　　两道身影僵定在原地，下一秒，五哥当面正中多了一条细细的线，就像头发丝一样细，从头到脚，他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鲜血“噗”地从细线中喷出来。

　　后边看得认真的几人傻在原地。

　　“快……快跑！”
　　反而是性格懦弱的男人先喊了一嗓子，其余几人才拔得动脚，但是来不及了，跪地的、起身的、转身的和要跑的几个人影凝固原地，他们的面中自上而下，画下一条细线。

　　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几具身体纷纷倒地，泥浆人围着他们转了一圈，观赏作品一般，满意地频频点头。

　　接着，他张大嘴，从泥浆做成的食管里，呕出几团粘稠的、石油一样的泥团，抬手从山体岩壁上敲落几块碎石，将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搅成几团絮状物。泥人把絮状物扔到地上，那东西一触及地面，就开始凭空拔高，长成一个混沌的影子形状。

　　影子学着面前的泥人，拔出四肢和脑袋，两条腿颤巍巍地走向地上的人。

　　温敛意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几个影子弯下腰，拾起尸体，拎着外皮抖搂抖搂，像抖掉脏东西一样，把尸体抖得只剩一张皮，接着，穿衣服一般，穿进了人皮中，人皮沿着细缝合拢，最终严丝合缝，完好无损。

　　只有内部的影子因为不适应，四处鼓动，撑得人皮左突起一块，右瘪下去一块。

　　温敛意忍着想吐，捂住自己的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最终，影子适应了这副皮囊，几个人瞪大了眼，眼珠子咕噜噜转动，新奇地摸着温热的身躯，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噗”一声，多冒出一个头。

　　那人想把脑袋按回去，又“噗”一声，多长出一个手。

　　周遭的几个人也在发生变化，有的像蜘蛛，有的一双腿上两个身体，诡异至极。

　　“我的子民……”泥人嘶哑开口，几个人皮怪物齐齐停止动作，看向泥人。

　　“没有关系，”泥人敞开双臂，“刚开始都不像人，因为你们力量不足。等吃得多了，就像了。”

　　几个人皮怪物咧开嘴，笑起来，裂开的嘴里，牙齿像钢琴按键一样上下按动，最后停在一个参差不齐的形状。

　　温敛意被这一场景惊得浑身血液凉透，差点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听到一旁贺遂昭衣袖擦动，似是动身，神魂归位，紧随其后，心照不宣地向泥人方向袭去。

　　贺遂昭心念一动，默念浮于心口的名字：“钧光。”

　　破天强光当头劈下，仿佛一把白漆强势泼进墨色山脉，人的视线和听觉都白得嗡嗡响，下一刻，才听见利刃咔嚓一声，清脆的嗡鸣久久回荡。

　　白光散尽，本命剑现，金色剑身流光溢彩。泥人被剑光冲散，糊了一地。几个刚刚成型的人影甚至来不及抵抗，连骨头灰都没留下。

　　这么简单就死了？温敛意心里飘过一个念头，贺遂昭上前挑开泥人的身体碎片，这些碎片像是被吸铁石吸动的磁铁一样，缓慢聚拢到一起，他抬脚随意碾碎。

　　“不是本体，”他判断道，“怎么有股魔物的味道……天门没关严实？”

　　现在魔界结界的裂缝虽然还没修复，但是有天门在，总归多上一重保险，应该比之前更安全了。

　　总不能有魔物从天门里头逃出来吧？

　　温敛意谨慎思考道：“要不要先回一趟魔界，确认下天门的状态？”
　　被锁了几千年，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点年久失修的老毛病，。

　　“不用，我问下贺遂褚。”贺遂昭拿出纸笔写信。

　　他正要写信，地上的碎片趁机聚成一团，温敛意轻“咦”一声，只见碎片并未拼成人形，而是聚成一张脸的图案。

　　人脸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贺遂昭，声音仿佛重锤锤鼓，砸得人耳膜疼：“是你们——”

　　贺遂昭挑眉，不紧不慢写完最后一个字：“哎呀，认识？”

　　人脸发出怒吼：“又是你们！！！”

　　温敛意捂着耳朵：“他是谁？”听着好像也认识他。

　　“想杀我的魔物那么多，我哪知道他哪个。”贺遂昭耸肩，他把信送出去，反手拔出钧光，一剑刺中人脸的眉心，惨叫声中，人脸彻底破碎，“杀了就是。”

　　“……没有死。”温敛意道。

　　这个魔物的气息有些特殊，或许真是从天门里逃出来的，和寻常魔物有着不一样的气息，连温敛意也能感觉到，即使贺遂昭刺破假面，这股气息依旧没有散去，像一层淡薄的雾，飘渺依稀。如果不是过了心魔关，体质被洗炼得上升了一个层次，温敛意可能真发觉不出来。

　　“这魔物没有确切的形体？”温敛意道。

　　“也可能是因为，这座山就是他的形体。”

　　旭日当空，整座山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吞吃光线的黑洞，群兽绕行，鸟雀不落，仿佛一座死山一般，毫无生气。

　　温敛意再度将手印上山壁，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丹川？”他不抱希望地呼唤一声，山壁深处，隐约有股涌动的力量，但是无法分辨究竟来自魔物，还是丹川对他的回应。

　　“走吧，”贺遂昭望了望天色，道，“山脚下的村镇那么多，总有人知道这座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

　　山下的村镇规模不小，单是从外表看，很难想象这是在短时间内建立起来的新镇子，假以时日，想必会成为不逊于兰都的城池。

　　这座镇子中有修士，镇外设置了驱逐野兽和魔物的阵法，城镇内，道路平整宽阔，店铺林立，城市规划的四四方方，秩序井然，居民走在街上，面上挂着朝气蓬勃的笑，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剧变的样子。
　　看起来，镇主颇有治理城镇的经验。走在街上的居民不仅有修士，还有凡人，能使双方和平共处，必然费了不少心思。

　　此处的镇主是谁？

　　温敛意想寻一处铺子打听，在他踏入铺子门店之前，一道声音率先响起：“温仙君？”

　　他回头，没想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许宁眸中也有惊诧之色，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短暂的惊诧过后，就是欣喜，“有人通禀镇子里出现面生的人，我以为是为君和赫则带来的新人，没想到是仙君。”

　　温敛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这座镇子，是你们建立的？”

　　赵许宁柔和一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仙君随我来。”

　　赵许宁没有遮掩面容，她面上魔毒留下的痕迹和温敛意记忆中一致，他记得当时赵许宁很介意这痕迹，因此计划避开人群，和弟弟到北海隐居。
　　但现在，他们走在镇上人群中，赵许宁坦然自在，完全不在意魔毒痕迹，所有遇见她的人，没有投以惊诧异样的目光，反而纷纷热情打招呼。

　　“赵医仙！”
　　“赵医仙，镇里又来人啦？”
　　还有小孩颠颠跑过来抱她的腿，偷偷塞糖给她：“赵姐姐——这是我藏的糖，分给你吃，别告诉别人噢。”

　　赵许宁忍笑收下糖，揉几把小孩儿脑袋，哄人去玩儿了。

　　他们停在一处寻常店铺的门口，招牌上写着“龙门传药”几个字，门口几个药架子，晒着各类药材，门旁两个药碾子，还有一些零碎的捣药工具，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老梁，来客人了！”赵许宁冲着屋后喊道。

　　“唉！”男声遥遥传来。

　　“这是你的铺子？”

　　“是呀，原本开在兰都，可惜神降日后兰都被毁，只好换个地方了。”她招待二人坐下，被唤作老梁的老仆端着茶水，从后院走上来，见到温敛意，一眼就认了出来，欢喜热情，口中不断念着“可惜少主不在”“少主知道肯定高兴”。

　　温敛意对老梁有印象，他是曲水时跟在林为君身边的老仆，看来林为君不仅没有被天门吸进去，还过得不错，关心道：“林为君也在这里落脚？”

　　“这镇子就是我们建立起来的，镇外那些法阵，是为君带着赫则布下的。我们刚来时，附近只有数十家散落的村户，后来有修士得知这里有医修，携亲带友地聚拢过来，才成了现在的样子，”赵许宁坐在他身侧，给二人斟了两杯茶，觉得贺遂昭眼熟，一时没想起来，道，“她和赵则赫领了一批人，去镇外选址。仙君来得巧，倘若再晚几日，我们便不在这儿了。”

　　“你们要搬迁？”温敛意问道，“为什么？”

　　赵许宁静默片刻道：“在我们刚刚驻扎此地时，这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说着，她抬眼向窗外望去，漆黑的玉山伫立碧蓝天空之下，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就像一座张牙舞爪的怪物，即将向镇子扑过来。

　　“当时，那座山还是一座雪山，周围地形方正，地貌迥异，颇具灵气，有不少珍稀草药，是个极为宜居的地方。但是从上个月开始，一夜之间，积雪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座秃山，周围的那些土地……”

　　说到这，她顿了顿，斟酌几番用词，开口道：“周围那些土地，也像积雪一样，一起化了。”

　　“土地也一起化了？”

　　赵许宁抿紧嘴唇，坚定点了点头：“就在一夜之间，原本的那些山林、桃林、平原、山谷……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变成了你们现在看见的、很寻常的土地。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若不是有旁人印证，我几乎要以为是我的幻觉。”

　　听她的叙述，这里之前的地貌和丹川很相似，温敛意问道：“你们因为这个要搬迁？”

　　赵许宁摇头：“仙君，寻常的地貌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必是有移山填海之能的大能修士。安全起见，我们回避为上。更何况，近来常有人形的怪物游荡在镇子四周，这里越来越不安全了。所以我们打算搬迁到外地，只是神降日后，地形不明，为了不误入仙族领地，冒犯仙族，我们不能御空飞行，只能从地面上一寸寸勘探合适的居住地，多花很多时间，这才迟迟没有搬成。”

　　“大能修士？”温敛意道，“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不奇怪，”贺遂昭开口，“秘境的土地灵气格外充沛，若能收归己用，自然事半功倍。”

　　他们想起那座山上的泥浆人，显然，对方不仅吸收了丹川的灵气，还将整座山体据为己有，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这已经不是正经人修的路子了。

　　这时，赵许宁回忆起在哪见过贺遂昭了，这不是庆水镇一面之缘、直欲夺石满心太阿剑的那个魔修嘛！

　　“你……你是那个魔修？！”她吸一口气，贺遂昭抱臂不屑道：“区区魔修如何与本……”

　　温敛意眼疾脚快，踢他小腿一下，把后半句堵了回去，温声道：“他心智正常，同寻常人一样，并非寻常魔修。当初以血止你身上的魔毒，是他出的主意。”

　　温敛意这具身体的血肉是上古神族炼化而成，对付小型魔物的魔毒不在话下，算起来，赵许宁能活到现在，也有贺遂昭一份功劳。他虽然不是出于好心，但歪打正着办了好事。

　　赵许宁听温敛意这么说，当下便信了，她自身中魔毒以来，便亲身体会了被人歧视是种什么感觉，不想如此对帮助过自己的人，连忙道歉，“是我莽撞，仙君见谅。”

　　贺遂昭不吭声，赵许宁面带愧色，继续道：“是我太敏感了，为君曾说，那个占据雪山的大能修士或许是仙族堕魔，所以我……”

　　温敛意心中一动：“她知道那人是谁？”

　　“只是猜测，”赵许宁道，“那人来镇上落脚之前，一切如常，住下当夜，异象便发生了，第二天，他就不见了踪影。说起来，那人借宿时身上有些异常，只是我没有留意……”

　　“他叫什么名字？”

　　“燕庭麟，”赵许宁回忆了一下，肯定道，“为君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