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92、第九十二章

　　只是进了天门一趟，外界已经天翻地覆。

　　曾经仙界、人间界、和魔界处于一个世界的三个层级，自上而下，想要从一界前往另一界，不是根本办不到，就是需要穿过结界，三方来往并不方便。虽然互有摩擦，但整体来看，算得上各安一隅。
　　而三界合一——就是像字面理解的一样，原本处于三个层级的仙界、魔界和人界完全重叠，重新合为了一个世界。则打乱了这个秩序。

　　值得庆幸的是，魔界因为有结界和天门，尚且比较稳固，即使重叠，也属于相对独立的区域。结界担当起动物园隔绝人类和动物的玻璃的作用，使得双方即使处于同一空间，也保持着安全距离。

　　但仙界和人界就完全重叠了。仙山不再飘于云巅之上，而是扎扎实实落在了土地上，和人间界的众多山峦交相呼应，仙人的琼楼玉宇和人间烟火融在了一张画卷里。

　　单论图景来说，是很美的，但不用想也知道，仙族的意见一定很大。他们惯常厌恶人间的污浊杂乱，骤然合在一起，只怕仙山的结界都要往外扩出二里地了。更不要说，现在的人间界，真的很诡异。

　　温敛意站在小山坡上，锈红色夕阳缓缓收归地平线的一侧，晚风宁静悠长，月亮从对岸亮起浅淡的轮廓，犬吠遥遥传来，融在袅袅炊烟中。如果忽视掉小镇居民的异常，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可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他们这是……”

　　贺遂昭也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他直觉不能轻举妄动，道：“看来三界合一后发生了很多事……等一等，等天色黑了，绑个……”说到这，他顿了顿，他也不知道这种生物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继续道，“……来问问。”

　　温敛意太阳穴突突跳，这一幕给他震撼的没听见贺遂昭的话。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是只有这一个镇子是这样，还是整个世界的人族……都变成这样了？

　　天色很快黑下来，苍白的月亮颤巍巍横在天际，散发出一点稀薄的光，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无生气。

　　月色笼罩下的小镇，逐渐熄灭灯烛，陷入一片沉寂，贺遂昭熟练地从村镇后山绕进镇子里，温敛意紧随其后，他两辈子加一起头一回干这种非法勾当，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怦怦跳。

　　他们一路行进，只能听得见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细簌簌声，像虫蚁啃食骨头。

　　“镇长的房子应该在地势最好的位置，”贺遂昭就着模糊的月色观察四周情况，很快确定了一处看上去修建阔气的院子，“就那儿了吧。”

　　他神态自如，开锁进门，跟回自己家似的，温敛意还在想一会儿要怎么道歉，贺遂昭已经把床上睡着的人拎了出来，将房间四周设下隔绝声音的法阵，抬手就要拍对方的脸给他弄醒。

　　“醒醒。”

　　“等等！”温敛意慌忙按拦住他的手，“……我来。”

　　温敛意抬手释放一道元力，毛茸茸的光球融入那人的额间，对方发出细微呻吟声，贺遂昭拿出火精球，映亮他的面容。

　　看清楚面容的一刻，温敛意汗毛直竖。

　　从长相来看，对方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甚至不能明确归为哪一种物种，五官分不出鼻子嘴巴，非要说的话，或许近似于虫类。温敛意立刻移开眼，没有继续盯着，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出声。

　　贺遂昭也发出轻微地“嘶”声，没想到抓住的是这么一个“人”。

　　“醒了？”贺遂昭问道。

　　对方慌忙点头，一说话，尖锐的獠牙呲出来，“醒了，醒了！”

　　贺遂昭问道：“你是人？”

　　他听见问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身形还保持着人形，五指躯干都还保持着柔软的人身，回答声却有犹豫：“是……是吧。”

　　“是吧”？怎么犹犹豫豫的。

　　“怎么弄成这样的？”贺遂昭开门见山，这人多看一眼都是噩梦，他不想多废话。

　　那人慌里慌张，搞不清楚他们的来意，试探问道：“哪……哪样？”

　　“你这脸，”贺遂昭有点不耐烦，他威吓道，“还有镇子里的人，别告诉我你们出生时就长这样！”

　　“不是不是！”那人立刻明白了意思，“二位、二位是天生资质的修士吧？我看你们人形保持得真好……吸溜，咳、镇子里的人，还有我，我们原本就是普通人，但是，‘神降日’之后，获得了重生的机会，这也是……重生的代价嘛。”

　　他说的含糊，什么“神降日”，什么“重生”，听起来像是普及了的概念，但两人都听不懂，温敛意搓着胳膊稳定自己的情绪，问道：“什么是‘神降日’？”

　　对方反而吃惊，语气惊异，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不知道这个词，“就是天上的神仙降临到人间的日子啊！无数仙山和仙楼出现在人间，云端上的仙人降下凡尘，倾听人族的愿望……”

　　他的语气恭敬又憧憬，温敛意听明白了，他们是把三界合一导致的人间和仙界重叠当成神仙降世了，不怪他们这么认为。大部分普通人族活在食物链的最底层，对当前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知之甚少。
　　大部分人族不认为“仙族”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把他们统统当成神仙，捧得至高无上，仿佛世界的主宰，可不是要当成神仙降世。

　　不过……“倾听人的愿望？”

　　“那都是神仙啊！”怪人的语气慷概激昂，“满足我们俗人的一点小愿望，算得了什么呢？“

　　“你说的愿望就是……”变成异形？温敛意忍住没说出下半句。

　　对方忽然止住了声音，寂静的夜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住，四周安静地只能听得见两个轻缓的呼吸。

　　“当然是……”怪人仿佛酝酿了苍老的半生，才得有一个机会，将压在心底可望不可及的渴望呼出于口，虔诚而热枕地念出愿望的名字，“……力量了。”

　　贺遂昭忽然觉得不对，目光警惕移向窗外，夜半时分，窗外寂静空旷，响起细细碎碎的“簌簌”声，声音细密轻柔，逐渐越来越大，仿佛合拢的箱子，从四面包围来。

　　那怪人脖颈抽搐着不自然地弯折，双眼的位置泛起诡异红光，口中反复念叨着“力量”“升级”“养料”一类的词。温敛意后退半步，眉梢微蹙，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里，无数幽暗的红点相继亮起，不知何时，他们所在的屋子已经被整个镇子的怪物们包围，他们垂涎新鲜的血肉，步步围拢，仿佛蜘蛛爬向蛛网中心的猎物。

　　看来，他们反而被小看了。

　　贺遂昭收起火精珠，不轻不重抛下一句：“不知死活。”

　　下一刻，窗外的动静蓦然一滞，不过两秒，随后滔天大火平地升起，凄厉的哭叫仿佛地狱恶鬼发出的诅咒，就连诅咒的声音都没响太久，不过数秒，连同灰尘一起飘散在大火中。

　　对于出了天门的修士来说，处理这个级别的怪物就像擦掉窗台上的灰尘一样简单，甚至不需要耗费什么元力，升腾的大火将屋子清理出一个包围圈，屋子里的怪物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他被碾压的力量吓破了胆，半点觊觎的心思都没了，跪在地上连忙求饶：“神仙！神仙！小的知错了！是他们怂恿我……小的知无不言！神仙留我一条命！”

　　火光映亮整间屋子，门框和四壁扭曲变形，怪人被烤得几乎呼吸不上来，温敛意和贺遂昭的身上却连一滴汗都没有，他们的目光被火光模糊，怪人什么都看不清。

　　以人为食，身体变异。这种家伙，还算是人类吗？贺遂昭在心里想，如果当着哥哥的面杀了他的话，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瞥了一眼温敛意，之间对方神情复杂，难过、悲哀，更多的是疲惫。倦怠中生出几分茫然和动摇来。

　　“你向什么神仙祈求的力量？”贺遂昭开口。

　　“就……就是神仙啊。”

　　这些人自有一套世界观，继续询问下去，也难搞清楚指的什么，贺遂昭只好问道：“你说的那个神仙在哪里？”

　　……

　　从镇子出来后，温敛意便一路沉默。贺遂昭敏锐察觉到他的少言，道：“哥哥，这些人是咎由自取，没有不需要代价平白获得的力量，他们并不是无知孩童，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温敛意看得出来，这些人身上有浓重的魔气，多半是受了魔族的蛊惑做的交易，已经不能以人的视角去看他们了。他们会想魔物一样渴望人的血肉，控制不住暴戾和残忍的性情。对他们心软，便是对真正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人族残忍。

　　“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们有得选，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想要变得强大，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难道是一件错误的事吗？
　　或许在这些人眼里，与“神仙”交易是唯一的选择，他们只有这条路可走。就像从前李怀真手下那些魔种，稀里糊涂就踏上一条葬送自己的路。

　　如果有更多的选项，他们还会这样做吗？

　　贺遂昭道：“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得选。”

　　人的一生，能做的选择太少了。决定不了自己是谁，决定不了生于何处，决定不了种族、血统和天赋，像一个提前拍好的电视剧，打开之后，事先安排好的一切剧情便会如期上演。

　　他若是有得选，也不会想出生于魔界的。

　　温敛意没有再说话，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天真，就算是他穿越之前的世界，又有几个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呢？

　　三界合并后，世界的地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曾经群山连绵的地段夷为平地，河海翻涌的地段陷为峡谷，因为地形差异过大，以前的地图已经不能用了，他们御空飞行，沿着怪人给他们指出的方向行进，他们特意没有用最快的速度赶路，留出一些时间，观察这个世界的变化。

　　许多大型的城镇在合一的震动中毁灭，留下坍塌的遗迹。人族的高阶修士因为接连几次变故，陨落大半，幸存的低阶修士没有能力复原这些建筑，只能任它们横尸荒野。

　　而在新的平原和川河边，建立起一座座村镇的雏形，这些小型聚落多是就地取材，用木材或者石块，垒出一个个房屋的样式，烟囱里冒出炊烟，飘向遥远的朝霞。

　　从空中看下去，这一点人间的热气，就像从砖块的缝隙中挤出蓬勃的绿，穿过荒凉的未来，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温敛意不禁想到，或许所有文明的最开始，都是这样简陋的几顶小屋，在岁月催发下，席卷整片大陆，蔓延成史书载不完的战争和歌。盛开又衰败，衰败中，又种下了新的种子。

　　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生命总会继续延续下去，无论以何种方式。

　　“这些人族的聚落里没有修士，”贺遂昭观察的点和温敛意不同，“也没有那些怪物。”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做了交易，”温敛意道，“好些人保留了原本的习俗——我刚看见有户人家在院儿里包饺子。”

　　“没想到他们脱离了原本修仙宗族管理的制度之后，活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不是贺遂昭瞧不起普通人族，在以修士为主的世界法则中，无法使用法力的人通常被视为生有缺陷，很少有人会觉得他们是正常人。在此世众人默认的概念中，凡人脆弱易死，不小心吹个风落个水都有可能要了性命，倘若没有修士庇护，是无法独自存活的。

　　只有温敛意知道，在另一个时空，正是这样没有任何法力、脆弱如蝼蚁般的凡人，繁衍出数千年文明风华，绵延不绝。

　　“修士们哪儿去了？”
　　温敛意一路都没看到修士的痕迹，这很奇怪，人族的修士应该不至于绝迹了才对。只要修士存在的地方，一定有使用灵力的痕迹，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村镇有这些迹象。

　　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以他们的速度，沿着怪人指出的方向行进约五六日的功夫，终于在凌晨时刻，见到了那人描述的“神山”。

　　晨曦如火，从地平线的尽头烧起来，半边天空陷在沸腾的云雾中，金色朝阳映照下，山体通体漆黑，仿佛墨色玉石雕刻而成，没有一丝杂色，内部幽深，仿佛所有光线止步于此，整座山不长一草一木，像是巨人随手雕刻的半成品，随意地放置在了此处。

　　山体的角落，流过清澈的江河，江河边聚集起村镇，这些村镇和温敛意一路上看见的那些简陋村落不同，建筑更加气派，城镇的规划方方正正，道路洁净，人流熙攘。城镇设置了防御兽类和魔物的法阵——明显是有修士庇护的地方。

　　怪道修士们去哪儿了，原来扎堆聚在这里。

　　因为一系列变故，高等级的修士们死的死伤的伤，魔界和仙界同时降临，外界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低阶修士只好抱团取暖，这也不足为奇。只是为何会选在这个地方？莫非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

　　依着那怪人的口供来看，这座山能够将人改造成魔修，多半是被什么魔物一类的东西附体，也不是什么好来路，这帮修士怎么会如此趋之若鹜，甚至在山角扎根居住呢？

　　温敛意看着巨大的山体，陷入沉思。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座山……好像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