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91、第九十一章

　　轻缓柔和的乐声再度响起，贺遂昭静静趴在他的腿上，手指缠上温敛意的发梢，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一曲再终了，他很低地说：“真好。”

　　真好，曾经那个无生之地的贺遂昭可以听见这样的音乐。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知道以后会遇见你就好了。”

　　温敛意默然不语，心里想的却是同样的话。如果之前的温敛意知道以后会遇见贺遂昭就好了。

　　因为境界主人的清醒，心魔的力量缓缓退散，沙窟幻境逐渐斑驳，贺遂昭身上的伤缓缓痊愈，恢复成温敛意熟悉的样貌。

　　“如果知道以后会遇见你，每天都会变成倒计时吧，”贺遂昭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是温敛意最熟悉的笑容，张扬而无所顾忌，“就会想着，哎呀，今天离哥哥近了一天，明天又近了一天……”

　　他与温敛意十指相扣，放在唇边，珍惜地摩挲，“最后的最后，终于等到你。我就会跟你说——仙君哥哥，我从刚化生成人的时候就在等你了，你怎么才来啊。我家的酒攒了好几百年，只等你来拆封呢。”

　　他声音低缓悦耳，恍惚间，温敛意差点真的以为，有一个从刚刚化生成人的时候就开始等着自己的小狼崽子，守着桂花树下埋的酒，数月亮升起多少次、落下多少次。

　　“我们见第一面就要签订魂印，往后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不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你的世界。”
　　少年的青涩完全褪去，脸型轮廓成熟起来，身形抽高，他轻轻一眨眼，漂亮的翡翠色眼睛幽深如冰冷玉石，温敛意轻轻触碰他的眼皮，不忍地问道：

　　“……疼吗？”

　　温敛意问出口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废话，怎么可能不疼？

　　贺遂昭笑起来，他没有答疼，也没有答不疼，而是道：“哥哥，因为是遇到你的未来，所以，一切都很值得。”

　　最后一丝心魔的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境界彻底消散，两个人影在广阔的虚无中互相依靠，温敛意微微垂下头，贺遂昭轻轻蹭过他的鼻尖，两人额间相抵。

　　于是一切都可以算了，在有人同行的未来面前，所有沉重到拖得人无法前行的东西，都不值得再记住。

　　……

　　“哎呀，出来了？”

　　小白随手捡起一把碎掉的棋子，掷于虚空之中。她面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见到二人出来，还是由衷的欢喜。

　　贺遂昭已经从温敛意口中得知了心魔境的来龙去脉，对小白更没好感：“早想到你不靠谱，没想到你瞒了这么多东西。”

　　小白面不改色：“开启天门封印势在必行，否则魔界的结界裂痕也撑不了多久，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我合作的吗？”

　　明明双方各怀心思，如今成了“合作”了。说的好听。

　　“既然你们安全出来了，我们的合作还可以继续，”小白继续自顾自道，“天门封印已经解开，接下来就是恢复神族的秩序，重建更大的神湖。温敛意，你身上还有神泪……”

　　“谁说要和你继续合作了？”贺遂昭打断她。

　　“？”小白不解，“为什么不呢？我虽瞒了你们一些事，但从没对你们说过谎。何况，我的隐瞒也有苦衷的，天门的情况你已经十分了解了，过了心魔境，你的经脉被彻底改造，可以使用更强大的元力……你应该能感觉到。”

　　“我可以感觉到，”贺遂昭道，他能感觉到轻盈的元力在经脉中游走的畅快和轻松，还有本命法器的名称涌到口边。

　　“那为什么不合作呢？你已经知道利害了，”小白歪脑袋，“我选择的路，虽然有危险……但什么路没危险呢？我是不会想要害你们的。”

　　贺遂昭心里攒着怒气，没有发作。不仅因为此时的小白和天门合二为一，无法真正杀死，更因为他有种直觉——这人必定还瞒了其他的东西。

　　人是有私欲的，只要没跳出六道外，就会有想做的事，想得到的目标。哪怕神族真如小白所言那么高尚无私，也有名为“救世护人”的心念。而再纯洁的初心，也无法保证不会在漫长的时光中扭曲成“执念”。

　　温敛意坐在小白面前，捻起一枚棋子，这个举动出乎小白的意料，她眨眨眼，不明白温敛意想做什么。

　　“你从出现开始，就告诉我，我是被选中的救世者，要改变世界末日的结局，”温凉的棋子仿佛逐渐冷去的尸体，在指尖缓缓回温，“你还给我指出了一条非常明确的道路：打开天门封印，恢复神族时期的秩序，就可以避免末日结局。”

　　小白茫然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是啊，怎么了？”
　　温敛意继续道：“按你所说，你是被选中留下来完成计划的人，但计划本身，应该不包括恢复神族时期的秩序。”

　　小白皱眉：“当时的情况无法计划这么多，但根据我千年以来的观察，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

　　“真的吗？”温敛意语气平静，他既不盲信小白，也并不持阴谋论的态度，只是就事论事，“神族体系之所以能够顺利运行，是因为有神湖这个最强转化器，但神湖早就没有了，就算人力模仿，也只是得到灵池这种伪劣的仿品……还是以人命为代价。这样重建起来的神族体系，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或者说，真的会和千年以前的神族体系一样吗？”

　　小白短暂沉默片刻，道：“神泪保存了千年前神族遗留的力量，可以作为新神湖的动力核心，不需要像灵池一样不断填进去新的尸骨。”

　　“可以维系多久？无论神泪蕴含多强大的力量，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总有消耗完的一天。在那之后呢？难道要让神族成为下一个哄骗人族的仙族吗？”

　　小白不语。

　　“即便是神湖也逃不过毁灭的结局，何况人为的复制品？神族体系本身的破绽，才是神族时代结束的真正原因。”

　　虚假的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短暂的繁荣也不是真正的繁荣。自欺欺人地掩饰问题，只会错过纠正错误的最好时机。

　　神湖被毁，神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东西注定不会再回来，就算想要让曾经的荣耀重现，也未必要采用复制旧体系的方式。否则，只是重走老路而已。

　　温敛意能理解小白对神族时代的感情，也能明白她迫切想要解决问题的心情，但是越是这样关键的时候，越不能糊里糊涂。

　　“你给我提供的步骤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的私……推测？”温敛意换了个温和点的词。

　　小白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她忽然笑了，温敛意不解：“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有人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大神官，为什么一定要找界外之人来做救世者？优秀的神族那么多，难道都不行吗？”

　　朦胧的紫藤花落在窗棂上，大神官的样貌被时光磨损得模糊而温柔，小白记得，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我们长在这个世界，从想法到感情，都被这个世界的人和事牵绊着，难免有看不见的东西，当局者迷。”

　　“想要打破这一切，就需要一双跳出现有思维的眼睛，去看见预言之外的未来。”

　　小白长在童话一样的时代，即使过了千年，那些温柔的人和事也藏在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浇灌出她的性情和想法。她的思维里，神湖被毁后，世界开始越来越糟糕，那么想要解决这一切，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就去重建神湖好了。

　　事实上，不仅是她。陆执想要获得力量，建立特权阶级，也是从仿冒“神湖”开始，可见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思维里多多少少都烙上了神族相关的时代烙印，挣脱不开。

　　人都是受到生长环境影响的，这很好理解，但温敛意是界外之人，他对这里的任何体系、秩序和种族都没有感情，只是单纯地分析利弊，思考和做事都带着旁观者的清醒，有时反而能够发现问题。

　　“说实话，温敛意，你不是我挑中的人，对于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不是全然有信心的，”小白坦诚道，“我仍旧认为你最好按我说的方法来做，虽然这个方法有保质期限，但是是目前可观测到的，最有效的方法，起码不会出意外。”

　　这个结论，温敛意也无法反驳。老办法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会是最保险的办法，能出的错前人都踩过了，需要付出的代价都是能预估到的，胜在实操性强。
　　小白看他没有答话，继续道：“但是……既然天道看中了你，想必祂对你另有安排。人的视野无法和天道相比拟……我只能提醒你一句，现在外边的情势不乐观，你们一直在心魔境里，可能不清楚，末日的预言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步，交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步？”温敛意回想，书中最后一个章节的内容，也是小白之前和自己说过的——

　　“三界合一，”小白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有点气馁，强作精神道，“我以为打开天门封印，魔界结界不毁，人间界就不会受到冲击，就能避开三界合一的情况……但是没想到，心魔被封了太久，积压的力量猛地释放出来，对三界造成冲击，三界还是合一了。”

　　温敛意陷入沉默。

　　未来是在不断发生变化的，小白曾和温敛意说过这点。

　　但是从穿越过来开始，故事的发展就像中了诅咒一样。无论他做什么、无论小白谋划什么，关键的节点都会一次又一次重合，就像这个世界开启了自动纠错系统，无论出现什么意外，都会坚定不移地向实现谋划好的结局一步步滑去。

　　这种事很难让人不气馁。温敛意不禁开始怀疑，未来真的是可以变化的吗？

　　“温敛意，我们选择了同样的路，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动摇，”像是看出了温敛意心中的怀疑，小白微微抬高声调，正色道，“想要改变故事结局的人，就要有螳臂当车的勇气。哪怕末日发生在眼前，也要相信——转机会在自己死后发生。不具备这种信心的人，是不可能推动历史轨道的。”

　　“你是带着这种心情，在此世守候了千年的吗？”

　　小白微微顿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个，温敛意已经将棋盘上的棋子摆好了，一边黑一边白，是一个太极的图案。

　　他不是想要否认小白，事实上，他不想否认任何人，无论是李怀真也好、陆执也好，还是那些在仙族体系中被迫或自愿做了各种事的人，在他看来，都是在自己命运的洪流中，努力挣扎的求生者而已。
　　当然，其中也包括他自己。虽然小白一口一个救世者，但他清楚，自己也只是一个想努力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活得好一点儿，对得起自己一点儿，如此一个普通人而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想法，行为背后有因由，言论背后有情感。大部分时候，温敛意不爱给人判对错，那样有点不尊重人。但也不代表他乐意被人糊弄。

　　“我知道，你应该还没有对我说全部的实话，”温敛意道，“我不知道你瞒了什么，但是既然你不想告诉我，应该有不想告诉我的理由。我只能继续按照我的想法去做，我也有一些猜测需要去证实……”

　　“即使时间已经不够了？”
　　小白有些无奈，在固执这一点上，她俩真是有点像的。可能缺少这一个特质就不会被选中了吧。否则别人三言两语，就放弃原本的目标，还怎么去改变结局呢？

　　温敛意看上去有些为难，这个时候，贺遂昭开口了，“时间不够，又如何呢？”

　　小白“嗯？”了一声。

　　“该做的事都是要做的，”贺遂昭表情非常沉静，“这个世界的结局本就不该系在个人的身上。如果灭亡是上天注定的结果……不应该让某个人来背负罪责。”

　　不知是不是小白的错觉，这句话中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儿安抚的成分，不全是照顾到温敛意，连她也囊括在一起，边边角角地扫到了。

　　她怔愣的功夫，二人起身离开，留下棋盘上的太极图，因为一部分的白子变黑而被破坏。小白静默一会儿，突然笑了，随手打乱。

　　“真糟糕啊。”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孤身坐在无尽黑暗中，一如千百年来不见尽头的守望。

　　“看不见未来的感觉……真糟糕啊。”

　　***

　　突破心魔境后，天门内部就没有危险了——至少当下对他们来讲是没有的。
　　二人沿着黑暗的路走了约半炷香，光门打开，外部的世界再次显现。

　　听小白说外界已经三界合一，温敛意做了心理准备。一个秩序崩塌的世界，多半不会和平到哪里去，什么奇诡恐怖的事都不意外……就算出现仙侠版末世都很正常，说不定还有丧尸、异形……总之不会太安全。

　　但是真正看见新的世界后，温敛意还是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现实比幻想还要出人意料。

　　“这是……三界合一后的世界？”温敛意震惊。

　　贺遂昭也怔住了。

　　他们的落脚点在一片山坡上，自高处往下看，刚好能将山脚一片小镇看得一览无余。

　　只见夜色将近，小镇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似乎在庆贺什么喜事。再仔细一看，庆贺的人根本不长着人的样子。

　　他们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口牙尖锐，有的满脸是眼。却像普通镇民一样，端着饭碗蹲在院子里，挑菜里的骨头，和对门的邻居闲话，就连路边拍皮球的小孩子，都有着前后两张脸，脑袋前头那张脸专心致志盯着皮球，脑袋后头那张脸咬着糖棍，和小伙伴嘻嘻哈哈。

　　温敛意一口气堵在胸口，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
　　“这到底是三界合一，还是生化危机啊？”

作者有话说

　　[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