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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

  •   贺遂昭快死了?

      即使已经通过魂印预知到不详的征兆,但温敛意还是被这句话迎面打得一怔。

      “可惜可惜,”小白兀自摇头,“他心中的恶念太重,这样下去,只会成为第二个陆执。”

      “他在哪?”温敛意按住小白的手,在棋子中搜寻,但是在他看来,这些黑白棋子一模一样,他认不出来哪一个是贺遂昭。

      小白歪一下脑袋,“怎么?你想去找他?”

      “不行么?”温敛意道。

      “闻所未闻,”小白道,“但你会这么做,我竟一点也不奇怪。”

      “将我送过去。”温敛意道。

      小白:“温敛意,虽然我和天门合二为一,但天门有它自己的运行秩序,我不能强行干涉,你若是死在里边。我也爱莫能助。”

      “知道了。”温敛意道。

      小白有点不甘心,“其实我建议你能直接离开天门。要知道,对这个时代来说,你是第一个神族,你的力量足够恢复神族时期的秩序,打破末日预言,可若是葬送在这里,我的努力也白费了。”

      “那就可惜了,我不是你的棋子,不会按你的想法做事,”温敛意道,“我走到现在这一步,是遵从我自己的心意,以后,也只会继续这样走下去。”

      小白无奈,“好吧、好吧!真是不自量力到了让人钦佩的地步。温敛意,不愧是天道选中的人……我也很好奇,你到底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

      她说着,拈起一枚黑色棋子,温敛意只觉得心口的钝痛忽然放大,黑与白的光线从视网膜的周遭炸开,他骤然感到一阵失重,眼前一片漆黑。

      目送人影消失在面前,小白重重叹一口气,空中传来一阵轻笑,小白没好气地瞥过去:“还笑!你挑的人送死去了!”

      她望向的方向,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轻柔的声音如清水流淌,波澜不惊:“是么,那也是很有趣的结局。”

      小白“哈”一声,一副“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在你眼里,世界末日也算不了什么,是吗?”

      人影缓缓下降,坐在小白面前,捻起一枚白色棋子:“诞生与毁灭,皆是秩序的一部分,既有生,便有死,既有阴,便有阳。世人皆恨其一面,爱其另一面,却忘了光影相随,岂有取一舍一的道理。”

      小白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白棋,小心翼翼放回棋盘,“我管你秩序不秩序的,就算要世界毁灭,也得在我死之后。”

      对方淡淡笑道:“你说温敛意不自量力,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和他……当然不一样,”小白嘟嘟囔囔,“我可不会为了某一个人轻易送死,一点也不理智。”

      对方安然不语,对话的时间里,棋盘上又有几颗白棋变成了黑棋,开裂,消失。小白叹道:“明知末日的结局还要垂死挣扎,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我不是人,不懂你们的情感,你不必拿人的观念揣测我。我只是履行和神族的约定而已。”

      “哈,也是,”小白的声音低下去,“一千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蓬莱君。”

      ***

      冷风犹如刀片割过面颊,刚一站定在地面,强劲罡风差点把温敛意整个掀翻,他好容易稳住身形,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漠之中,沙丘如蛇的脊背,连绵盘伏,乌云如同垒叠的尸体,聚集在天际线,偶有几丝微明的光亮从云缝间照下来,照得沙丘一片惨白,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这是贺遂昭的心魔境?

      温敛意御起护身屏障,遮挡狂乱的风沙,放眼望去,四周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神思内敛,仔细感受魂印位置传来的信息,判断贺遂昭的方向,向沙丘深处迈进。

      这片地方看上去了无生机,但一旦踏足,便会发现,地下隐藏着许多浓重的魔气。或许因为温敛意是外来者的原因,它们按兵不动,没有进攻。温敛意提高警惕,穿过一座又一座沙丘,一直走到魂印微微发烫,暗示贺遂昭就在此处。

      温敛意四处张望,没看见人。

      “贺遂昭……?”他小心翼翼试着呼喊,生怕惊动沉眠的魔物,飘摇的尾音散在风里,仿佛鬼魅的影子。

      “贺遂昭?”没有动静,温敛意提高一点音量。

      奇怪,魂印的指引就在此处,可四周明明一个人都没……

      “唔!”
      温敛意猝不及防,脚下骤然一空,原本站立的沙地顷刻间空出一片半圆,魔气化成的触手飞速缠上他的脚踝,温敛意条件反射要斩断的瞬间,一股熟悉感涌上,持箫的手顿在空中。

      下一秒,他被整个拖入地面,空洞恢复如初。平缓的沙丘上,只余风声如泣。

      沙丘下一片漆黑,温敛意被蛮力拖拽,沿着沙窟一路向下,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他反手抓住拖拽的魔气,运起元力,不轻不重地拍了回去。

      什么意思,绑架啊?

      “贺遂昭,你在这是不是?”

      回声徘徊在空荡的沙窟里,温敛意没有等到回答,寂静的洞穴中,甚至听不到额外的脚步声。

      很奇怪,温敛意确定将他拽下来的那股魔气属于贺遂昭,但现在回想一下,那股魔气偷袭的时候,确实算不上友好。

      不应该,有魂印牵系,贺遂昭应该能感知到来的是自己才对。

      温敛意心中涌动着不祥的预感,捏诀释放出一小簇元力,软软圆圆的光球散发出清明的光芒,照亮眼前一切。

      温敛意看见一个蜷缩起来的身影,藏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上前几步,元力的光芒照亮身影的后背,他身上穿的衣服烂了一半,露出伤痕累累的腰侧,脊背的线条十分安静,没有呼吸的起伏。

      “……贺遂昭?”

      温敛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发颤,与人相差一步时,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就像耗尽最后的力气,他抬起头,转过脸来。记忆里一笑就会露出尖尖虎牙的面容,现在惨白得像随时要死去,原本漂亮的莹绿色的眼睛的位置只剩一个血洞,血泪沿着面颊缓缓流下。

      温敛意呼吸一滞,浑身血液霎时凝固。

      ……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贺遂昭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最后一个念头如同茫茫黑夜中跌撞扑腾的飞蛾,他努力撑起全身的力气想要动一下,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可能动了,也可能没动,飘忽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

      来的人是谁?是姐姐吗?还是邓师?

      贺遂昭想不到别人,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来的人不会是别人,只会是魔物。这里是无生之地,居住着魔界最声名显赫的大魔,寻常小魔物都会绕着这里走,免得一不小心成了大魔的口粮。

      贺遂昭大概是魔界成型以来,第一个主动踏入这片区域的人。在他进入无生之地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脱胎换骨。

      贺遂昭呛咳几声,好像是内脏受伤了,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贺遂昭垂下头,听见身后好像有动静,警觉地转过头去。但他什么都看不清。

      是什么魔物?

      贺遂昭这种刚刚化形不久的魔族在无生之地的大魔看来,就像树上挂着露珠的果子似的,新鲜可口。从他进入无生之地开始就紧追不舍。

      贺遂昭记不清在无生之地待了多久了,这里没有日月轮换,自踏入此地开始,便只有不断的对战和逃亡,没有休息的情况下,虽然实战经验不断提升,但他的精力和体能也在不断下降。最终防不胜防,被一只潜藏在沙漠之下的大魔偷袭成功,重伤之下躲进沙窟暂避。

      就算死,他也绝不成为这些大魔的盘中餐。贺遂昭心意已决,心下一横,打算引动内丹自爆,却在下一秒,感知到面颊边湿润的触感。

      好像有一只手,擦掉了眼泪后,轻轻抚摸上他的面颊,贺遂昭的心脏微微抽动,心跳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连在另一端跳动的心脏上。

      他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感觉到了对方心里的难过。

      “什么人?!”贺遂昭大为警惕,他没想到无生之地还有擅长幻相的魔物……居然能够诱惑他!

      一股热流扑在耳边,贺遂昭睁大眼,下一秒,温和的元力丝丝缕缕沿着他的心口蔓延开。

      温敛意竭尽全力,输过去的元力十分微薄。他不属于这里,就像一个幻影,幻影只能产生这点影响。磅礴的元力送出去,贺遂昭真正接收到的,只有浮灰尘末般的一点。

      “贺遂昭……是我,温敛意。”

      听见名字,贺遂昭微微动了一下,他侧过头,血迹蹭在温敛意肩膀上,染红一片。

      心魔境的幻象是假的,但象不会凭空产生,心魔能够洞穿人最真实的记忆,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哥哥,这个世界一点儿也不好,它配不上你。”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对于弱者来说,死亡已经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
      “哥哥,你不会也觉得我是什么好人吧?我手里血债累累呢。”
      “不过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像个好人了。”

      曾经贺遂昭说这些话的时候,温敛意觉得他在撒娇。现在回想起来,每个字都是血的分量,无声无息地压在他心头。像在水底屏息到胸口僵硬,终而抑制不住,鼻尖探出水面,微弱地呼出一点气。

      “贺遂……”

      温敛意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卡在他颈上,贺遂昭压低声音,嘶哑道:“你是什么魔物,敢来诱惑我?!”

      他宛如重创应激的困兽,不再对任何善意抱有期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要争个你死我活。

      但可惜温敛意对此方境界来说只是一个半虚幻的影子,他的威慑根本影响不到他半分,五指用力抓紧,伤害不到温敛意分毫。越是如此,贺遂昭越是紧绷,不顾一切想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样子,和温敛意记忆中的贺遂昭判若两人。

      他记忆里的贺遂昭,有点小脾气,嘴上不饶人,看起来玩世不恭,但无论如何危险的境地,他永远游刃有余。只要他在身边,温敛意的心就是安定的。从没露出过一点慌张的表情。

      他忘了,没有人天生强大。所有从容的身影背后,都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温敛意微微低下头,与他额头相贴,他越是温柔,贺遂昭越是崩溃。小魔尊长在深不见底的魔界,这里连太阳都是冷的,他见惯了恶意,习惯了杀戮,自诩见过一切阴暗,已经识得人性的本来面目,他坚信恶的真实和善的虚伪,却在这种柔软的、像是丝绸和水流一样的情感面前惶然无措。

      这种情感是悖逆他的本性生长出来的东西,不属于他的世界。

      贺遂昭的手微微颤抖,这一定是魔物的把戏……他在无生之地遇到太多戏耍他的魔物了。它们不满足于一口吃掉他,而是想把他逼到精神崩溃,缓缓折磨致死。

      一定是假的,只会是假的!贺遂昭提起最后一丝理智,逼迫自己保持清醒。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只有魔物。

      但为什么……还是会被欺骗呢?

      心脏就像被烙上了某种烙印,紧紧牵系在一起,全然无保留,复杂的情感在两颗心之间共振,许多汹涌的、难以分辨的感情,像潮水轻缓抚平沙滩上的所有痕迹。

      濒临崩溃的心缓慢安顿下来。贺遂昭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能死的无知无觉……或许也不是坏事。

      积累多日的疲惫霎时间涌上来,想法模模糊糊归于沉寂。温敛意看着疲惫到睡着的小魔尊,稍显稚嫩的脸庞,比和他相遇时的贺遂昭要青涩不少,长发遮住血淋淋的眼睛,温敛意心中一阵紧揪。

      眼前人睡得并不安稳,手死死抓住温敛意的衣角不松,可半虚半实的幻影无法被完全捉住,这份虚幻使他在梦中眉头紧锁,呼吸沉重,难以安定。

      手指轻轻拂过贺遂昭的耳廓,温敛意心中默默地想,再等一等,我们以后会遇见的。他的目光投向头顶,暗无天日的地底,杀机四伏,短暂平静的背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有些无望地想,还要等多久,还要经历多少,他才能走出这里,看见太阳呢?

      贺遂昭不安地蜷缩起来,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像受伤的兽,蜷缩在幻想中的避风港,等命运屠刀落下的一刻。

      一线微弱的乐声响起。

      昏暗的沙窟里,温敛意席地而坐,手持问心,敛目吹奏,贺遂昭的脑袋靠着他的腿,乐声如温泉流水,缓缓流淌,柔和悠长。

      他吹的是一部剧的主题曲,贺遂昭在小境界的时候常常把那部剧当成背景音乐来放,对这首曲子耳熟能详。他们打游戏、吃东西、看漫画,都是这个背景乐,有时候会播到在沙发上睡着,阳台的落地窗打开着,夜风吹起窗帘,扬进一地月色。

      太久没吹过琴箫了,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尽力擦除所有可能牵引起回忆的东西,将所有有关音乐的东西都丢掉,不听也不看,久而久之,他便以为自己都忘了。

      随着乐声悠扬,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碰箫,第一次吹出完整的曲子,吹奏给父母听时的心情。尘封已久的回忆一一浮现,他不再因此感到痛苦。

      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听众吧。

      贺遂昭的眉宇缓缓松开,呼吸平稳,一曲终了,元力凝结的光球萤火虫一样散布在漆黑的洞穴里,发出毛茸茸的光。

      好像睡熟了。温敛意搁下箫,一低头,蓦地撞上一双清醒的眼。

      “哥哥,我好像从没听过你吹琴箫。”

      贺遂昭将脑袋垫在温敛意腿上,撒娇一样蹭了蹭,“还想听,可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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