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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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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意?”
门口传来妈妈试探的声音,门吱呀推开一条缝,爸爸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楼下面包房卖得三角小蛋糕,是温敛意喜欢的口味,应该是爸爸去楼下买药时顺便买的,他总觉得药苦,每次给温敛意买药,都要买点糖果蛋糕一类的东西,把他当小孩子哄。
他们去世之后,他就没再买过蛋糕了。好像前十几年的幸福已经透支了一生,余下的时光只能借回忆勉强取暖。
温敛意眼眶又热起来,他迅速低下头,接过蛋糕,吸吸鼻子,模糊应道:“嗯?”
父母对视一眼,坚定道:“小意,你不用怕,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他们不知道温敛意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的孩子,只要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后,他们一定在。
圆圆的眼泪滴在透明的蛋糕盒上,温敛意心想,你们不会一直陪着我的,十七岁生日之后,你们就不会回家了。
曾经他也以为时光很长,许多事可以慢慢做,但有时候,太阳落下再升起,世界就变了一个样子。
心脏处传来的警示告诉他贺遂昭那边情况不妙,不可多拖。如果这是幻境,可以使用破幻的咒法脱身。咒语就在嘴边,温敛意的喉咙像被胶水胶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了小意?还有哪里不舒服?”爸爸担忧,想要试一试他的额头,温敛意却后退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
人会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得到。温敛意清晰地明白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结合孩子之前反常的言语,妈妈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小意,你觉得我们已经死了,是吗?”
爸爸惊讶:“死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温敛意突然提高音量,像在告诫自己,“你们在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就死了,现在的你们是假的……我不能被幻觉欺骗,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爸爸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说什么呢?是不是烧傻了?”
温敛意一言不发,妈妈的神情凝重起来,语气柔和,“原来如此,我说我怎么不记得家以外的事,原来我是假的。”
幻境并非十全十美,可以按照温敛意的记忆还原父母,却还原不了温敛意不知道的部分,比如父母的工作、同事还有他们过往的童年。
爸爸闻言愣在原地,他回忆了几秒,回忆不起来任何温敛意长大之前的事,好像他是围绕着温敛意而设定的假人。
“你们真的死了,”温敛意喉结滚动,强硬地逼自己道,“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假象就是假象,他不能自欺欺人。
“真的要走吗?”妈妈的声音飘渺不定。
温敛意用力点头,咒语浮到嘴边,下一秒,被二人坚定的拥抱扑了满怀。
熟悉的拥抱跨越时间与空间,敲碎真与假的边界,淹没他所有的感官,稳稳接住他的所有动摇和脆弱,正如过往十几年,接住他每一次摔倒,每一次哭泣,每一次跌跌撞撞的成长。
“既然要走,最后抱一下,也没关系吧?”爸爸妈妈的怀抱像宽博的海洋,让汹涌的眼泪显得微不足道。
“我们死了之后,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妈妈很轻柔的抚摸他的后脑勺,“自己一个人,有好好长大吗?”
“坚持要离开,是因为有想去的地方,是吗?”
温敛意泣不成声,“是的,妈妈,有人在等我,所以,要说再见了。”
“真想见见你选择的未来啊,”妈妈有些遗憾,“没办法和对方说谢谢了呢。”
“现在能做的,就是送你离开了吧?”爸爸揽住妈妈的肩膀,鼓励道,“不要哭,小意,继续走下去吧,你的未来还长着呢。”
那样长的一生,那么多无法预计的变数,“我会忘记你们吗?”
“如果记得我们只会让你伤心,忘记也没关系,”爸爸道,“我们只希望你过得好。”
“别替爸爸妈妈难过,小意,人总有一天是要死的,所以,有想去的地方就大胆去吧,有想牵住的手,就不要犹豫。” 妈妈和爸爸相视一笑,“我们的一生没有遗憾,你也不要留下遗憾,要走到最后啊。”
与人产生联系,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可能会被背叛,可能会被抛弃,可能会被利用,更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仅仅路太长,走太久,于是走散了。
人生一程路,终究是孤独地来,孤独地走,所有相遇都注定分离,美好的回忆可能成为日后放不下的意难平,但是明知如此,在下一次遇到伸出的手时,无论多么犹豫,还会选择牵上。
想短暂地握住对方的手,选择仅此一刻的靠近,哪怕温暖转瞬即逝。
这就是人啊,人是不甘寂寞的。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
“最后留张照片吧,以后都没办法陪你过生日了。”
爸爸提议,他从温敛意出生时就用相机记录他每一个重要时刻,温敛意捧着楼下买来的三角蛋糕,妈妈用厨房的番茄酱歪歪扭扭画上了“17”和蜡烛,爸爸妈妈站在他左右,围着他,“咔擦”一声,视野骤然变白,缓慢褪去的同时,幻境一点一点消散,蛋糕化为泡沫幻影,温敛意的肩膀不断抽动,捧举的双手颤抖着重重垂下。
他被父母的死亡困在原地,等了太久,积压了许多懊悔、内疚、痛苦和对自己的不原谅,现在,一直以来的心结画上句号,幻境随之消灭。
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放映机内部,周围的幻境不断变换,好像在试探他一样,温敛意看见趴在父母坟墓边哭到睡着的自己,看见初次穿越莽撞生涩的自己,看见和贺遂昭停在客栈,煮茶赏雨的自己……万千幻象如同万花筒倏忽变幻,只等他稍微驻足,便会将他顷刻吞噬。
“没有用的,这些回忆都留不住我了,”温敛意擦干眼泪,抬起脸,“我要走向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他念起咒语,万花筒凝固碎裂,他踏过过往的碎片,将曾经的自己抛在身后,走向无尽虚空之中,没有再回头。
虚空无尽,四面皆是方向,温敛意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一点光亮缓慢拉近,是一处古典庭院的景象,郁郁葱葱的树下,一张小桌,两个小凳,坐着一个人,她白发白衣,红瞳赤脚,低头摆弄一盘棋,捻起一枚棋子,迟迟不落。
温敛意走近,站在她的对面,女子没有抬头,苦思冥想,“这一枚放哪儿呢……”
温敛意低头,棋盘上赫然是一张黑白棋子拼成的熊猫头。
“……”
“小白。”温敛意道。
“嗯哼”小白把棋子填在熊猫的眼睛上,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抬头,“又见面了,温敛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温敛意道。
“为了让天门能抵御封印的伤害,我献祭自己的身体支撑天门,没想到成为了天门的守门人,能够自由穿行于门内门外,”小白道,“我在这等你许久,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待,顺利从心魔境里走出来了。”
“这里是天门内?”温敛意坐在她面前,紧盯着她,“心魔境是什么?你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
他语气平静,好像对这些早有预料。事实上,若不是魔界结界裂缝危在旦夕,他和贺遂昭不会轻易信任小白,冒险硬刚陆执。
他做的最坏的打算,是小白从头到尾都在撒谎。她才是世界末日的幕后推手,杜撰出《神劫》的小说,费尽心思将自己召唤来此界,只是想要一个一无所知的棋子,方便操控。他们都被利用了。
这是阴谋论角度的猜测,没有证据,温敛意不敢下定论。因为若真细盘起来,陆执也不无辜。从雨的回忆和鬼市得来的线索看,他攫取人间界的灵气封印天门,不像好人。
温敛意手里的线索太少了,他与贺遂昭一商议,干脆将计就计。这一场试探,表面看是他与贺遂昭听信小白的话与陆执开战,解封天门。其实也是二人想冒险借此次冲突,探一探小白的底。
“我不是故意瞒你,今人畏魔如畏虎,我若是告诉你天门后关押着万魔之源——心魔,你们肯定不愿意打开天门封印,”听他这么说,小白表示冤枉,“我这都是为了挽救天门!”
“你打开天门,就是为了放出心魔?”温敛意质问。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这么怀疑!”小白嚷嚷,“封印不除,天门迟早被拖垮。我打开天门,恰恰是为了能够继续镇压心魔!”
温敛意看她的眼神半信半疑,小白:“好好好,我解释给你听……不要用看贼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你利用我,”温敛意道,“你最好详细解释,否则,我便是将此身作新的封印,也不会令心魔流出去半分。“
闻言,小白收敛起玩笑的神情,正色道,“温敛意,你可知何为心魔?”
温敛意不明所以:“何为心魔?”
小白:“心魔的本质是负面能量的聚集体,欲念、愤懑、仇恨、哀伤、嫉妒……每个人心底都或多或少隐藏着一些无法面对的事,心魔能够勾摄出人心底的弱点,不断放大,使人无法挣脱。上古神族每每经历心魔关,往往折损近一半的人,但即使如此,仍没有人想要避开心魔修炼,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敛意:“……为什么?”
“因为天道赐予每个人最大的礼物,往往就藏在那些无法面对的那些事情里。一昧的逃避,是无法得证大道的,”小白道,“而所谓修炼,并不仅仅是指境界能力的修炼,修士中的强者,也从来不是指那些飞得更高、跑得更快、法术杀伤力更大、或者天生幸运侥幸得了个好资质的人,那种人充其量只是得了特异功能的普通人而已,在你的世界,他们的优势甚至可以被科技替代,这绝不是修炼的本意。”
温敛意听着听着,安静了下来。
“真正区分常人和修士的,是心魔关。所谓心魔,是弱者的囚笼,强者的阶梯。修炼便是要脱去旧的自己,成为新的自己。即便面对往日的痛苦、执着和欲念,也能从中获取新的力量,不断淬炼自己的心,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带着陈旧的伤痛是没办法进入新的人生的。如果一个人能够直面自己的弱点而不动摇,那么即使心魔,也不过是修炼之路的踏脚石而已。大道一路,没有捷径,欲成他人之所不能成,必经他人不能经之事。”
“这才是上古神族和如今的仙族差别所在。仙族只得到了最浅层的能力,陆执不明白心性对于修炼的重要性,他的心中有太多恐惧,恐惧死亡,恐惧失去,恐惧岌岌无名,他所追求的强大是建立在对他人的剥削和压迫上。他无法突破心魔,也就实现不了自我跃升,因此无论怎么修炼也突破不了上限,最多只能到半神境,有神族一半的力量而已。”
“唯有心性得天道认可者,方为真修士,方能驱使万千大道,达常人不能抵达之境。强大的力量倘若掌握在心性有缺之人手中,只会酿成大祸,”小白悠悠道,“说白了,突破原本的自己,才能突破心魔。可惜大多人在分辨心魔的真假那一关就沦陷了,更不要谈突破自己的弱点……所以说啊,温敛意,你真是天生修炼的苗子。即便是神族想要突破心魔关,也需要做很多的准备,可你一次就过了。”
“我的弱点?”温敛意后知后觉,“是什么?”
“你对伤痛过往的沉溺,对已逝之人的眷恋,隐藏在心里的遗憾、懊悔、自苛、悲伤和软弱,都可能使你停在心魔境中无法脱身,但同样的,突破心魔关后,这些也能转化为你的力量。按照上古的体系来算,你已经是神族了,可以召唤你的本命武器试试。”
“本命法器?”
小白微微一笑:“许多天赋异禀的神族可以从心魔中直接提炼本命法器——谁说弱点不可以成为盔甲呢?”
温敛意合上双眼,微微聚念,立刻觉察到了不同,之前犹如微风拂动的元力,现在源源不断如深不见底的海洋,汹涌澎湃,仿佛温驯的远古巨龙,随时能够发动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绝不是之前任何一个境界的自己感受到过的,小白没有撒谎。
他微微聚集念头,手中凭空化现出一把琴箫,通体雪白,如玉似冰,箫上刻着“问心”二字,是法器的名字,法器出现的一瞬间,无数对应的用法随之出现在他脑海。
自从父母去世后,温敛意再也没碰过箫,就算是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也没有真正吹过,只是当成护身法宝来用。握着这柄箫的同时,无数乐谱涌现在他脑海,都是他从没听过的乐曲,温敛意却莫名其妙地知道每一个谱子的用法,这些谱子就像从他心底潜意识里涌现出来的一样,他对它们的效用了如指掌,有医疗、攻击、防御等等作用,包括适用的范围和效果,完全不需要单独记忆,一切信息与他本人血脉相连。
这种奇妙的共生感,就是本命法器的感觉吗?
“好啦,你已经圆满度过此关,可以出天门了,”小白伸个懒腰,“要是他们也像你一样省心就好了……”
“他们?是谁?天门里还有其他人?”温敛意问道。
“天门打开时,许多人被吸进来了,天门里头可热闹……哎,陆执也在过心魔关哦。”
她说着,调出陆执的心魔关影像,幻影飞速流逝,他在心魔中的挣扎和愤怒,执着和沉沦曝光在二人面前,小白感慨道,“看来陆执是出不去了。”
“贺遂昭呢?我记得最后听见他的声音,他是不是也在?!”温敛意立刻道,”还有林为君和云岑,他们当时就在我身边!“
“云岑在,林为君不在,小姑娘运气挺好,没被吸进来。”
小白翻着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就像会增殖一样,越翻越多,却始终没有超出整个棋盘的范围。
温敛意听见她轻声道:
“至于贺遂昭么……他已经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