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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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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
平底锅煎食物的声音,油花一下爆开,接着叮铃咣啷,铲子敲着锅沿,瓷盘搁在桌子上,很轻的脚步声踏踏走近,又踏踏走远,开门、关门,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扑进来,油烟热乎的气味,熟悉得让人眼底发热。
温敛意睫毛微动,没有醒过来。
“醒了吗?”门外女声压得很低。
“没呢。”男声也压低声音。
“快迟到了,叫起来吧。”
“没事儿,今天我送他。孩子这段时间太辛苦了,天天半夜到家,天不亮就走。让他多睡五分钟。”
女声有些心疼,很轻地叹一口气,“早知重点学校压力这么大,不如当初报个普通的……”
“高中都这样,哪有轻松的,”男声宽慰道,“撑过这几年,上了大学就好了。我先把粥盛出来凉着,等孩子醒了直接喝,能省点时间。”
“装两个鸡蛋到包里,再拿瓶牛奶,回头他在学校饿,”女声操心道,“他们下课时间短,来不及去买吃的。”
“给他带面包了……”
絮絮的对话声时高时低,钟表“滴答、滴答”,一格一格有条不紊地往前走,忽然耳边炸开警笛声,温敛意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门“吱呀”一下打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想要关闹钟的手收在半空,眼神心疼:“你怎么醒了?你爸说今天开车送你,想让你多睡几分钟呢。”
妈妈的身后,爸爸一身围裙,手里举着汤勺,勺沿挂着粥米,连忙附和道:“小意啊,今天老爸送你,你不着急啊,慢慢收拾,再睡会儿也行……”
温敛意望着熟悉的面孔,好半天,脑袋里涌不出一句回应的话。
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这一切这么熟悉,没有任何地方不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妈妈焦急上前试探额头,“不舒服就请一天假,一天不上课也没事儿……”
“不行,今天讲新课,旷课不好补进度,”温敛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条件反射,“学校课程排得太紧了,没留时间给请假。”
为了能在高考前多安排几轮总复习,学校计划快速推进新课学习的进度,老师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包括自习、课间和午休,将授课效率发挥到极致。看似一天不去上课,其实少的是好几天的内容量,第二天的课也就衔接不上了。时间表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情况下,之后也很难找到时间补回来。
学校里没人敢请假,就是真生病了也得想办法在教室里打吊瓶,温敛意同样不敢马虎。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快速换好衣服,简单洗漱完,外头天还没亮,路灯宁静的光洒在窗边,窗帘被照得毛茸茸的,温敛意忽地怔了一下。
奇怪,这种莫名违和的感觉,短短几分钟内出现了两次。
餐桌上摆好了早餐,热腾腾的粥,掰开晾热气的包子,剥好壳的鸡蛋,都是能快速吃完就走的,就是为了能够省出来时间,早到学校背书。
温敛意甩甩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有点生病,精神恍恍惚惚的。他两口吃掉鸡蛋,咬一个包子,拿一个包子,就去拿书包,含糊道:“行了我走了。”
“粥不喝吗?”爸爸着急。
“来不及了……”温敛意看下表,最早一班公交快到站了,他不想让爸爸送,两人目的地南辕北辙,每次送他上学爸爸都要迟到扣工资,他能自己走就自己走,公交车上还能眯眼听英语,也不算浪费,“教室有热水,我到学校喝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喝口粥又不费时间!”妈妈见劝不动,连忙塞了十块钱到他手里,“走学校门口早餐摊买杯粥,买点包子,你这才吃多少东西,上午肯定得饿……”
“知道了!”
温敛意把皱纸票往兜里一揣,把一堆叮嘱落在身后,大门合上的瞬间,他再次止住脚步。
还是不对劲。
他回过头,望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门,门上贴着各类牛皮藓小广告,很久不用的牛奶箱坏掉生锈,关门的瞬间,门顶上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他的影子。楼道原本的感应灯坏了,这是爸爸装上的,小小的灯泡刚好照亮家门口,每天等着他来,送着他走。
一切照旧。
他想不到哪里不对劲。往楼梯下走去,脚步依旧很快。其实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就是因为这样连轴转的高压生活作息,身体形成了惯性,以至于上大学后还调整不过来,无论是吃饭还是走路,都像完成任务一样,速度很快,肠胃和睡眠也随之开始出现问题,所以才会半夜睡不着看小说打发时间……
啊,等等。温敛意脑子突然卡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上大学之后这个毛病还没改过来?
我才高中啊,不是吗?
早晨的风很冷,温敛意裹紧外套,恰在这时,路灯熄灭了,天际线露出鱼肚白,不足够亮,柏油马路阴沉沉的,他站在路边,铁杆子竖起的公交车牌下,空荡荡的公交车从马路尽头开过来,停下,发出“嗤”一声有如气球泄气的声音,车门打开。
他好像看见一只饕餮巨兽张开血盆大嘴,等他自投罗网。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司机奇怪:“怎么了小意,上车啊?”
温敛意看着司机,像要从他脸上盯出花儿来,司机被盯得讪讪:“你不上车我走了啊?”
温敛意还是不说话。司机挠头,他们这是小城市,早班公交没多少人,一般就是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上学的学生,就那几个人,时间一长彼此都熟悉了。
他知道这孩子是重点高中的好学生,周一到周五坐公交去学校,周末家长开车送到隔壁市一个挺有名的老师那去学音乐,一年到头连轴转,时间表安排得很满,基本没有休息时间,很讨厌迟到打乱计划,经常一大早就来等公交,所以他上早班都是宁早勿晚,怕耽误孩子学习。
可今天这孩子怎么这么奇怪?
司机眼见着温敛意后退几步,像看见怪物一样,口中反复念叨“不对、不对”,脸色惨白像纸一样,猛地转身跑走。
“哎!!”司机大声喊道,温敛意头也不回。他拼命往前跑,跑回家门口,手握上门把的瞬间,迟疑停顿。
隔着门,听不见门内的任何动静,好像这一扇门,隔着两个世界的人。
温敛意垂下头,模糊的记忆在识海之下翻腾,他一时觉得痛心到几欲落泪,一时后悔不堪,一时好似坠入地狱、寸步难移,却不知道这些情绪都是从何而来。
我忘了什么?
温敛意回忆不起来,记忆像被洗出一片空白地带,单薄的日常悬浮其上,从头到脚都写着“合理”二字,却透着粉饰太平的违和感。
“喀哒。”
门忽然开了,妈妈看见温敛意在门口,意外道:“小意?怎么没去学校?”
温敛意随口搪塞:“我还是有点不舒服……想请假一天。”
妈妈伸出手,贴在温敛意额头试温度,温敛意微微眯起眼,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妈妈都是这样试温度,发烧的时候,妈妈的手触碰起来很凉,冰冰地贴上去很舒服。
“好像是有点发烧。我给你老师发消息,快回去躺会儿。”妈妈接过书包,把他往屋子里推,就开始打电话,焦急的不行,爸爸还没出门,忙道:“我请假照顾他,你去忙你的。”
两人的说话声被关在门外,温敛意脱下校服外套,开始观察自己的卧室。
睡醒没来得及收拾的床铺,靠窗的桌子,桌子上散落没刷完的习题和试卷,草稿纸摞得比窗台高,桌子角有小时候的温敛意画的画儿,方正的楼房,豆腐块似的。
这图象看起来眼熟,他眉梢微微抽动,走前几步,手指触过笨拙的简笔画。
“靠窗这里就放桌子,要和我原本的卧室一样的。”
“桌子上的画怎么办啊,这个世界也没有圆珠笔……”
握着小楷笔的手在白纸上刷刷涂着,画出简单的楼房,少年对笔的运用更加熟练,图画和桌子上的图案看起来不太像,除了同样的简单。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把笔一扔,视角忽然抬高,从桌前站了起来,眼前的景色与卧室窗外重叠,桂花树飘摇风中,树叶瑟瑟。
“窗外还缺一棵桂花树,如果种上桂花树,每次看见就会想起家了,”记忆里的声音道,“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桂花树。”
……
强烈的记忆撕破封印,露出鲜活的颜色,刺得温敛意额间剧烈抽痛。这是什么记忆?是谁的?他的吗?
脑海中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月下桂子迎风摇弋,缓缓消散。
很熟悉的小院,他好像在那里度过很多春秋,那儿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是他亲手规划建设,耗费苦心。
太阳穴突突地跳,温敛意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他开始翻箱倒柜,把从小到大所有用过的笔记本全翻出来,他有写笔记的习惯,如果忘了什么,笔记里一定记着——
“哐当。”
书架上掉下来一册白封皮的笔记,模样很陌生,温敛意不记得自己用过这种笔记,他的笔记本都是妈妈买的,不是商务冷淡风,就是文艺清新风,在他的印象里,自己没有用过纯白封皮的笔记。
他捡起笔记,翻开第一页,精致俊秀的小楷字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调节温度的法阵,蓬莱天的书里记载的,很实用。咒语:……】
第二页:【这几天云岑不在,抽空做了一只箫,大好时间不学习就浪费了,希望能把曲子练得再熟一点……】
他哗啦啦往后翻,一开始是记录简单的日常和各类咒语法阵,记了数十页后戛然而止,转而开始写小说的情节,中间夹杂一个肆意潇洒的笔迹,写着什么傀儡蛊、神族一类的话。
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记忆不断浮现,他全都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是怕在另一边待太久,忘了家里,于是亲手制了一支箫当成法器,四处搜罗认识的花,种在留春住的院子里。他想起曾经月下,玄衣束发的少年倚着窗,问他:“仙君哥哥,怎么不来找我?”
也想起放血施阵的最后一刻,熟悉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断在无尽黑暗中。
“我是死了吗?这是死后的世界?”温敛意茫然无措,“所以我和爸爸妈妈重聚了?”
怎么死后还要上学啊?他有点绝望。
“小意,睡了吗?先量下体温。”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夫妻两个都请假了,爸爸出门买药,妈妈带着温度计来敲门。
温敛意打开门,接过温度计,“我是死了吗?”他直接问道。
“什么?”妈妈怔了一下。
“我是死了吗?”温敛意重复,“我记得你们死了,我十七岁的时候,你们出了车祸。”
妈妈推他一把,“胡说什么呢,烧糊涂了?爸爸妈妈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呸呸呸,不说这些不吉利的……”
温敛意量好体温,低烧,不严重。上学的时候低烧是常事,他习惯了,“我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把门关上。
如果这是死后的世界,没道理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的死因,看妈妈的反应,她根本不记得死亡的事,记忆还保留在高中时代。温敛意坐在桌子前,翻着白色册子,有条不紊地思考。
如果不是死后的世界,这里是哪?为什么和他以前生活的世界这么像?
他翻开白册,握着签字笔,一笔一划梳理自己的记忆。
最后的记忆里,天地震动,贺遂昭的呼声和世界一起暗下去。
不能排除死亡的可能性。当然,脑洞开大一点,也有可能是提前触发世界末日,重启时间线,回到穿越之前的时间点。又或者是使用元力时出了什么岔子,进入一个类似幻境的地方。
将所有可能性一项项列出来,头脑冷静了很多,温敛意十指交叉,扫视这些可能性。
无论哪一种看起来都挺窒息的。温敛意决定先谨慎判断自己的修为还在不在,他闭上眼,调动丹田,熟悉的轻盈力量沿着体内的经脉游走,聚集于掌心,盘旋成一股小小的旋风,星芒闪动。
修为还在,那魂印……
“小意?”
温敛意错愕回头,只见妈妈端着冲好的药和茶壶,站在门口,目光停留在他手掌心上聚起的小小旋风。
“妈……”
温敛意慌忙站起身,哐当撞倒板凳,妈妈的目光一动不动,死死地黏在虚空一点。温敛意紧张得舌头打结,徒劳地试图弥补什么,听见妈妈道:“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舒服的吗?”
“……什么?”
妈妈放下药,目露担忧:“这怎么办,能去医院吗?吃药有用吗?”
温敛意听懂了妈妈的意思,她以为自己的修为是身体出现的“异常”,才导致了他身体不适和胡言乱语,她看着妈妈满面愁容,紧绷的神经如同浸入温水,忽然平静下来。
在他的印象里,妈妈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总是与周围格格不入。在其他家长忙着给孩子报各种补习班时,她会带着小小的温敛意去公园辨认花花草草,晒太阳在草地上打滚,弄得浑身脏兮兮。在同龄孩子为了履历更漂亮而奔赴各大竞赛时,她会为了将攒了很久的钱拿出来,送他去有名的老师那里学箫,那时她不知道这门乐器将来能否用上,这么做,只是因为小温敛意对箫感兴趣。
妈妈不在意付出和结果是否成正比,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总是要死的,那么今天要过得很快乐才行。”
她不在意是非对错,不在意高低优劣,不在意很多旁人看重的东西,反而在意很多细枝末节。
她更在意温敛意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会在下班路上拍好看的夕阳,给小区流浪猫起名字,会把饭菜装盘成各种可爱奇怪的样子,哪怕这些东西吃进肚子后都一样。
所以就算温敛意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地方,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我的孩子有没有因此吃苦呢?”
温敛意眼眶热热的,他别开视线,轻轻道:“没事的,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如果这真的是幻境,也太真实了,真实到温敛意不想打碎它。
妈妈忧心忡忡,放下药和水,再三叮嘱注意身体后,拿出电话打算跟老师把短假改成长假。温敛意再次关上门,缓缓坐到地上,额头贴着门背,闭上眼。
被拿住死穴了。温敛意想。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想要回到之前的地方,都得离开爸爸妈妈才行。
他舍不得。
曾经做梦也想看一眼的人活生生地重新出现在面前,就算告诉他是假的,他也舍不得打破这种幻境。
真的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妈妈了。他真的很想她。
门外,电视机的声音从广告转入正片,是贺遂昭在小境界反复播的热门电视剧,熟悉的片头曲掩盖了爸爸妈妈悄悄议论的声音。温敛意抬手贴在门上,他一直忍着没有扑上前去抱住他们,因为他怕触及他们的体温后,更舍不得走了。
门是坚实而冰冷的,想拥抱的人近在咫尺,但他不敢触碰。
他贪婪地听着门后父母低声讨论的声音,从医院聊到安保,甚至开始搜特异功能的相关资料,有点想笑,嘴角一扯,眼泪“啪嗒”掉下来。
心脏像被冰水浸泡,蔓延钝痛的酸涩,逐渐变成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越来越重,仿佛被利器贯穿后放在烈火伤炙烤,豆大的汗滴滴落,温敛意按住胸口,意识到不对,这是魂印的提醒……贺遂昭那边出事了!
魂印可以在生命垂危时提示契约另一方。之前温敛意抽骨验髓时,魂印被燕庭麟封住,警报没有顺利传递出去,这一次没有封印,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贺遂昭生命值迅速下滑,悬在岌岌可危的临界点。
魂印尚在,那就不是重生再来,这个地方多半是幻境——贺遂昭那边遇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