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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

  •   “哥哥。”

      “哥哥,你怎么又睡着了。”

      夏天的阳光炽热,烧灼人的皮肤,烤的人昏昏欲睡。陆执睁开眼,少女欢喜雀跃:“哥哥,你醒啦!”

      陆执微微眯眼,阳光太盛,他几乎看不清,只看见婆娑草花纹的衣衫在眼前晃荡,轻盈如少女的脚步。

      “陆,”他干涩开口,“我怎么在这?”

      他的头脑昏沉,好像装了很多长久而沉重的记忆,无论怎么想都丝毫回忆不起来。身体犹如跋涉千山万水的旅人,疲惫至极。

      陆道:“谁知道呀,明日是我进天门进修的日子,你想要替我去圣木古树下祈福,”说到这,她笑出声,“怎么在这睡着了呢?”

      陆执抬头,圣木古树寂静地屹立在山坡上,生长了千年的树冠犹如遮天蔽日的绿色云朵,随风簌动,他久久无言。
      这一幕太过眼熟,他好像不止一次站在在这里望着古树,于雷雨和暴风时,在大地龟裂和洪水涌现时,满怀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痛苦,想要向古树寻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他不记得。

      陆执将手放在胸腔,心脏稳健地跳动着,一切如常。

      “你怎么了,哥?”陆好奇。

      “没什么,”陆执道,“就是觉得好像……树下少点什么。”

      陆回头:“没有啊,古树从我们降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少什么呀。”

      陆执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摇摇头,自嘲笑道:“可能是睡迷糊了……你刚说你明天要去哪?”

      “噢——”少女的发丝柔顺如同春风,她抬起手,将碎发拂到耳后,转回头,笑意盈盈,“就是,进天门历练嘛。”

      陆执心脏忽地停跳,他眼看那笑容一点点剥落,露出鲜红的肉,雪白的骨,乌黑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试着挤出弯弯的弧度。

      “怎么了哥?”

      陆执浑身血液冰凉,胃冷得想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要帮我祈福吗?可我怎么还是死了,”血肉斑驳的骷髅架子遗憾地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忽然凑前,抓住陆执的领子,硕大的眼珠贴着他面部,“哥哥,我是怎么死的?”

      陆是怎么死的?

      陆执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拂过少女的发,像兄长疼爱撒娇的妹妹,神情却像遭受剧烈的痛苦,豢养千年的仇恨的怪物用爪牙撕破他的心肺,破茧而出,呼吸都疼痛万分。

      “你是……被天门里的心魔杀死的。”

      “是啊,”少女悠悠叹息,轻轻蹭一下陆执的掌心,血肉像雪花般脱落,“哥哥,我好疼啊。”

      陆执全想起来了,他想起那个炎炎夏日,他在天门外等了几天几夜,最终等到少女的尸骨被抬出天门,残缺的尸身根本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他以为这是玩笑,却笑不出来。

      “抱歉,执,你妹妹没能出来,”神官对他道。

      陆执站在妹妹的尸首旁,一言不发。

      “神官的职责,就是这样的,”那人遗憾道,“如果不能成功度过心魔关,就会死。只有过了心魔关,才能提升自己的元力,更进一级。陆有很好的天赋,只可惜……”

      陆执听得恍恍惚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为什么一定要去天门?为什么一定要过心魔关?什么都不做又会怎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这是神官的职责,”那人答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常人看见的那样和平。心魔被束缚在天门结界之后,长久以往的积累迟早会酿成祸患。神官以自己为转化通道,进入天门,炼化心魔。每过一次心魔关,神官就可以将一部分心魔转化为元力,带出天门,滋养世界,也增强自身的元力。”

      “心魔?”陆执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心魔是什么?”

      “人心多变,善恶交加,摇摆不定。所有的虚伪、狡诈、嫉妒、憎恨、嫌恶……这些恶意所滋生出的阴形能量聚集在一起,就会形成心魔,心魔是一切魔物的源头,是恶最本来的样子。”那人解释道。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常人接触不到魔物,只有成为神官,需要进入天门,才会接触这方面的知识,”那人似乎是怜悯陆执,希望他心里好受些,耐心解释道,“只有转化心魔,才能将阴性能量转化为稳定的阳性能量,维系天地间的阴阳能量平衡,稳定这个世界的秩序,人们才能不受这些阴性能量的困扰,世界才会想你看见的这样和平美好。”

      “如果阴阳失衡呢?”

      对付沉默一会儿,道:“人们会在心魔的蛊惑下做很多可怕的事,欺骗、杀戮、战争,世界受到魔气影响,会开始出现饥荒、洪水、地震……天灾人祸,苦不堪言。”

      “所以,陆的选择没有错,她并不是一个人,所有神官都在为此而努力着。”

      可笑,整个世界滋生出的恶意,却只需要一小部分人去承担,凭什么?

      “虽然她失败了,但世界会铭记她的名字。”

      放屁。陆执嗤笑一声。

      世界才不会记得她的名字,再过一百年,两百年,谁都不会记得世上曾经有一对叫做执和陆的兄妹。不会记得圣木古树,和树下小小的坟头。

      只有他会记得她的名字,他会将她的名字并入自己的名字之前,让她的名字一起挂在高高的王座上,与天地同寿。

      他全都想起来了。

      陆已经死了,他已经不是神族时代古树化生的人族“执”,而是登顶三界的仙帝“陆执”。

      从普通人族走到俯视三界,每一步,机关算尽。他先是以人族的身份在大□□处游历,挑唆各个城池部落之间的战争,鼓励人增长更多恶念和欲望,结果不出所料,短时间内,天门里的心魔迅速增强,新神官应对不及,死伤惨重,神族的数量急剧减少。

      恰在这时,神湖毁坏,简直犹如天助。

      陆执立刻利用他在千华谷血液喂养的傀儡蛊制作灵池,这种蛊虫和寻常的傀儡蛊不同,效果比原本的傀儡古弱,无法直接掌控对方的想法,但是有个很大的好处:寻常傀儡蛊需要给人种下后才能号令对方,而他用血液喂养的出的蛊虫,不需要种进对方体内,只要融于灵池,就可以影响每个在灵池内脱胎换骨的人。

      他对外宣称灵池能替代神湖,使人“脱胎换骨获得更强力量”,人们由于战争和天灾,希望自保或者变得更强,接二连三进入灵池,受到傀儡蛊影响,成为他忠实的拥护者。等到神官发现不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神官的体制被自然而然轮换掉。灵池成为了众人青睐的新的升级渠道,不久之后,天门因为没有神官维持阴阳能量的平衡,呈现崩塌的征兆。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提出,“我们封印天门吧。”

      人们一呼百应。

      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封印天门,陆执设计出了云上仙宫,这个东西看起来是宫殿,其实是法器。内部有精密的灵力储存机制,可以将储存的所有灵力通过结下的印契输送给他自己。

      宫殿完成后,犹如河道缺少水源,云上仙宫没有灵力无法运转。于是陆执鼓动众人猎杀妖族,妖族食天地灵气,尸身最适合炼化为云上仙宫的动力源,妖丹则可以用于加固仙宫的结界,物尽其用。

      如此,身处云上仙宫时,他的肉|身会得到额外加强,没人能够伤他半分。即使离开仙宫,丧失了肉|身加强的特性,也能够自如调动仙宫积蓄的力量。

      这场猎杀行动持续了百年的时间,将妖族杀到几乎灭绝。直到天门被成功封印,结界脱离下沉,形成魔域,轻者上升,浊者下降,世界一分为三。仅存的两三支妖族不堪追杀,躲进魔域才停止。

      魔域的形成不在陆执的计划内,却比他计划的还要好。

      从见到妹妹尸体的那一刻,他就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封印天门,让心魔从修士的世界彻底消失,他要让高资质的人拥有更高的地位,享受崇敬和跪拜。最重要的是,他要让那些源源不断滋生恶念却不需要负一点责任的人,好好尝一尝魔的滋味。

      他要让这个世界真正“公平”。

      为了显示“公平”,他要建立优劣和贵贱的概念,让对的人获得奖励,错的人接受惩罚。平等之中是无法显出高贵的,为了衬托正确之人的高高在上,需要有对立的低贱邪恶之物踩在脚下。

      魔族是个极好的概念。

      自此,仙、人、魔的叫法逐渐流传开来,仙界由自然化生的仙族居住,人间浊气交杂,逐渐成为人族的地盘,被困在魔域的小股妖族和魔物一起打包,成了人人喊打的魔族。

      随着青月取灵加固天门封印,人间界的灵气逐渐枯竭,部分人族开始丧失修行的资质,成为平庸如蝼蚁般的凡人,阶级如同难以逾越的天堑,滋生更多欲念和愤恨,负面的恶意沉向魔域,魔气更加昌盛,魔界内的秩序混乱。恰逢这个时候,化生不久的贺遂褚选择带着邓师剑进入魔界。少了一大威胁,三界尽掌握在他手中。

      新的世界就这样形成了。

      时光大浪淘沙,筛去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人们慢慢开始认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族本来就是低微,仙族本来高贵,资质无法改变,人分三六九等。
      在铁的规则面前,人们或者摇尾乞怜,或者哀叹命运。得利的成为规则的捍卫者,反对的被打上“邪魔”标签,赶尽杀绝。千年时光变迁,陆执的意志成为此世的秩序,他的“公平”成为唯一不可撼动的权威。

      世界在他的治理下井然有序,强者备受崇拜,人人追求更高的境界,渴望更强的力量,修士的地位真正得到提高,一切都无比顺利,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陆执低下头,他的脚下是无数哭嚎的鬼魂,好像千百年来冤死的妖族和人族从无边地狱里伸出手,拼命抓着他的脚,将他往深不见底的沼泽中拖。

      赤色火焰从肋骨下烧起来,沿着肌肤蔓延。视野骤然黑下来,凄厉嚎叫的声音撕开他的胸膛,震动声带和下颌,仿佛百蚁啃噬他的四肢。

      陆执痛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这不可能是贺遂褚的法术,她纵使有本事杀这具身体,也没有能力使出这种级别迷惑人心的幻境,真假交叠,虚实掺杂,一念不稳,就会被虚构的幻觉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忽然,陆执想到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这是……心魔境?

      ***

      “天门吸进去了多少人?”

      “不知道,”邓师面色沉重,“几千……或者更多。”

      长风过境,战场一片空荡,只依稀有几个幸存的身影匍匐在地,失去意识,几乎所有对阵的兵将、连同尸体都不见了,贺遂褚制造的符咒的中心,残余大片血迹。

      贺遂褚抬头望向天空,白色的光依稀勾勒出一扇门的形状,虚幻飘渺,那就是天门。

      就在封印破开的一瞬间,三界合一,天门大开,强烈的吸力将几乎所有人都吸纳了进去,包括陆执,贺遂褚因为有邓师相护,免于一难。但战场中的其他人难有如此好运。

      “贺遂昭呢?”

      “恐怕也被吸进去了,”邓师直言不讳,“这天门胃口不小,专挑高境界的修士吃。”

      贺遂褚眉头紧锁,封印破开,魔界的结界裂痕确实止住了,那只蛋倒也没有诓骗他们。游于三界合一的缘故,地形发生很大改变,天门与结界重新合并,看起来就像在结界的壁上开了一道门,门内封印无数魔物一样。

      但贺遂褚知道,这扇门通向的肯定不是魔界,恐怕是陆执所说的心魔。

      “心魔是什么?”贺遂褚看向邓师,“你前任主人遇到过吗?”

      邓师无奈,“陛下,神剑认主后,上一个主人的信息就会被洗去,千年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神剑的大部分记忆都模糊如同抹了油垢的窗户,任凭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分毫。没有什么能够实际帮上忙的信息。

      “也是,你记忆力不好,”贺遂褚思索,“太阿剑会记得吗?”

      邓师想了想道:“他很记仇,说不定会记得。”

      太阿剑此剑,看起来很像是会在剑鞘里头偷偷刻记仇日记的那种类型。

      “真是没办法,回去找石满心一趟吧,”贺遂褚长出一口气,“养弟弟真麻烦啊,操不完的心。希望回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她御空正欲离开,忽然瞥见身后一处变化。

      空旷的战场上,有个身影,艰难地爬了起来。

      贺遂褚感到奇怪,那人的影子忽大忽小,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好像疯了一样。

      她心生戒备。那人在做什么?脚步停下一瞬,她又想到,贺遂昭在天门里生死不知,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于是扭头便走。

      “哐当、哐当、哐当。”

      燕庭麟脑中仿佛有无数重锤一下下击打他的神经,脑袋痛的要炸开,思维浆糊般搅合在一起。

      怎么回事?好像身体一瞬间不是自己的了……手不受控制,思维也不受控制,燕庭麟十指深深陷进土里,抓得出血。

      “还好……”
      他脑子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

      “还好你还活着。”

      是谁?!燕庭麟抓住自己的头,那个声音阴魂不散,熟悉得令人恐惧。

      “只要还有一个傀儡活着,我就不会死。”

      是陆执!!!

      燕庭麟目眦欲裂,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不受控制,意识逐渐涣散,那道声音则越来越清晰,将原本的他吞吃抹杀。

      陆执研制出的血傀儡蛊比起原本的傀儡蛊多个好处,就是可以使傀儡成为他的灵魂容器,
      他的身体被贺遂褚毁坏后又被心魔啃食,几乎不成人形,无法从天门里出来了,但是只要燕庭麟活着,他就可以侵蚀燕庭麟的神智,寄宿他的身体,完成夺舍重生。

      过不了心魔没关系,“只要云上仙宫还在……”

      要死在这里了?他眼前回闪自己的前半生的画面,以为竭尽全力披荆斩棘,能够踩着他人的肩膀向上爬,结果。却如同傻子一样,被欺瞒愚弄,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太可笑了。

      “我绝不……”

      声音微弱,地上的人竭力将手按住金丹的位置,想要自碎金丹,爆体自尽,这个动作被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捕捉,手指触及小腹的同时,浑身剧烈抽动几下,失去挣扎的力气,手臂上逐渐出现印契的纹路。

      再睁开眼,血淋淋的双眸杀气四溢。
      “只要云上仙宫还在,我就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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