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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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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深渊底部,平坦如玉石般的湖泊,仿佛堕入地狱的一轮皎月,无声散发静透的光芒。湖泊的一侧,青年修士一身白衣,袖子挽至小臂,脸侧被湖水的光芒照映,几点微光盈在瞳中,星子一般,忽明忽暗。
清透的咒文环绕于他的指尖,缓慢传输到湖泊上,似乎是一种幻术,还没有完全完成,使用的既不像魔气也不像灵力,轻盈敏捷,如梦如幻,不似实有。
听到脚步声,温敛意回过头,眸中的星子潋滟成一片,他看上去颇意外,轻轻“啊”一声,想起似乎听沈晔提起,林为君和赵氏姐弟居住于北海,面上浮现抱歉之色:“居然把你也牵连进来了,抱歉。”
林为君蹙眉:“你怎么在这?这些魔物将你绑来的?”
口气好像只要温敛意点头,林为君就能带他杀出重围似的。
“不是,”温敛意屏退几个魔族巡逻,手中术法完毕,灵池幻境完美落成,他放下袖子,道:“此事说来话长,仙族此番为灵池之祸而来,你先安住于此,等战事平息一些,我再送你出去。”
林为君听说了仙界灵池倒灌的事,可她没明白这和魔物有什么关系,又和温敛意有什么关系:“等战事平息?仙族来的可是仙尊云岑……你,怕不是他对手吧?”
“谁?”温敛意怔了一下,
“云岑啊,”林为君重复一遍,“他正在率军突破深渊封锁,向深渊下边儿来,你不知道么?”
温敛意没想到自己还能听见这个名字。他以为灵池倒灌会给云岑带来很大的伤害,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至率军出征的程度,或许已经没事了吧。
一时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忧愁。林为君说的没错,就算是受了伤的云岑,他也很难应对。现在他只期望贺遂昭那边先把仙帝解决了,然后尽快回援。
林为君既来之则安之,围着落成的灵池幻象兜了几圈,点评道:“这个幻阵做的有些粗糙,但是灵力却很精纯……不对,这好像不是灵力,这是什么力量?”
温敛意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种力量,小白将它称为真元之力,亦称元力,估计是上古神族时代的称呼方式,他据实以告,林为君点点头,没有问来源:“这股力量很特别,但和你的阵法不匹配,这个阵法是仙族的惯用阵法,和灵力更匹配。若是根据元力的特性研发新的法阵,这个幻境会更完美。”
温敛意脑袋里亮起小灯泡。正如灵力和魔气的特性不同,元力也有自己的特性。但当前的体系中,所有法术不是适用魔气就是适用灵力,没有和元力的运行机制相匹配的法术体系。
所以其实他当前的力量,并没有得到最好的发挥。
可能是温敛意由内而外散发着温和无害的感觉,又或者他曾帮助林为君,所以即使他没有解释为何与魔物联手,林为君对他有种天然的信赖:“若是给我点时间,我可以改一改这个法阵,让它运转得更顺畅。”
“可以吗?”温敛意眼睛一亮,“那就……”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仿佛巨雷轰响,两人双双抬头,只见一道剑光如闪电撕开昏暗的深渊,盛大的光芒将幽深渊底照得宛如白日晴空。
那一刻,好像所有动作都被放慢,连思考也飘忽忽的像陷在云团里。温敛意认出来了,这是云岑的剑招。
光亮一瞬,随即黯淡下来,借着最后一丝依稀的明亮,温敛意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急速逼近。
***
深渊之上,两军交战,战场外,沈晔一行人寻了个掩体,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战况。
“看样子这些魔物要撑不住了,不知领兵的仙族是谁,攻势这样凌厉。”
赵则赫看着手里的寻人定位器,显示林为君的位置正在深渊下,“等他们打完我们再过去,这样激烈的战况,贸然靠近,我们连骨头渣都不剩。”
沈晔聚精会神,一眼不错地盯着战况的发展,打算等稍平息一些,寻个机会偷偷下深渊,不想抬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以排山倒海之势,将领军魔将斩为两截。
剑势引动雷鸣,泼天荡海,贯穿所有挡在身前的魔物,剑光撕裂夜幕,也照亮那人的脸。
是云岑。
又见到他了。
沈晔不自觉握紧拳。她看着千军万马前,横剑斩敌的仙尊,心中升起一丝酸涩。
她想起最初初见时,云岑对外自称名为白山,伪装成低劣境界的人族修士,混在做任务的散修堆里,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出手,随身带一把破破烂烂的剑,热衷于四处搜罗剑谱,出没在各个公开的秘境和传说神族留下的遗迹中,形单影只。
沈晔是个热心的人,以为他因境界低被排挤,常常出手相助,没想到对方并不如自己设想的那样弱小,也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漠无情,得沈晔助过几次,在沈晔小组落入危险境地的时候,同样伸出援手,几次救了四人组的性命。
一来二去的,两人处成了朋友。把贴身的玉佩交给了她,分开后,便用青鸟传送书信联络。
沈晔以为她们同病相怜,都是醉心于修炼却不幸未得一个好资质,单方面将他视为知己,常在信中抒发心中郁结。现在想来,她这些平庸可笑的烦恼,在三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吧?
云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和她通信的?是对底层修士郁郁不得志的怜悯,还是对人族枯燥生活的好奇?
沈晔不想知道。
从那以后,玉佩便收起来了,通信中断,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遗忘了吧,丹川再相遇时,他都没有认出来她。
云岑的身影穿梭在电闪雷鸣之间,身形快得如同游龙,沈晔在枯石后安安静静望着,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也好想站在那个位置。
她也好想成为那样的人啊。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持刀的位置磨出一层茧,可惜挥刀千万次,也只是让剑招更熟练,贫瘠的灵力不足以让她与更强的魔物交手,她的想法只是妄想。
沈晔自嘲地笑了笑,不该肖想的事,还是烂在心里比较好。人啊,是该认命的。
“看样子快结束了,”赵则赫道,“我们准备准备,等一会儿……哎,他怎么也进深渊了?!”
两军交战,各有损伤,看样子魔军损伤更大,溃不成军,撤回深渊里,云岑率领仙族乘胜追击,一同消失在深渊边缘。
“糟了!那个方向!”赵则赫大喊,“林为君还没出来!”
***
魔界结界处。
大军压境,飞沙走石,浓雾弥漫,结界内,魔军严阵以待,邓师化为人形,站在贺遂昭身侧,屏息静静感知片刻,睁开双眸:“陆执来了。”
不需要他多言,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气息,弱小一些的魔物从心中升起强烈的恐惧,浑身战栗,动弹不得。这是高境界修士对底层修士的境界碾压,在三界顶点的强者面前,他们如同蝼蚁,只能任其宰割。
“这个压迫感和姐姐差不了多少,不像被削弱了,他没有带云上仙宫来,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威压?”一个疑问从贺遂昭脑子里闪过,“难不成小白在撒谎?”
仙族的军队向着结界的方向围拢,他们目标清晰,从一开始,就奔着结界裂痕的位置去,邓师察觉不对:“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想封住结界裂隙,把我们封在结界里!”贺遂昭率先反应过来,原本他在结界裂隙处留的封印,使得魔族的结界成了一道只对魔族开放的门户,经过他的允许,魔族军队可以自由进出,相当于多了一道无法绝对的安全领域。
如果陆执堵死这道裂隙,结界就会重新成为封印魔族的牢笼,和三界巨震之前一样,谁都出不去。
思及此,贺遂昭毫不犹豫变换术法,裂隙间金色的咒光绽放出凌厉的光华,防御性的术法展开,最接近的一批仙族兵将受到波及,连呼救的声都没机会发出,就消失在金光的领域内,化为一蓬蓬灰尘轻盈飘扬。
众人见状立刻顿住脚步,结界裂隙前空出一片广阔的扇形空间。
下一秒,贺遂昭闪现至结界前,手提邓师剑,沐浴金光穿过结界,金色的咒光镀在盔甲上,仿佛魔界不曾出现过的太阳将所有光芒倾尽于此,金光褪去的一刻,邓师剑迎敌而上,青色咒文凭空绽放,每一道盛开的咒纹都是剑光所化,华美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剑光游鱼一般窜出去,闪电般击落大片仙族兵将。
贺遂昭的身后,无数黑色魔气沿着裂隙汹涌窜出,化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魔物,咆哮着冲向眼前的敌人。魔物不讲什么法术,它们本身就由魔气构成,拥有兽类嗜血的狂暴本能,拥有纯净灵力的仙族在他们眼中是上佳食物,这群不按套路出牌的野兽,只会不顾一切将猎物撕成碎块,它们尚未进化的大脑不懂何为害怕,就算被仙族杀死,也不会逃窜,眼中永远只有自己的目标。
简直是最好的士兵。
魔物将仙族士兵的阵容撕开一个裂缝,贺遂昭站在血腥的空隙中,举目四望,看不见陆执在哪。
若要封结界,他必得亲自过来。强大的威压如影随形,仿佛无形的死神笼罩战场。
陆执就在这里,贺遂昭可以肯定,但他现在在哪?
好像为了回应贺遂昭的寻找,平地升起巨大的嗡鸣声,震得人心神俱裂,平等席卷在场每个人,魔物被声波波及的瞬间破碎成为尘灰,敌我不分的攻击下,仙族也不好受,弱些的仙族支撑不住,重伤吐血,痛苦地蜷缩起来。
邓师率先反应过来,以剑鸣震动起涟漪般的保护罩,牢牢护住贺遂昭,抵消海潮般袭来的音浪,贺遂昭忌惮地后退半步。半神境界的修士对于其他境界的修士而言,宛如造物主一般,拥有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
果真没有被削弱。看来小白的情报有误。
生死一线间,贺遂昭想到,不知道哥哥在深渊怎么样了,倘若仙族兵分两路……他恐怕赶不及去应援了。
邓师强力支起的结界足以和陆执的攻击抗衡,但魔物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碎成的灰尘仿佛狂沙随风乱舞,灰色的沙雾中伸出一只手,简简单单结了一个印。
瞬间,漫天沙砾仿佛受到某种征召,停在风中,这些已经没有生命特征的最低阶的魔气元素,霎那凝结,向着某一个方向猛地扑去。
找到了。
沙尘中,贺遂昭双眸冰冷,变换咒印,这些碎掉的魔物粉尘轻易沦为他的役使兽,咬死主人设下的目标,再也不松口。但是对于目标本身,贺遂昭的信心不如做计划时那样足。
跨境界击杀半神修士……实在不是有信心就能做到的事。
幸好,在做计划的时候,他提前准备了后备选项。
狂沙弥漫,冲向阵列之中,然而还没近身,就忽地消失在空中,没有半分预兆,仿佛从没出现过一般,了无踪影。
贺遂昭屏住呼吸,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原本以为会出乎预料的攻击没有任何效果。甚至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接下来要怎么办?
贺遂昭咬牙,再次召动邓师,神族的法器对上半神境的修士,尚有一争之力。就在拔剑出鞘的同时,仙族阵列出现躁动,陆执的身影终于出现,他没有穿着半片盔甲,好像只是来散个步一样,一身柔软的便衣,纹绣婆娑草的花纹,头发也只是简单扎束,端坐在八匹白马拉的战车内,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两手空空,却给人不可小觑的威胁。
邓师出鞘,青色光芒使天地乍然失色,陆执纹丝不动,剑光逼近的瞬间,陆执抬起手,狂风掀动他的衣袖,贺遂昭清晰看见他的手腕刻着一道纹路,在运起法术时,有如阳光映照湖面,掀起粼粼光芒。
他认得这个纹路,这是一种契约,和魂印很像,区别在于,魂印是人与人之间缔约的契约,而这个纹路,是人与物之间的归属契约,通常用于修士和本命法器的缔约。
贺遂昭恍然,难怪,即使离开仙宫也可以自如调动仙宫中储存的力量,陆执将云上仙宫作为契约物刻进了自己的身体!这太疯狂了,谁能想到三界至尊之位的仙帝,本命武器是自己居住的宫殿?!
失算了!
有着道缔约在,陆执可以无所顾忌地施展半神境的能力,不受任何限制!
邓师的攻击被轻而易举化解,贺遂昭持剑的手不住颤抖,不是他在恐惧,是邓师感受到了这股挑衅的力量,出于保护持剑者的激越本能在颤动。
“邓师,还能交手吗?”贺遂昭问道。
“不能近身,”邓师谨慎道,“他有后手……我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威胁。”
“到这种地方来,不留点后手才奇怪吧?”贺遂昭自言自语。
“像是漩涡一样的力量,”邓师欲言又止,“在吸收着什么……总之,不要近身。”
“明白了。”
贺遂昭以剑为笔,剑刃点地,随手起阵,阵内光影变换,化成几十道相似的身影,齐齐向陆执的方向扑去,本体的贺遂昭好整以暇,站在光影掩盖的夹缝中。
“那就看看他的底牌是什么吧。”
几十道贺遂昭的影子在接近车驾的一刻,顷刻消失,荡然无存,贺遂昭眉梢微跳,想起刚刚的一幕。
“这该不会……”
意识到什么,贺遂昭立刻变阵,换攻为守。同时陆执起身,他周遭的环境随之扭曲,仿佛被热火炙烧变形的空气,那是强大的灵压聚集压缩导致的结果。
“他把所有死去的魔物……不,不止魔物,还有这些仙族兵将的力量都吸收到自己的体内!”贺遂昭几乎咬碎牙,“他怎么做到的?是那个契约……该死,那个仙宫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还有这个作用?!”
陆执手腕上的印契暗光流动,他看出贺遂昭的忌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眼神冰冷,毛骨悚然:“所以说,这个世界应该交给有力量的人来掌控。”
“如果没有我,谁来对抗这些残暴的魔物,补上结界的缺口呢?”陆执声音温厚,目光越过无数跪服的众生,轻轻掸下袖子,悠悠叹道:
“——所以,能力越强,地位,就应该越高啊。”
贺遂昭心里骤然一沉。也就是说,死的人越多,这家伙会变得越强。他不仅仅是在和一个半神静的修士跨境对战,更是和战场上死去的一切生灵对战。
广袤的战场,千万魔物和仙族厮杀成一团,不断有人死去,化为齑粉,了然无形,战场的上空,一张无形的大嘴贪婪地吞噬所有。
难怪陆执完全不急着动手,这场战役对他来说是无比丰厚的滋养。死的人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强,胜算就越大。
“……我说,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贺遂昭眼神冷黯,咬紧牙关,抹掉唇角因威压渗出的血沫,强撑着再度调动魔气,运行大阵,对邓师道,“我们的备选计划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好,她再磨蹭下去,就只能给我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