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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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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北海深渊。
金色的结界裂隙内测,魔军大军压境,黑压压一片,为首的贺遂昭安然坐在山崖前,手执邓师剑,剑身血光淋漓。
贺遂昭弹一下剑柄:“哎,刚和你说的都记住了没?”
邓师闷闷的声音传过来:“小殿下,你别总把我当成剑,我是个人……你弹我脑门了。”
“记住了没?”贺遂昭催促道。
“记住了,”邓师无奈,“回去替你探一探魔主陛下的口风……我觉得你不用担心,陛下挺喜欢温仙君的,只是碍着刚收了个徒弟,没空去别宫骚扰你俩罢了。”
“真收徒弟了?”贺遂昭颇感意外,“石满心?”
邓师叹口气:“太阿剑。”
“你们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
“谁说不是……小殿下,又来人了。”
贺遂昭猛然抬眸,凌厉眸光一闪,结界外,一队人马再次集结。
按照和燕庭麟的约定,前几员仙族主将交手时,一概没有留力气,不死即残,等到午夜之后,燕庭麟自己率军上场,就得收着点打。
其实贺遂昭率领的队伍经过几场车轮战,消耗的也差不多了,后边战况看着激烈,多是场面效果,主力皆在结界后休整。因这几场战都不是重头戏,得积蓄力量,等到“主菜”上场。贺遂昭不甚出手,看见人马集结,也没有轻举妄动。
“看样子,不像要打过来,像是撤退休整。”
贺遂昭眯起眼仔细观察:“撤退?”
燕庭麟的信里没写过撤退的事。灵池的幻境就建立在深渊底部,派了重兵把守……不会是想佯装撤退,再突袭个出其不意吧?
贺遂昭:“深渊情况如何?”
“殿下放心,我们守得好好的,他们不敢接近深渊,”手下一名魔将道,“只要一靠近,我们埋伏附近的魔军就会立刻出动,两面夹击,让对方有去无回。”
贺遂昭点点头,鱼饵还在,就不怕仙帝不上钩。
结界另一端。
天兵天将兵荒马乱,燕庭麟捂着受伤的位置,磕下一粒丹药——但不是恢复伤口的丹药。
刚刚得到消息,仙帝已经率军亲自前来,自己得保持一个力战不逮的受伤模样,才好忍辱退到二线。他只打算借魔物之手杀仙帝,并不打算成为马前卒,把自己也搭进去。
“仙长,真要撤退?我们甚至都没向深渊底部进军过!那伪造的灵池究竟什么样还没看见呢!”部下忍不住质疑。
燕庭麟睨他一眼:“贺遂昭守在结界内进出自如,我们一旦进入深渊,他随后跟上,和深渊底部的魔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我们就会进退两难,全军覆没!”
“还是说,你怀疑我的情报来源?”
“不不!属下不敢!”人族魔修的模样谁都见到了,若不是他们搭建了灵池,上哪变出来的魔修?燕仙长圣恩正隆,他不敢妄言,道,“只是怕陛下责问……”
“放心吧,”燕庭麟运气让身体内的伤势更重了一些,面色发白,“即使是陛下来,也需得先解决了结界的问题。”
余下就看对方顶不顶得住了。可别太让他失望啊,尊贵的魔族们。
“撤军,去北海出海口迎接陛下!”
“是!!”
***
待到北海出海口处,正遇上大军压境。仙帝率领近万部众,浩浩荡荡,自天边而来,仿佛一场金色洪水,席卷出海口。
辉光照耀黑色的海洋,海底咕嘟咕嘟冒出气泡。海面没有被光明照亮,依旧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燕庭麟血染盔甲,狼狈跪拜:“臣有辱使命,部众折损过半,请陛下降责!”
陆执淡淡看他一眼:“你受伤了?”
燕庭麟咬牙坚忍道:“臣与那群魔物鏖战一夜,伤及筋脉,灵力运转不畅,但尚能一战!请陛下准臣随军出征,以尽
陆执默然未言,装备齐全的上万军马陈列在前,甲光如麟,寂静无声,燕庭麟跪在地上,低着头,任由沉默刀子一样悬在自己头顶,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既然如此,那便跟在我身侧吧。”
燕庭麟心里重重坠了下去。
要自己跟着?为什么?难道他怀疑我?我露出什么破绽了?
他跟在仙帝身后,捂着自己的伤口,一言不发。心里极其沉重。心中不断浮现猜测,又推翻猜测。
仙帝如果真的怀疑他,应该不会命他跟随,而是当场处置了,至少也要以办差不利之名关押到仙牢里。既然命他跟在身边,不怕他临场反水,该是没有怀疑自己才对。
可他又想不通,他受伤到了灵力运转不畅的地步,甚至不如重伤才愈的云岑,让他跟在身边,究竟有什么用意?
“云岑,率北翼前往深渊底部探查灵池,我将那群魔物重新封印进结界后即去与你会合。”
云岑低声应诺,临走前,看了燕庭麟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燕庭麟后脊背升起一层冷汗。明明是他算计了仙帝,可他怎么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
北海边缘,在人类活动痕迹的最远端,人迹罕至之处,荒芜的山峦上,枯树枝叶不发,地面寸草不生,冰冷的落日悬在地平线彼侧,将一方窄小的房屋映得发白。房屋的砖瓦残破,外墙脱落墙皮,四四方方,孤零零的和孤峭山崖融为一体,倘若偶然路过,不仔细寻找,都不会发现此处还有一个房屋。寻常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定居。
山路上,两个黑衣人并肩而行,走到小破屋门口,回头张望几下,推开屋门。
和荒凉破败的外表完全不同,小屋的内部极其宽敞明亮,那道门仿佛连接了另外一个空间,门内雕梁画柱,绒毯铺地,火精珠照亮,红木家具整齐摆放,墙面上挂着雅致的字画,花瓶看样子也颇有来头,瓶内一株新鲜带水的荷花,粉嫩碧透,生机盎然。
不知从哪儿摘的,肯定不是这座山附近。北海上下死气沉沉,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样鲜明动人的颜色。
黑衣人进了屋舍,严关上门,脱下披风,透一口气出来。
“我上山的时候看这屋子破破烂烂,以为他们乞讨为生呢,没想到居然有空间法阵,里边儿还挺好的。你看这椅子!这木头我见都没见过,不愧是医修,真赚钱啊……他们人呢?”秋子期四处瞭望,没瞧见人,自个儿在红木太师椅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盘子里的水果嗅了嗅,咬一口,汁水丰沛甘甜,“新鲜的哎!好滋润的生活,白替他们担心了!”
沈晔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出于谨慎没有吃任何东西,在北海这样的地方,随时可能遇上危险,不能把灵力白耗在消化饮食上。“来之前和他们通过信,他们应该在的,再等等吧。”
秋子期含着果肉含糊不清:“沈晔,你真的觉得找林为君有用?我们这次出宗门谁也没告诉,若是被抓到,少不得要被怀疑和石满心串通勾结,逐出师门都是轻的。我一个器修就罢了,离开宗门也好过活,你……”
沈晔面色凝重:“石满心莫名其妙被仙官征调,又莫名其妙得了一张三界通缉令,居然还是勾结魔族这种荒诞的理由。其中必有蹊跷。石满心不是那种背叛亲友的人,倘若搞不清楚这点,我不能安心待在元清宗。”
“宗门的命牌还在,人一定还活着。”秋子期点点头,苦闷道,“可她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就算我们力量微薄帮不上什么忙,也很担心她呀。”
“或许是怕牵连我们,勾结魔族罪名不小,一旦被发现蛛丝马迹,我们两个都说不清,”沈晔道,“我担心的是她的太阿剑被哪个仙官看上,逼迫不成才栽赃陷害,使得她连告知我们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自己藏起来,所以才想借用林为君的鬼市邀请函,在鬼市寻找她的消息。各个城池都贴有三界通缉令,一旦入城就会被通缉令认出来,缉拿归案,她根本无处可去。若是能找到她,至少可以托林为君和赵许宁把法宝送她傍身。”
秋子期储物空间里装着两人倾家荡产换来的高阶隐匿类法宝,可以避开三界通缉令的搜捕,至少能让逃亡的日子轻松一点,“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躲在哪,明明可以来找赵许宁的,一个人逞强,都不知道能在哪落脚。她该不会去林子里当野人吧?”秋子期摆弄果核,罕见露出愁容。
说话间,屋里墙面挂着的山水画忽地亮起来,画面泛起水波纹,一个人影从画中钻出来,正是赵许宁,她刚落地,赵则赫紧随其后,也钻了出来。
“这画居然也是传送法阵?”秋子期大为震撼。
“这儿地处偏僻,出行乘坐云舟太惹眼了,就让赫则画了这些法阵,”许久未见,赵许宁依旧温柔款款,她脸颊和耳边还有魔毒侵蚀的痕迹,如同黑斑胎记,没有用任何遮挡,落落大方地回视二人,“为君察觉深渊附近有异动,去查探情况了,要晚些回来。”
“秋子期,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没长高?”赵则赫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身量长了不少,原本还没姐姐高的小孩儿,现在显然是个大人的模样了,显然离开宗门这段时间承担了不少事,整个人从内到外显出成熟稳重的气质。反观秋子期,婴儿肥还在,让人怀疑两人年纪差距。
“你你你你你怎么一见面就戳人伤疤!!!枉我还替你担心!”秋子期愤慨,“我再也不给你寄法器了!!!”
沈晔道:“看来这段时间你们经历不少事,若是有时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赵许宁苦笑:“这些事不聊也罢,好处是赫则成长了不少。虽然离开了宗门,但是修炼没有搁下,顺利突破了一个境界,但再想往上,只怕要难了,没有宗门支持,散修修炼属实不易。”
闻言沈晔也沉默,被资质限制的滋味儿,她再了解不过,又偏偏谁都没办法,若要怨,只能怪天意不公,让人分了三六九等,下边的人一辈子抬不了头。
沉默间,赵许宁手腕上的手链闪了一下,是林为君来的消息。因为地处北海,结界遗漏的魔物便会躲在深渊下,深渊常有异动,多半是魔物争斗之类的事,这次估计也差不多。
打开传音石,林为君传来的消息令几人大吃一惊。
“仙族聚集大量军队和魔物在深渊附近对峙,阵仗不小,看样子快要打起来了,我们避避风头,等……”
话没说完,对面传来混乱的喝斥和武器交接的声音,四人心具是一紧,传音中断。
“林为君怎么样了?”沈晔站起来。
赵许宁耐心传递消息过去,但等良久都无应答,也坐不住,“仙族和魔物聚集对峙?这么大的阵仗,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为君是不是被卷进去了?”
若真是两军对垒,误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沈晔当时就要出门:“我去找人。”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过去几个也是白搭!”赵许宁着急,沈晔去意已决,喊不回来,她又道,“赫则,你也跟去,至少彼此照应一下……哎呀,我也去!秋子期,你在这儿守好,若是为君回来了,立刻给我们报消息!”
秋子期半边西瓜塞在嘴里,没来得及咽出一声,瞪着眼见三人风风火火赶出了门,扒着门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手上戴的七八个储物戒指一股脑扔过去:“都拿着!万一有能用着的呢!”
***
北海深渊。
林为君试着动一下胳膊,牵连起肩头到后脊一片剧烈疼痛,肯定是从深渊顶上摔下来时伤着了。
本以为远距离观察一下战况,好决定下一步往哪里搬,谁知被战场周遭埋伏的魔军击中,流火裹着她整个人滚进深渊。
林为君小心翼翼试着呼吸,胸口起伏时没有感觉到明显疼痛,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忍着疼痛碾动手指,打开储物戒指,调出一瓶丹药,是赵许宁炼制的保命丹药,可以治愈九成不致命的伤,在店铺里卖的很火,经常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赵许宁平时让他们一人一瓶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一颗丹药下肚,伤势处微微酥麻,仿佛暖流流过,林为君觉得自己胳膊似乎能动弹了,她试着翻起身,观察四下的情况。
她不知被摔到哪里来了,深渊之下光线很暗,凡物只能看个大致的轮廓,自己好像跌到了一片秃石上,夹缝里有阴湿的苔藓,像蛇的皮肤,黏黏滑滑的。身侧是峭壁,没有树木遮挡,远处有微弱的光线,时明时暗。
听到有声响自光线处传来,林为君立刻俯下身子。
“你听到的响动是从这儿传来的?”
“没错没错,肯定是这儿。”
林为君大气不敢出,直到说话的人影近了,才看清那是两个魔物,看样子品阶不低,已经能化成人形了,各执武器,巡逻一样晃过来。
“魔尊再三嘱咐我们要对渊底严防死守,可不能出一点岔子,你去仔细搜罗搜罗,看看是到底怎么回事儿。”
能化形的魔物至少有元婴级别,林为君流亡期间虽然没有懈怠修炼,但要和两个元婴交手,还是有些吃力。她思量着躲为上计,奈何周遭一点能遮挡的草木都没有,掩身在秃石头后,眼看着巡查的光线越逼越近,躲无可躲,沿峭壁刮过来的光线忽地停住了。
秃石外响起另一道声,急匆匆地,像是刚赶过来:“仙君说……他感觉到了很熟悉的气息,嘱咐咱们若是抓到人,先不要杀,带回去给他瞧一瞧。”
仙君?林为君脑子顿了一下,这深渊底下哪来的仙君?是听错了吧?能号令魔物的,应该是魔君?
还是魔尊?深渊之上和仙族军队旗鼓相当到如此地步,呆在此处的定然不会是等闲之辈,应该是魔尊才对。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麻烦……若不是看在魔尊的份儿上,谁会听他一个外族人使唤,真拿自己当块料了。”魔物骂骂咧咧,被同伴捅一胳膊肘,“说什么呢?得罪了这位就是得罪魔尊,他脾气好,魔尊脾气可不好,你不要命了?”
“是是是……”
停滞的光线继续刮过来,林为君无所遁形,暴露在巡查的光线下,几个魔物吆喝着将她围起来。
不知为何,林为君鬼使神差地觉得,“脾气好”和“仙君”二字联合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刹那间回忆涌现,曲水漫天的纸钱如雪片纷飞,曾经孤立无援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背后,青年温和的眉眼越过重重人影望过来。
她想起,真论起来,自己还欠他一个人情呢。
虽然理智告诉她,对方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她还是双手举过头顶,缓缓站起身,迎着刺眼的光线道:
“我也想见见你们那位仙君,请带个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