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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番外 现代if线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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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敛意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从车站下车。初夏的夜风清爽宜人,几颗零碎星子散落天边。如果不是忙于准备艺考,这个时候很适合去海边度假。他住的地方离海不远,高铁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去吹海风看日出。
可惜现在的他连半天的时间也抽不出来。他在A市上学,却需要到B市学音乐。最近两年高考趋势对艺术生不是很友好,文化分数线和艺术分数线同步拔高,缺了哪一门都不行。温敛意有艺考的压力,又不能落下学习,只好两个城市来回跑,大半时间都花在路上。常常十一二点才回到A市,还要转车回家,第二天再赶早自习,睡眠不足已经是日常。这个时候,就是车上能不背书睡会儿觉,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休息,放假是天方夜谭。
所以当妈妈在电话里说,要他到站之后等一会儿,接个人一起回家的时候,温敛意还以为自己长久缺觉的大脑终于开始幻听了。
“不是别人呀,是贺遂昭,你们以前关系可好了呢,他爸爸妈妈工作出国了,姐姐也到国外上大学,国内就他一个了。他父母不放心,转学到了你们学校,托我们照顾下,他的车票比你晚十分钟,你稍微等一会儿,和他一起回家。大晚上的,他一个人走,我们不放心呀。”
温敛意听到熟悉的名字,愣了一瞬。
贺遂家和温家是世交,两位妈妈是很亲近的闺蜜,两个爸爸也是大学同学,爷爷奶奶一辈还是邻居。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小学也在一个班,同桌了三年,后来温爸温妈工作调动来了A市,他们之间也逐渐少了联系。
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少年人的年纪只有十几年,对成年人来说非常短暂的四五年,对他们来说横跨了小半个生命周期,显得无比漫长。
温敛意在出站口的长椅上坐着发呆,把妈妈发来的绿泡号加上,等通过好友的期间,回想起小时候的贺遂昭。
那时候贺遂昭好像没有他高,脾气不算好,像只容易炸毛的小猫,逗两句就生气。谁都不爱搭理,在班里异常孤僻。唯独和温敛意的关系比较好,他做课代表的时候,贺遂昭会帮他收拾作业,他值日的时候,贺遂昭还会留下来帮他打扫卫生,然后一起回家。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看上去阴沉沉的不好亲近,其实很黏人,粘上就甩不掉。
小时候的贺遂昭就喜欢待在温敛意家,攒了一堆的游戏卡带放在温敛意的床头柜里,一到假期,就到温家拉着温敛意打游戏,有时候玩的晚了,干脆在温家过夜。两个小孩盖一张被子,挤过了很多漫长的假期。
他们曾经一起在暑期到游泳馆游泳,到公园玩滑板,听补习班里的旧风扇“吱吱呀呀”转,在课间跑出来蹲在炎热的马路边吃雪糕,劣质奶油融化后黏住手指,滴在地面的糖滴子聚起一堆蚂蚁,夏日恼人的热风摇动树冠,金色的阳光从树叶间隙投下来,孩子幼稚地用脚去踩,好像可以借此踩住这一片时光。
他和贺遂昭共享过一个游戏机、一辆自行车、一个菠萝刨冰,还有一整个童年。
不知道这几年过去,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还那么孤僻不爱搭理人。温敛意低头看一眼绿泡泡,还没通过好友,再看眼时间,应该是在出站了。他站起身,往显眼的灯光下站过去,想了想,又觉得应该没什么用。
几年的时间虽然短暂,却足够青春期的孩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温敛意早已抽条长高,以前婴儿肥的面庞显出少年人青涩的轮廓,连过年回家时,都会被家里人说变化很大,对方怎么会认得出来呢?
他摇摇头,打算给妈妈拨回去电话,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少年声音,有点变声期的微哑,却有着好听的质感。
“哥哥。”
温敛意错愕抬头,对方罩着兜帽,半边脸陷在灯光的阴影里,背一个运动包,脸色臭臭的——虽然长相变化很大,但这个神情半点没变,温敛意一下就认出来了。
“贺遂昭。”
对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是承认了。温敛意晃晃手机:“你认出来我了?我还等你通用过好友呢。”
听对方说“等”,贺遂昭立刻拿出手机:“刚在出站检票,没注意到……通过了。”
新的聊天框显示在页面里,头像是一只黑色异瞳猫猫,看上去酷酷拽拽的,温敛意顺手给置了顶:“太晚了,再转车你晚上就睡不好了,我们打车回去吧。”
“我让司机来接了,”贺遂昭加上好友,又绷紧唇,“我爸妈安排了司机……本来给我在这边租了房子,阿姨说没人照看不放心,让我去你家住。”
其实贺遂昭爸妈的原话不是这样,他们给贺遂昭租了房子雇了司机和保姆,把贺遂昭转到温敛意的班,叮嘱温爸温妈:“要是发现他要是有不学好的苗头,直接报警,然后联系我们。其他的不用多费心。他自己能活。”
放在温爸温妈耳朵里,就成了“这孩子我们没空管你们也别管,有空了看一眼,没饿死就行。”当即脑补一出青春期孩子性格孤僻不讨爸妈喜欢,家里两个孩子没有一碗水端平的苦情大戏来,那哪行?
高中正是孩子最重要的阶段,不关心不陪伴扔着不管,还不出问题?于是两人一合计,正好家里还能收拾出来一个房间,干脆把人接家里来了。
他们这么一做主,贺遂昭干脆退了租的房子和保姆,只留了司机,“阿姨说你们家离学校近,用不着司机。但是你要在两个市跑,总是转车太麻烦了,让司机送你吧。”
真是帮了大忙,高中生的时间就是金子,有司机在两个市之间来回接送,免了转交通工具的时间,还能节省订高铁票和赶车的精力,他出了家门就能上车,下车就去上课,直接省了几个大流程。车上能看书能补觉,比在候车室舒服多了。温敛意弯弯眼:“那我要怎么谢你?”
贺遂昭又哼一声,不说话。不知为何,温敛意觉得他好像生着气,炸着毛,哼一声的意思就是让人哄他。
温敛意想了想,没想明白这气从哪儿来的,决定再观察观察。
正好这会儿车到了,司机是个少言寡语的中年大叔,应该是贺遂昭提前打过招呼,见到温敛意,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多话。温敛意不认识车的牌子,但是看上去宽敞舒服,他自觉地打开后车门,把前座让给贺遂昭这个正牌少爷,刚一落座,身边挤过来一团热气。
贺遂昭也不说话,就硬挤,很宽敞的座位,非得挨着温敛意坐。初夏气温不高,车内没开空调,车窗落下,自然舒服的晚风吹过,少年人灼热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棉料,挨着他,脑袋却是别着瞧另一边的车窗,像很幼稚的赌气撒娇。
温敛意悄悄看一眼司机,用很低的气音贴他耳朵边低声道:“你在生气啊?”
贺遂昭耳朵一热,大脑中断一瞬,莫名其妙地想:“不生气也行……他都哄我了。”
于是他偏过来一点头:“你走的时候,明明说好以后还会见面的。”
他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但是每次打电话过去,不是温爸温妈接,就是无人接听。后来到了高中,贺遂昭有了自己的手机,也想第一时间加上温敛意,结果总是没有音讯。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是不是我不转学,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温敛意恍然,原来是这个原因。他生出一点内疚。
但是这也怪不着他。转学到新的城市,适应新的风土人情,融入新的环境,建立新的社交圈,都需要很多精力。温敛意虽然成绩好,却不是随便碾压考试的顶级学霸,他的成绩,每一分都是辛苦努力换来的。升学后不敢有半点怠慢。加上音乐老师的要求随之变严,他其实没多少休息的时间,手机里的软件少得可怜,绿泡泡软件都是最近才下的。
和现实种种问题比起来,小孩子天真烂漫的“以后无论离得多远,我们都要经常见面”就成了无法实现的天方夜谭。
温敛意知道,人生有很多离别没有正式的再见。只是经常见面的人,惯常说了一句再见后,就再也没见过。等到某日再想起时,发现已经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清。可能来日擦肩而过,只会觉得身影依稀熟悉,甚至不会停下来辨认。
他以为自己擅长离别,惯于扮演他人人生中的过客。却没有想过,竟然有人一直等着自己。
“抱歉,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贺遂昭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当即烟消云散。他知道我在等他,那我就没白等。他垂下眼睛,神情看上去委屈又可怜,个子明明比温敛意高,却好似要趴他肩膀上一样,“嗯。”
含含糊糊的一声,有点像耍赖,温敛意有点想笑,这是哄好了,但是面子上还挂不住,要台阶下,他又道:“明天到学校,请你喝三食堂的奶茶当赔罪好不好?”
学校最受学生欢迎的食堂是三食堂,其中食堂阿姨的手作奶茶人气居高不下,因为学校严格禁止学生外食,三食堂是全校唯一奶茶摄入来源,常常队伍排的比打饭的还长,很难抢到,甚至衍生出来代购行业,一杯三块代购费,据说有人能靠代购奶茶把饭钱赚出来。
但温敛意是艺术生,明天最后一节课可以提前走,正好到食堂给他买奶茶。
他还记得我喜欢吃甜的。贺遂昭最后那点面子也不记得了,只剩下了撒娇:“好喝吗?”
“好喝呀,阿姨是内蒙古人,很会煮奶茶,而且不加添加剂,原材料很干净,他们自己也喝的。”
可以喝到哥哥喜欢的东西,见他见过的人,重新回到他身边,这么一想,,被家里人扔在国内不管这件事也没那么糟糕了,“好。”
到家的时候,已经午夜十二点了。和司机定好明早来接的时间,二人一起上楼。温爸温妈都正值工作上升期,回家的晚,他们到了家,家里还没有人。
“你的屋子还没换床单,你今晚先睡我那吧。”两人都很累了,没有精力再收拾,温敛意的屋子是张大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我去洗澡。”
贺遂昭没吭声,温敛意以为他同意了,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抱着书包坐在客厅沙发上:“怎么不去睡觉?”
贺遂昭支支吾吾:“睡哪?”
“我屋,”温敛意一边擦头发一边推开门,“睡得下,不会挤的。”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有柔软的沐浴露香气,混着热腾腾的水汽,闻起来干净舒服,贺遂昭目不斜视,同手同脚走到床边,正襟危坐。
“你去洗澡吗?”
“哦。”他僵直地放下书包,书包摞在枕头上,温敛意“哎”一声,他才想起来放错地方了,又搁在桌子上。
淋浴室不大,温敛意洗过澡的水汽还没散干净,贺遂昭衣冠整齐在浴室里站了十分钟,等充斥整个大脑的香气散去了些,才开始洗澡。
“哥哥……”
温敛意刚吹完头发:“怎么了?”
“没带睡衣。”
“给你我的吧,有一套新的还没穿,”淋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贺遂昭地手穿出氤氲雾气,接过衣服,“嗖”一下伸回去。
其实衣服有点小,但是料子柔软,款式也是宽松的类型,穿着也不难受。
回到卧室时,温敛意已经睡着了,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暖融融的,他很自觉地只睡了半边床铺,但只有一个被子。
和小时候一样。
温敛意可能真的累着了,他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在暖色的灯光下,面庞柔和安静,只是看着,就有一种家的安心。
他悄悄凑过去,轻轻碰一下他的睫毛。手指的阴影扫过去,好似没有碰到。
温敛意没有动静。
“一个被子怎么睡啊,哥哥。”他很小声地说。
睡熟的人不会回应他。贺遂昭轻手轻脚趴在他身边,他想到小时候每次在温家过夜,也是两人睡一张床,那会儿他年纪小,可以光明正大抱着喜欢的哥哥睡,现在却需要隔着一层空气墙。
还不如不长大。
第二天,空气墙也没了,因为隔壁屋子收拾好,贺遂昭的行李都搬了进去,两人之间隔了一道结结实实的墙。
又过了段时日,一墙之隔变成了两地之隔——温敛意赶赴B市参加封闭式艺考集训,等连同校考一起考完,已经是来年二月。司机将人从高铁站接回来,连家都没有回,直奔学校紧锣密鼓地重拾文化课。
因为集训,文化课耽误了近半年的时间,留给复习的时间不多,温敛意压力很大。幸而几个月时间转瞬即逝,在漫长的暑热中,高考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搁下笔,一代人的命运齿轮在考卷押送车的车轮下开始静静转动。
温敛意和贺遂昭终于迎来自中学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假期。没有补课,没有作业,没有考试。完全自由的两个月。
关于暑期,温敛意没有太多规划。他生性喜静,考完试在家补了足足一周的觉,等作息调整回来,面对漫长的两个月,有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
高考这种东西,对国人来说意义非凡,从孩子学着背起书包踏进学校的第一日起,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告诉他,一切努力、一切奋斗、一切吃苦都是为了上一个好的学校。
路径规划清晰,道路目标明确,没有人问学生认不认同、愿不愿意。这一个观念枷锁般捆在每个学生身上。重压之下,容不得思考更多的问题。好像他们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场考试,人生所有意义都只存在于十八岁夏日的这几天。
这种幻觉在高考之后被打破,目标完成的另一个说法就是失去目标,空虚感随之而来。温敛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处于人生另一个阶段的开始。但这个阶段和上一个阶段不同,没有身边所有人同声共气地给他锁定目标、规划道路。也没有人像是游戏任务栏一样给他清晰注明,只要学到什么程度,就可以在某场考试达到多少分,只要考到某个分数,就可以上某个大学。
一切开始变得不确定。
他像是从一个指示牌清晰明确的道路行至终点后,发现目的地是一片广袤的草原。他知道自己还需要继续走,却不知道道路在哪。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写着“不可预知”,似乎四面八方都任由他去,又都走不通。
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个时候,贺遂昭给他打电话了。
贺遂昭填完志愿后,等录取通知的时间,回家取了些行李,再回到温家时,带来两个崭新的行李箱。
“暑假去旅游吗哥哥?”
温敛意:“去哪儿?”
“去看看海,再去爬雪山,就我们两个。”贺遂昭翻出地图,他已经定出一套清晰的计划。温敛意好静,多半不适应长途旅行,所以他订的都是短途旅行,算上路上时间最多四五天,旅游完一个地方就回家休息几周再出去。
“第一站比较近,高铁不到一个小时,能看海边日出。最近有艺术节,国内外的艺术家联合办展览,挺热闹的。”
温敛意想起接他出站的那个晚上,有如海洋一般的夜色,和夜色中掩藏在兜帽下的半张脸,鬼使神差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