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101、番外 后记

　　平静的生活持续了近百年的时间。

　　这百年来，人间在新秩序中逐渐稳定了下来。人族修士以林为君成立的林天宗为首，大大小小数百各宗门分布在各个山头，以温敛意提出的“心法”的修炼方法为基础，衍生出各种不同的心法秘诀，对治心魔颇有成效。以这样方法提升境界的修士，力量越强，心性越柔和，心中的恶意越少。人世间呈现一片极为罕见的太平景象——高境界的修士甚至可以与不愿修行的凡人谈笑风生。这放在以前，是人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不仅敢想，更有许多修仙大能干脆将铺子开在城镇里，没有半分世外高人的风范。说比如秋子期。

　　秋子期性子跳脱，自从打破资质的束缚后，更能天马行空地搞他的法器研究，他研制了大量可以储存法力驱动的法器，用途多种多样，从打扫卫生到收割麦子，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可以用。已经热销到不少器修慕名前来拜师求学，成为器修界一代顶梁柱。温敛意觉得如果把他放到现代去，这家伙多半会成为一个搞科学研究的狂热分子，热衷于各种有用没用的发明创造。

　　林为君和赵则赫忙于完善温敛意的“心法”的概念，大大小小的宗门事务缠身，成了最难见到的人。其次就是赵许宁，她也收到了林为君的邀请，但没有加入宗门，而是选择继续游历山川，搜寻草药，研究医学。用她的话说，新纪元多了许多她从没见过的草药，药性和用途尚不明确，她有志于编写一本新的草药典籍，在那之前，不打算加入宗门。她在末世前的医药铺子照旧开了下去，是老梁找的人在打理，时不时上新一些没听过的药，也是一上架就卖空。

　　随着地府的事务走上正轨，贺遂褚、石满心和沈晔倒比他们闲的多，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交给冥族去做，三人还有时间到人间四处逛逛，美其名曰视察冥族工作情况，看看阴灵转生人间后适应情况如何。

　　阴灵引渡到人间，有两种转生渠道，一种是在地府等投胎名额，一种则是直接引入人间，由自然灵力孕养，假以时日，化生为人。要看阴灵的过往因缘，分别引渡。

　　这种引渡的工作刚开始是冥族去做，后来修炼成神君的修士越来越多，地府的职责分化也更细，引渡阴灵这种事就更轮不到沈晔去做了。她只知道，百年来，鬼门关里的阴灵数量减少，最后稳定在一个数字，进进出出。那些曾经的旧相识，或许早就有了新的人生。

　　直到她偶然一次路过人间一处雪山，于云端偶然一瞥，望见悬崖峭壁上一个习剑的身影格外熟悉。

　　白色长发有如山巅不化的冰雪，眸中剑影纷纷，全然专注，一丝不苟。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无声离去。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能让新人成旧，旧人成新。

　　和这些各有职责的人比起来，最闲的就是小白。她倒是常到留春住来串门，十次里有九次都是来蹭吃蹭喝，贺遂昭极不待见，无奈她的借口冠冕堂皇——诸位神君各有职责，只有他们两个游手好闲，待业家中。遇到事不来和他们讨论，难道要去麻烦其他神君吗？

　　虽然小白带来的消息，多半都不是什么大事，比如某地近年来时常干旱，需要调一位晋升的神君去协调当地的风雨气候，请温敛意去林为君那打听打听，可有预备晋升的修士有此意向的。或者哪两家宗门起了矛盾，需要有人从中说和。又或哪儿的城镇有了领土纠纷，缺个仲裁……总归都是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

　　不过这一次，小白带来的消息不太一样。

　　那日，她吃饱喝足了，躺在留春住小院的躺椅上晒太阳，困意上头时，忽然想起来：“对了，忘了告诉你，丹川最近发现兰都旧址上空有一处时空之门，好像是通往异世界的。你去看看，如果有妨碍，记得给关了。”

　　通往异世界？

　　温敛意心里有一股预感。到了小白说的地方，果真有一扇时空之门，门的背后，隐隐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温敛意笑了：“门的另一边，好像是我的家乡。”

　　贺遂昭：“就是你来之前的地方？”

　　“要一起去看看吗？”温敛意有些怀念，“好久没回去过了，我好像有些记不清那边的样子了。”

　　贺遂昭自然是依着他：“那便回去瞧瞧吧。”

　　跨过大门，门的另一端，连接的是一家废弃仓库的大门，推开门，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熟悉的水泥建筑一幢幢高耸入云，衬得蚂蚁像人一样小。

　　温敛意和贺遂昭穿着古装走在路上，也没人觉得奇怪而回头，这座城市不缺少奇装异服的人，在路人眼里，他们的打扮还没有那些玩cos的吸睛。

　　中心商场的大屏幕上，主持人播报午间新闻，右上角显示日期和时间。距离温敛意上一次站在这条街，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但再次站回来，还是他离开的那个下午，无数荧光格子组成的数字按部就班一个一个向上跳。世界平静，无事发生，没人知道庞大的水泥森林中少了一只小小的蚂蚁。

　　温敛意站在十字路口，恍如隔世。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但是故地重游，那些旧记忆重新翻涌上来，他才知道，原来很多记忆并没有丢失。他领着贺遂昭，穿过大街小巷，一边走，一边和他笑说这里的点点滴滴。

　　“那个是红绿灯，红灯的时候不能闯，等绿灯亮了才能过……铁箱子？那是汽车。”

　　“我上学的时候会做公交车，喏，就是那种，你想试试吗……忘了现在身上没钱，等回家取一些吧。”

　　“那里为什么人多？因为是商场，周末出来玩的人多。。”

　　“有什么玩的？唔，影院、商店、滑冰场、游戏厅……我可以带你去。”

　　“那边再走一段，是我上幼儿园的地方，我那会儿只有这么高，”温敛意伸出手比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因为想家不愿意去，每次都要妈妈送到门口，老师哄着才肯进教室。”

　　好可惜。贺遂昭想。那样骗走肯定会哭的。

　　“再往前是我家了。”

　　说完这句话，直到到家门口，温敛意都没有再说话。

　　他上大学后很少回家，因为家里没有人等他。重新握上门把手，打开家门，屋内常年关门的闷潮气息涌来，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和小境界中一模一样。

　　除了一点。

　　温敛意的目光停留在客厅照片墙上。那里原本挂着他和父母的许多照片，在父母去世后，都取了下来，藏在箱子里。小境界中，这面照片墙还存在，在温敛意渡过心魔关后，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捧着一块小蛋糕，蛋糕上用番茄酱歪歪扭扭画着“17”的数字，爸爸妈妈站在他两侧，笑得十分幸福。

　　面对空荡的墙面，温敛意片刻出神，视野一亮，贺遂昭打开了灯。

　　温暖的灯光像在欢迎久别的故人，一如无数次等候他般为他而亮。

　　贺遂昭嗅嗅空气，道，“有哥哥的味道。”

　　“我是什么味道？”温敛意第一次听说，他从闻到过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气味。贺遂昭抿起唇，唇角得意地勾起来：“只有我能闻到的。”

　　“故弄玄虚。”

　　“才不是。”

　　对于贺遂昭来说，温敛意身上就是有一种气味，不能比作香气，但是闻起来非常舒服，非常安心，比香气更好闻。很干净的，独属温敛意的气味。

　　第一次进入温敛意的小境界时，贺遂昭就闻到那股气味了。
　　那个时候，温敛意常常在小境界里补觉。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世界不是很适应，精神处于高度紧绷，需要大量睡眠来缓冲状态。小境界是唯一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他对贺遂昭居然也放心，在他身边居然也能睡得安稳。

　　贺遂昭一开始觉得新奇，就像浑身血迹的狮子看见一只睡在自己洞穴的白兔。后来想，其实当初不仅是新奇，更多可能是珍惜。

　　他会在温敛意睡着之后，关掉所有电视和游戏，轻手轻脚趴在他身边，安静地听他的呼吸，嗅他身上的气味。他喜欢听温敛意的呼吸，魂印将他们的心跳融合在了一起当他仔细去听他的呼吸时自己的呼吸也随之放缓——就好像二人融为一体了一样，他觉得很安全。就好像有一个新的自己在温敛意的小境界里长出来了，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也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魔物，就是贺遂昭本身。

　　翻着漫画吃着零食，沙发上打滚，不用警惕窗外的风声分辨空气中的血味。是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贺遂昭，呼吸他的体温和气味，长出新的血肉。

　　现金放在书柜的盒子里，温敛意熟门熟路找到盒子，从中抽出几张纸钞。又去自己屋子里的床头柜里翻了翻，找出封存已久的手机。

　　“中学时候的手机……还能开机。”他回忆了片刻密码，解锁开页面，熟悉的app和屏保，明明款式也不算老，但是此刻看来格外怀旧。他将手机揣到兜里，“你好容易来一趟，带你出去玩？”

　　小境界的现代社会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借着时空之门穿越过来，则是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去。

　　“你想去哪？”

　　“萨托利山。”

　　“……那是游戏里的地方，现实里没有。”温敛意道，“我忘了，你不认识这里。我带你去……”

　　“哥哥，我想去你上学的地方看看。”

　　“嗯？”

　　“你好像一直在上学。”在温敛意对他讲过的回忆里，他好像总是在一个名为“学校”的地方，有很多陪伴他的同龄人，一起学习一些他不了解的知识。那些“同学”陪伴了他很久很久，横跨他的前半生，朝夕相处，共同奔赴人生的每一个节点。

　　贺遂昭有点嫉妒他们。

　　他也想成为哥哥的“同学”，见证他每一个人生时刻。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为了“作业”和“考试”烦恼，他想见证温敛意人生的每一刻，无论光鲜还是灰暗，他都想陪在他身边。

　　“我想看看你一直说的考试和教室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在贺遂昭的脑海中只是一些概念，“我想看你长大的地方。”

　　温敛意笑出声。很向贺遂昭会选的地方，他想了想道：“今天周末，我们可以去高中的学校，那边附近有家电影院，正好带你去逛完，可以去电影院看看电影，吃点东西。”

　　贺遂昭不知道“电影院”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温敛意决定的，他都喜欢，“好。”

　　“不能玩太久，回去之后要关上时空之门，免得两个世界的秩序出现混乱。”

　　“但是如果你想再回来的话……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我记得林为君好像把阵谱里记载的时空大阵复原的差不多了。我们拿来试试效果嘛。”

　　“小白应该知道怎么链接这个世界，还可以再回来的……”

　　“是呀，我走之前还在上学呢，虽然临近暑假，辅导员应该不会联系我，但是失踪太久会出事的……”

　　“又是上学。”

　　“嗯，你可以陪我一起。”

　　“真的？”

　　“大学嘛，有这样的啦……”陪恋爱对象一起上课这种事，老师是不会管的。房子可以办理退宿后在学校附近租一间……

　　就这样，两人一边商议着，一边往门外走。他们的身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璀璨而浩瀚的海洋。
　　终有一盏，因他们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