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铃》天明居士

26、野湖捞尸 无

　　第二天清早，陆和赶到衙门时，赵捕头已经点齐了人手。十几个捕快扛着竹竿、绳索、铁钩，还有两个会水的差役光着膀子站在队尾。罗成也来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攥着昨天那只绣花鞋，说什么都要跟着去。

　　赵捕头看了陆和一眼，陆和微微点头。罗成是苦主，拦着不让去反倒不近人情，便让他跟着。

　　一行人出了佳肴镇西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金山脚下那片野湖。说是湖，其实是个半大不小的水塘，四周长满芦苇，水面漂着绿萍，风一吹就散开几道缝。湖边土路上有新轧的车辙印，独轮车的轮子窄，压出来的沟又深又直，一路通到水边。赵捕头蹲下看了看：“错不了，就这儿。”

　　两个会水的差役脱了外衣下水，拿竹竿往湖底捅。水不深，到腰眼，可湖底淤泥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差役们捅了半个时辰，竹竿碰到了硬东西，两人合力一捞，捞上来个湿淋淋的黑布包袱，臭味熏得岸上几个年轻捕快直接扭头呕了。赵捕头拿刀挑开包袱皮，里头是几块大骨头，和钱氏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一样，烧得焦黑，剁得乱七八糟。

　　罗成站在岸上，看着那些骨头一块块被摆到草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陆和按住他肩膀：“罗师傅，你要是撑不住就去车上歇着。”罗成摇头，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只死死盯着湖面。

　　差役们又捞了小半个时辰，一共捞上来三个包袱。赵捕头把骨头拼了拼，缺头骨和几根长骨，但肋骨、脊椎、骨盆大致能对上。他直起腰，对着罗成抱了抱拳：“罗老板，人怕是没了，你节哀。”

　　罗成蹲在地上，把那几块骨头拢到一块儿，脱下自己的外衫盖上，闷声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问：“头呢？我媳妇的头呢？”

　　赵捕头皱了皱眉，转头看钱氏。钱氏被锁在囚车里，晒了一上午日头，嘴唇干裂，脸白得像纸。赵捕头走过去拿刀背敲了敲囚车栏杆：“问你话，脑袋扔哪儿了？”钱氏缩了缩脖子，声音又干又哑：“扔……扔灶膛里烧了。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掏灰倒沟里了。”

　　罗成听完这话，一声没吭，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陆和跟一个捕快赶紧把他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好容易才缓过气来。罗成一醒就挣着往囚车扑，被三个人死死抱住，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还我英子……你还我英子……”

　　赵捕头怕出事，让人先把罗成送回镇上，又喊差役把骨头包好带回衙门作证物。陆和跟着赵捕头走到一边，低声道：“赵爷，钱氏交代里有个破绽，您听出来没有？”

　　赵捕头点了根旱烟，眯着眼：“你说。”

　　“她说王英大前天来的，她推了一把王英磕了头，然后把人绑在凳子上关了一天。第二天王英醒了又喊又骂，她才拿绳子勒死的。”陆和掰着手指头数，“大前天绑人，前天勒死，那昨天罗成去敲门的时候，王英已经死了一天了。可昨天罗成进去的时候，钱氏手上全是新鲜烧痕，屋里焦味重得呛人，厕所门拿凳子顶死——这分明是正在烧尸的时候被罗成撞上了。”

　　赵捕头吐了口烟：“你是说，她说的‘烧了两天’是在放屁？她其实昨天才动的手？”

　　“对。而且她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事。”陆和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您想，绑人、勒人、烧尸、分尸、运尸，一个人干这些，从大前天到昨天罗成上门，满打满算两天两夜。烧尸得不停烧火，分尸得有力气剁骨头，运尸得半夜推独轮车走好几里地。她一个女人，中间还得应付罗成上门敲门，还得把厕所门顶住不让他发现——手上有烧痕，那是慌了神直接拿手去端烧烫的锅盆留下的。她要是真烧了两天，手上早该起满泡了，可昨天罗成看见的只有几道新痕。”

　　赵捕头把旱烟往地上一磕：“你是说，还有帮手？”

　　“至少有一个帮忙烧尸的。”陆和拿树枝点了点地，“而且钱氏在堂上说的话，得让她重新说一遍。她前后对不上，说明有人在教她怎么说。”

　　赵捕头把旱烟袋别回腰上：“行，回去就提审。陆先生，你要不跟着一块儿听听？”陆和点头，两人快步往回走。

　　回到衙门，赵捕头把差事跟知县回禀了。知县一听还有同谋，当即拍桌子：“审！给我往死里审！”于是钱氏被从牢里提出来，这回没上囚车，直接押到堂上。赵捕头把捞上来的骨头、钱氏家里的菜刀铁锅、罗成认过的银镯子绣花鞋，一样样摆在她面前。

　　钱氏一见这阵仗，还没等上刑，腿就软了，跪在地上直磕头：“大老爷饶命！我说！我全说！”她哆哆嗦嗦交代，那个女伙计其实不是主谋，真正教她怎么烧尸分尸的，是镇上“得月楼”的厨子刘三。刘三是她远房表叔，早年在乡下杀过猪，后来进城在酒楼做红案，刀工利索。王英死后，钱氏吓慌了，跑去求刘三帮忙，刘三教她拿大锅烧水浇尸软化皮肉，再用菜刀顺着关节剁，还告诉她骨头烧不化就装袋子扔远点。

　　赵捕头一拍惊堂木：“刘三现在何处？”钱氏磕头如捣蒜：“就在得月楼后厨……大老爷，我什么都说了，您饶我一命……”

　　知县当即签了火牌，让赵捕头带人去拿刘三。陆和站在堂下，看着钱氏被拖回牢里，忽然觉得腰间怨铃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铃铛上沾了一小片黑灰，像是野湖边捞尸时溅上去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铃铛又安静了。

　　赵捕头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走，一块儿去会会那个刘三。这案子，快结了。”陆和应了一声，跟着往外走。外头日头正高，照得衙门前的石狮子锃亮。他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心想这案子是快结了，可罗成后半辈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