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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恨来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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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北妖皇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旧人声鼎沸,繁华喧嚣。
街市上,妖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摊位前挤满了挑选物件的妖族。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百年前的神魔旧事,惹得台下阵阵叫好。
荆璃正逛得起劲,却被花容的人拦住了去路:“君上有请。”
荆璃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半句,只是跟着这两名面容冷峻的护卫穿过熙攘的长街。
花容北妖的行宫隐于皇城最幽静的深处,朱墙黛瓦,院中种满了妖界罕见的谶花,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却压不住那股隐隐透出的、神秘却又诡谲的气息。
“你怎么没有去参加那次婚宴?”荆璃自然坐下,询问道。
“没必要,贺礼送去了就行,再说了,那些破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早就见过羌闻了。”花容极力掩饰自己心中的波澜,但却根本掩饰不住,因为这么平静地对话场面,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荆璃不解,他们二人似乎并没有什么需要见面的事情。
花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你当真觉得,我费这么大周折把你请来,只是为了叙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荆璃迎上他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分审视:“难道不是吗?你不是恨我入骨吗,搞不好你还存着什么坏心思。”
“当然不是。”
花容忽然站起身,绕过案几,在他旁边坐下,帮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眼神痴缠。
“扶桑啊,你看,那天你谁都没帮,可见你也不是那么待见他们,不如,你送我上妖神之位可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逆转时空改变过去,我就不怪你将我灭族的事了。”
荆璃没有躲。
她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拂过自己的额角,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花容,”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千年前我将你灭族,你怎么还能这么相信我,不怕你晋神的雷劫到来之日,就是你身死之时吗?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是冷血。在我最爱你的时候我能做出那种事,现在我不爱你了,你却想我能帮你?”
荆璃看着他,虽然语气狠厉,但这千年来萦绕的那种悔恨与无助席卷全身,每当午夜梦回之时,都试图将她撕碎一般。
花容拢着她碎发的手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指尖微微蜷缩,却终究没有收回。那股浓郁的谶花香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网,将两人死死缠绕在一起。
他低下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声音里透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喃喃道,呼吸间带着滚烫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可扶桑,你舍不得。你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里听我说话,就说明……你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不忍的,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荆璃缓缓抬起手。
花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以为她要回应,内心万分欣喜。
然而,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下一秒,花容瞳孔骤缩。
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顺着她的手掌渗入他的经脉,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意,却像是千万根无形的冰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周身最脆弱的几处大穴。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连眼睛都无法转动分毫,唯有眼底的情绪,从狂喜、错愕,最终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绝望。
“我来,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看你演这场深情戏码。”
她转过身,走向院中那株红得妖异的谶花,指尖轻轻拈起一片花瓣。花瓣在她指间瞬间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花容,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以为我都快忘了。”
花容开始是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后面再也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几近疯癫:“忘了?快忘了?哈哈哈哈,宁扶桑,你说这话你亏不亏心?我救了你,你被人暗算重伤,是我救的你,可最后,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我们谶花一族?”
他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臂膀,额头紧紧贴着额头:“扶桑,桑桑,你凭什么替换我的记忆,那是我的过去,我的经历,你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桑桑,你对不起我,你真的……好对不起我。”
从他的眼中,荆璃想起了那段她不愿回顾的过去,此刻,她一向平静的灵魂开始出现裂缝,那无尽的悲凉之意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那是五千年前?还是六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她都忘了。
当时她还没有飞升成神,那时被人暗算,深受重伤,险些神魂消散,晕倒在了谶花一族附近,阴差阳错被花容捡了回去。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这期间都是花容一直在照顾她,那时候,花容阳光开朗,是她见过的这世界最纯粹的灵魂。
于是,她就在谶花族生活了下来,他们这里与世隔绝,外界之人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存在,在三界中的记载,他们早已不存在。
那段时间里,她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认为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但花容不觉得,他觉得这世间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想办法逗她开心,带她去妖界去人间各个地方,直到过了许久她才恢复了一点生机。
后来,她也被花容和谶花族的人打动,也对花容敞开了心扉。
在他们成婚前夕,
那本该是谶花族最盛大的一场喜事。红绸挂满了漫山遍野的谶花林,花容穿着大红的喜服,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拉着她的手,一遍遍描绘着他们未来的日子。
可就在拜堂的前一刻,先前追杀她的人找了过来。
她当时重伤未愈,神魂本就残破,如今也才过了几百年,根本无力抵挡。
那些人是寻着司命殿的命簿过来的,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办法,毁了自己的命簿。
但那时候,她与花容二人签了婚书,况且她是前任司命主的子嗣,如若毁了命簿,谶花一族便会灰飞烟灭。
她观测了谶花族的命运,由于谶花族与外界的结界已破,世人知道了他们的存在,谶花一族向来有一语成谶的能力,但一旦用了这个能力,便会灰飞烟灭,所以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用。
在被观测的命运中,他们会被抓走,被囚禁,不停地繁衍子嗣,过着黑暗无边、生不如死的生活。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选择和谶花族一起奔赴死亡,于是,她毁了自己的命簿。
在死亡的前一刻,她以神魂为引,以身骨为药,将花容保了下来,替换了他的记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花容获得了她的全部灵力,记忆也没有被替换,后面便一跃成了西妖王。
而她,却原地飞升,真正获得了司命主的权能,从此,登临神位。
荆璃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花容……我们总要学着放下,这是我们必须要学会的课题。”
“我学不会,我真的学不会,桑桑,你教我好不好,我放不下,我真的放不下……”花容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臂,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一滴一滴,烫得她心口发疼。
“桑桑,桑桑……”他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怎么放下……我怎么才能不恨你……怎么才能不恨我自己……”
荆璃低下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微凉的发丝,一下一下,像是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而后挣开他的怀抱,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泪水模糊了视线,可那双眸子里的执念与痛苦,依旧清晰得让她心碎。
“花容,你看着我。”她说。
“你记得吗?”她的声音很轻,“成婚那天,你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想带我去看人间的灯会,想带我去看海,想和我一起看遍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花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记得吗?”她继续说,“你还说,你要给我种满山的谶花,每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在树下喝酒,你说你要陪我很久很久。”
花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可是,花容,我们的人生都很漫长,漫长到根本看不到边际,我们都要试着向前看,我知道你很累,可活着眼中不能仅有仇恨,就像之前你劝导我的那样,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值得我们去看去享受,不是吗?”
院中的谶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过了很久,花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依旧抱着她,可力道已经不再那么紧。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桑桑,再陪我待一会儿。”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一会儿,院中落下了无数的雪花,很快地上周围都变成了一片洁白。
“桑桑,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一起白了头。”
荆璃望着漫天大雪,缓缓道:“如果你觉得算,那就算。”
一个时辰之后,花容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凄凉一笑:“恨来恨去,到头来却是恨你不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