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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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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都舞厅那晚之后,白若仪的生活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那个叫任子贤的男人,开始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包裹着“温情”外衣的方式,强势地渗透进她十六岁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激烈的追求,没有浮夸的示好,更像是……蛛丝般轻柔,却坚韧地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真光女中放学时分,穿着素雅蓝布旗袍的女学生们像归巢的雀鸟,叽叽喳喳地涌出古朴的校门。
白若仪背着书包,正和同伴说笑着国文课上的趣事,阿碧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你看……”
白若仪顺着阿碧示意的方向望去,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校门斜对面的阴影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它低调得毫不起眼,混在接送小姐们的黄包车和私家车中,却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白若仪的心跳骤然失序。
车门无声地打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迈步下车,正是任子贤。
她的女伴们也注意到了这个气质卓然的男人,纷纷投去好奇又带着羞涩的目光。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专门等她?
任子贤没有走过来,只是倚在车边,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欣赏西关傍晚的街景。似乎只是路过,恰巧停在这里。没有招呼,没有言语。
白若仪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什么也没做,却让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
阿碧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白若仪深吸一口气,先败下阵来。她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对峙和路人探究的目光,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从车旁掠过。她能感觉到车窗内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似乎在她经过时,才极轻地扫了她一眼,带着一种了然和掌控一切的意味。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那辆黑色的幽灵便会出现在真光女中附近。这种无法预测的“偶遇”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心理折磨。但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候”中,当某一天那辆车没有出现时,她心底深处,竟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微不可查的失落。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自己的衣着和仪态,甚至在走出校门前,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瞥一眼。
岭南的雨季总是缠绵悱恻。这日放学,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很快在麻石路面上汇成细流。
白若仪站在柱子下,看着越下越密的雨,微微蹙眉。早上出门时天气尚好,她没带伞。家中的黄包车夫今天告了假,她只能等雨小些再走,或者冒雨跑回去。
正当她犹豫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骑楼边缘停下。后车门打开,任子贤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走了下来。雨水在他光洁的皮鞋尖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看着她。
“雨大了。”他将手中的黑伞微微倾斜,宽大的伞面精准地笼罩在白若仪的头顶上方,为她隔开冰冷的雨幕。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则暴露在飘飞的雨丝中。
白若仪的心跳得飞快。
她最终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对阿碧低声说:“你先回去,告诉母亲……我晚些到家。”然后,她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认命的小鸟,向前挪了一小步,走进了他撑起的那片干燥的伞下空间。
她刻意保持着距离,身体僵硬地贴着内侧柱子走,几乎要缩进墙里。任子贤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抗拒,步伐稳健,伞始终稳稳地罩着她,没有一丝偏移。他的手臂偶尔会因为调整伞的角度而靠近她的肩膀,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让她心跳加速,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西关的雨,总是这样。”任子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她,目光始终看着前方,“像女子的眼泪,绵长不绝。”
白若仪慌忙移开视线。恐惧依旧占据上风,但微弱的好奇心也悄然滋生。这个神秘而危险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执着?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她警告自己,不要试图去了解深渊。
又过了几日,一个傍晚,阿碧却递过来一个素雅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瘦金体写就的:荔枝湾畔,白小姐可愿赏光?
她最终还是出现了。
夕阳熔金,将荔枝湾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婉转的唱腔,在氤氲着水汽的空气中袅袅飘荡。
任子贤依旧是深色西装,朝白若仪微微颔首,示意她上船。
艇上一位身着素雅旗袍的伶人正抱着琵琶,指尖轻拢慢捻,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选段。
白若仪坐在他对面,局促不安。
任子贤似乎很专注地听着曲子,手指随着节拍,轻轻在红木桌面上叩击。他的目光时而落在伶人拨弦的手上,时而投向远处朦胧的夜色,偶尔,才会落在白若仪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的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曲终了,伶人抱着琵琶施礼退下。画舫内只剩下茶汤沸腾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潺潺的水声。
任子贤忽然拿起桌上备着的纸笔——他没有说话,只是蘸了墨,在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白若仪有些好奇,又不敢凑近去看。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轮廓分明,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让她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
他写得很慢,仿佛在描摹什么珍品。写完后,他并未收起纸张,反而将它轻轻推到了白若仪的面前。
白若仪低头看去,心猛地一跳。
宣纸上,并非诗词歌赋,而是两个清隽有力、墨迹未干的字:
若仪。
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他这样专注地、一笔一划地写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感和占有欲。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名字很美。”任子贤的声音响起,他看着她,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暗流。“人如其名。”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赞美还是陈述。
白若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慌意乱。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自己的名字落在他笔下,仿佛也沾染上了他身上的危险气息。她慌乱地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帕。
任子贤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白小姐很怕我?”
白若仪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但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更加用力地低着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不必怕。”任子贤的声音放得更缓,“我只是觉得,与白小姐……颇有眼缘。”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写着她名字的宣纸,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她心上。“在这乱世,能遇到一个合眼缘的人,不易。”
白若仪抬头,见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涌动着她不敢深究的、浓稠的暗色欲望。这目光让她感到无所遁形,仿佛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被对方强大的气场和这暧昧不明的话语逼得几乎窒息。可心底那丝因他专注书写她名字的奇异悸动,却也在这恐惧的土壤中,顽强地冒出了头,让她更加混乱不堪。
白若仪就这样,不停地被他“润物细无声”的靠近搅乱心神。
一个微雨的午后,她被接到了任子贤在东山那座花园洋房。
花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雨滴从叶片上滑落,滴答作响。茶花在雨幕中绽放出深红、粉白的硕大花朵,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花园一角,有一个爬满了常青藤的白色凉亭。
任子贤指了指标亭下那个倚着雕花栏杆的位置:“白小姐,请坐到那。”
白若仪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她望着亭外迷蒙的雨景,看着雨丝在池塘水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心思烦乱。
任子贤则在不远处支起了一个便携的画架,目光投向凉亭中的白若仪,开始了他的素描。
这一刻的他,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他的专注,让白若仪看得有些失神。他笔下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任子贤停下了笔。他拿起那张素描纸,走到凉亭里,递到白若仪面前。
白若仪有些迟疑地接过。
纸上,是倚栏看雨的她。炭笔的线条简洁而精准,他甚至画出了她睫毛上仿佛凝结的细小水珠。
“喜欢吗?”任子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白若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画得真好。”
任子贤微微一笑,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开她颊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白若仪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刻,男人动作却顿住了。他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收回了手,转而轻轻拿走了她手中的画纸。
“我留着吧。”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白若仪正要松一口气,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任子贤手中画纸的边缘——那里并非空白,而是延伸着几道看似随意、却精准流畅的炭笔线条。那线条勾勒的,分明是她肩颈连接处,向下微微延伸的、被雨水微微浸湿的旗袍肩线轮廓!
线条并未完成,只是虚虚地延伸,没入纸面空白。
仿佛,画者在这里停住了笔,可画着的目光,却穿透了那层薄软的香云纱,勾勒着衣衫之下的肌肤线条……
这丝现下才被她看清的线条,瞬间劈开了白若仪刚刚那点微弱的惊叹!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任子贤垂下的视线。他的目光不再掩饰,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她此刻被细雨打湿的肩头——那正是画纸上未完成线条起始的地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湿漉漉的衣料,精准地落在温热细腻的肌肤上。
白若仪脸颊烧得发烫,感觉在他的目光下,那层旗袍根本就不存在。
那未完成的线条不是停笔,而是他无声的宣告——他早已用目光将她丈量完毕。巨大的羞耻感和被侵犯的恐惧涌起,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与那双寒凉如同深渊、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对视。
任子贤似乎察觉到了她剧烈的反应,却不再多言,只是从容地将那张画纸收进画夹。
空气中弥漫的泥土与花香,此刻都沾染上了一种危险的、令人窒息的情欲暗涌。
男人的蛛网,还在一层层缠绕着白若仪。
距离凉亭看雨已经过去几天。那幅最终被男人平静“存档”的画,如同一颗危险的种子,每次想起都让她心绪难平。
他时而展现的专注、才情甚至那瞬间的柔和,搅起一圈圈她无法控制的涟漪。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他对她生活的渗透无孔不入,从校门口的等候到旗袍的尺寸,再到那洞穿灵魂般的素描。她感觉自己像一件珍贵的藏品,被一个强大而危险的收藏家精心地、不容置疑地纳入囊中,失去了所有的自主权。
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她日夜煎熬。她迫切地想要打破这种局面,想要确认些什么,想要划出一道界限,哪怕是以一种笨拙而危险的方式。
此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瓷杯壁让她指尖的颤抖稍稍平复。白若仪抬起头,目光落在任子贤因为处理文件而专注的侧脸上。她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松,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纵——这是她作为白家小姐惯有的保护色。
“任先生,”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母亲最近总念叨,说我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任子贤手中的钢笔微微顿滞,笔尖在文件上留下微小的墨点。他没有立刻抬头,但白若仪清晰地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白若仪强迫自己扬起一个带着点娇憨、却又暗藏机锋的笑容。“母亲最近可是操碎了心,见了不少人家呢。”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试探。这挑衅,是虚张声势的自我保护,是试图划清界限的笨拙努力,而又隐隐蕴含着试探。那种试探,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想知道,这个男人,听到她要“属于别人”的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是否……会有一丝波澜?这期待让她感到无限羞耻,却又无法抑制。
她的话音刚落,任子贤缓缓抬起了头。
“哦?”任子贤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宽大的皮椅背上。“白夫人……相中了哪家才俊?”
来了!白若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作镇定,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倒是有几家走动得勤些。像陈家,陈伯伯和我父亲是老交情了,他家二公子陈少麟……”
她故意提起这个她最厌恶的名字,带着刻意的贬低,“虽说是轻浮了些,但家世也算相当。”若仪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任子贤,“还有汇丰银行的张经理,他侄子刚从英国回来,听说一表人才,学问也好。哦,对了,”又像是忽然想起,少女语气带着点刻意强调的随意,“前些日子,李伯伯家刚从剑桥回来的那位大公子,似乎也托人递了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任子贤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痕——愤怒?嫉妒?哪怕是一丝不悦也好!她需要证明,他对她的“特殊关注”,不仅仅是一种冰冷的掌控,或许……或许也有一点点别的?这念头让她既恐惧又隐隐兴奋。
然而,任子贤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敲击声很轻,却一下下砸在白若仪紧绷的神经上。
白若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试探如同石沉大海,甚至感到一丝难堪的失望时——
任子贤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开口了。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陈家的陈少麟?”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个在丽都,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的废物?”
“汇丰张经理的侄子,张伯伦?”他报出名字,精准无误,“牛津混了三年,靠着家里捐了个学位,回国不到三个月,就在西关的‘温柔乡’欠下三千大洋风流债的‘才俊’?”
“还有……”他微微倾身向前,黑眸紧紧锁住若仪失去血色的脸,“刚从剑桥回来的,李崇明?”
轰——!
白若仪只觉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精心维持的、带着试探和一丝隐秘期待的表情瞬间碎裂,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被彻底扒光的羞辱!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不仅知道她母亲在为她物色人选,甚至连每一个具体接触过的人的名字、背景、甚至那些隐秘的、不光彩的细节,他都如数家珍!
这绝不是简单的“听说”或“了解”!这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家庭的每一次社交,甚至那些尚未定论的相亲对象的所有底细,都如同摊开在他面前的档案,被他随意翻阅、精准点评!
之前所有的温情脉脉——女中门口的等候、雨中倾斜的伞、荔枝湾畔的试探、“配得上最好裁艺”的霸道……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可笑、最恶毒的谎言!
这哪里是追求?哪里是呵护?这分明是捕猎者对猎物生活轨迹的绝对掌控!她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自以为拥有小小的自由天地,殊不知罐外那双冰冷的眼睛,早已将她的一切尽收眼底!
巨大的被欺骗感和羞辱感瞬间将她吞没,比仙乐斯那晚的粗暴搜查更甚百倍。那晚是身体的侵犯,此刻却是灵魂的凌迟!她之前那些隐秘的悸动和试探,此刻都变成了抽打在她脸上的响亮耳光。
“你……你监视我?!”白若仪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控诉。
“你一直在监视我和我的家人?!那些所谓的关心……全是假的!全是你的把戏!”
巨大的愤怒给了她短暂的勇气,恐惧暂时被滔天的怒火压制。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任子贤依旧端坐着,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少女。她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总是带着骄矜或困惑的清澈眼眸,此刻盈满了泪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剧烈的反应像是一簇火苗,点燃了他心底深处一直压抑着的、名为“占有”的暴戾。
男人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如同乌云蔽日,将白若仪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一步步朝她走近,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假的?”男人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带着毛骨悚然的平静,“把戏?”
他停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俯身。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之前的冷冽,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危险!
“白若仪,”他叫她的全名,字字清晰,“你以为,我的时间,是用来陪你玩这种无聊的、试探把戏的吗?”
他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让白若仪不由自主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壁炉架上,退无可退。
他俯视着她,眼神幽暗得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毁灭性力量:
“也只能是我。”
这不再是暗示,不再是暧昧的试探,这是赤裸裸的宣告!是对她个人意志和未来可能性的彻底剥夺!
白若仪被彻底击垮了。
她终于看清了!看清了这温情假面下隐藏的,是何等可怕的真实!之前的种种,不过是猎手在享用猎物前,漫不经心的逗弄!
逃!必须逃!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怕的男人!
她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任子贤——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而微微一怔的瞬间,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跌跌撞撞地朝着客厅那扇通向花园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法式双开门冲去!
指尖离冰冷的黄铜门把只有寸许!
可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却猛地从身后袭来,力道之大,带着毁灭性的愤怒,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想逃?”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白小姐,原来喜欢这样欲擒故纵的游戏?”
恐惧浇灭了白若仪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她瘫软在地上,发出破碎的呜咽。
任子贤俯下身,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白若仪被他拖着,踉跄地穿过客厅,目标明确——那间位于洋房深处、铺满深色胡桃木地板、弥漫着旧书和墨香的书房!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疯子!魔鬼!”白若仪终于找回了一丝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喊,用尽残余的力气踢打、撕扯着他禁锢的手臂,“任子贤,你疯了!”
男人对她的挣扎和咒骂置若罔闻。
砰!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被狠狠关上。
“不……不要……”白若仪绝望地摇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看着步步逼近的男人,那双曾经临摹她侧影、在雨中为她撑伞、为她挑选“最好裁艺”的手,此刻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伸向了她。
“唔——!”
昂贵的软缎旗袍,在他手下如同脆弱的纸张,被轻易撕裂。这声音如同利刃,割断了白若仪脑海中最后一丝名为“温情”的幻想。
眼泪模糊了视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属于西关富家小姐的骄傲和安全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而精神的摧毁,远比□□的痛苦更甚百倍。男人每一次直白的凝视,都是对她灵魂的凌迟。
就在她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就在这最令人窒息的时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脏炸裂般的巨响,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巨大的声浪穿透了洋房坚固的墙壁,震得书架上的书簌簌发抖,连红木书桌上的黄铜地球仪都微微晃动起来!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炮声!
是广州城外围的炮声!清晰得如同在耳畔炸响!
1938年10月,日军兵锋直指华南,广州岌岌可危。这隆隆的炮声,如同末日丧钟,宣告着这座千年商都、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即将陷入战火与沦陷的深渊!
这来自外部世界的、毁灭性的轰鸣,与她个人世界里正在经历的、最黑暗最彻底的崩塌,在这一刻,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同步。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耳边炸裂、毁灭!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承受着身上男人带来的、如同酷刑般的侵犯,耳中是象征家国破碎的炮火轰鸣。内与外的双重毁灭,将她彻底撕碎。
若仪不再挣扎,不再哭喊,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繁复的石膏雕花,失去了所有焦距。灵魂仿佛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飘向了不知名的虚无。
任子贤的动作,在这震耳欲聋的炮火背景音中,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他低头看着身下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少女,那双空洞绝望、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像针一样刺入他狂暴的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暴怒后的空虚?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快得如同幻觉,在他眼底掠过。
但随即,他俯下身,动作更加凶狠。炮声隆隆,掩盖了书房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呜咽。
那场书房侵犯,彻底撕碎了白若仪所有的幻想和尊严。可那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加黑暗篇章的开始。
强制,成了常态。
任子贤的占有如同空气,无处不在。
在餐厅,他会毫无预兆地起身,将她按倒在冰冷光滑的桌面上;在卧室,有时他沉默而粗暴,有时又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在花房,他会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话语的内容却冰冷刺骨,将她与这些被豢养的、供人观赏的花朵相提并论;在落地窗前,他在她身后,玻璃清晰地映出光天化日之下她痛苦绝望的脸。
而楼梯上……他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戾气,在楼梯转角处便将她禁锢。在摇摇欲坠的不稳定中,她时刻处于坠落的恐惧边缘。
每一次的强制,白若仪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哭喊咒骂,再后来的麻木承受,到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
不仅是她的世界在崩塌,她所熟悉的整个广州,也即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她,只是在这末日图景中,一个被提前摧毁、被牢牢禁锢在私人地狱里的祭品。
任子贤的行踪越发诡秘,有时数日不见踪影。广州沦陷在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作为重要人物,他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每一次离开,都像是绷紧的弦;每一次归来,那积压的焦灼、对失控时局的无力感,以及对唯一能抓在手里的“确定性”——白若仪——的偏执占有欲,便会化作更强烈的、近乎毁灭的索求。
白若仪身心俱疲,在无边的绝望深渊里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