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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任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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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滑过一周。井宴依旧无声无息。
医生通知龙吟出院。
“不,我不走。”龙吟几乎是立刻拒绝,目光没有离开井宴的脸,“我要在这里陪着他。”
医生试图劝解:“龙小姐,你的身体需要更舒适的环境恢复,长期待在ICU这种高压环境对你没有好处。而且……”他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井宴,“井先生的情况……需要的是专业医疗团队的持续监护,家属的陪伴固然重要,但过度消耗自己,并非长久之计。”
“长久?”龙吟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我只要现在,守着他……”她无法想象离开这间病房,离开他身边。仿佛只要她一转身,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咳咳。”病房门却被推开,叶遥走了进来。
“你觉得把自己熬干了,就能感动老天爷把他还给你?这招要是有用,这医院早该改成许愿池了。”
“叶遥!”龙吟眼中是受伤的愤怒。
叶遥没有理会她的情绪,径直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龙吟紧握着井宴的手上。她看得很仔细,几秒钟后,她的目光移向床头那些闪烁的仪器屏幕。
“我这徒弟命大,死是暂时死不了,活嘛……也就比这屋里的氧气瓶多点人气儿。不过呢……你这‘烂人真心’,倒比我想象的持久。””
带着熟悉的调侃,却又似乎少了些以往的锋利,更像一种……带着点无奈的评价。
龙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叶遥环着手臂,悠悠道:“我倒有个提议。”
她直视龙吟的眼睛,“你想陪着他,可以。但必须先清理完毕前世的业力。”
“前世?”龙吟怔着,不明白叶遥具体指什么。
“你跟徐出羽,还剩最后一段没看吧?”叶遥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就你之前说慢点看的那段呗……现在,去看完了它!该哭哭,该放下就放下。等你给心腾出空间来了,说不定……”
叶遥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井宴,“才有力气照亮我徒弟,难道不是?”
龙吟沉默了。
是了,她必须强大,必须纯粹。
必须直面自己。
“好……我去。”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离开医院时,龙吟最后回望了一眼井宴病房的方向。
依然是那条老街。
“坐。”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叶遥不再招呼。
龙吟依言坐下,蒲团硌得膝盖生疼。
杂货铺里,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摇曳着,将龙吟沉入回溯的剪影,定格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个直面宿命与离别的灵魂,在此刻,彻底沉入了前世的漩涡。而她的未来,以及病床上那个冰封之人的命运,都将被这场回溯的洪流,推向未知的彼岸。
1937年深秋的广州,空气里已能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硝烟味,但这不安尚未能完全浇熄西堤一带的彻夜笙歌。仙乐斯舞厅,这座矗立在珠江畔的璀璨宫殿,此刻正是一天中最流光溢彩的时刻。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穹顶映照得金碧辉煌,旋转的光斑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跳跃。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缠绕着小号的高亢,与爵士鼓点交织,淹没在舞池中摩肩接踵的衣香鬓影和低声笑语里。
白若仪就站在这片浮华的中央,穿着一身新做的豆绿色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十六岁少女初初发育的窈窕身段。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她偶尔的抬手动作,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唇瓣点着时下流行的樱桃红,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稚气,但那份属于西关富家小姐的骄矜,已如同她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碎玉耳坠,在不经意间闪烁。
今晚是陈家做东。那位对白若仪纠缠不休的陈公子,此刻正搂着一个当红的舞女在舞池里旋转,油腻的目光却时不时越过舞伴的肩膀,黏腻地落在白若仪身上。周围几个相熟的公子小姐,谈笑的内容无非是时局八卦、舶来品和新开的百货公司,白若仪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觉得闷,舞厅里混杂的气味和喧闹的声响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更让她烦躁的是,陈公子那毫不掩饰的觊觎让她如芒在背。
“我去下洗手间。”她找了个最不易被反驳的借口,像一尾急于逃离喧嚣池水的鱼,灵巧地穿过舞动的人群,朝着舞厅侧后方的走廊快步走去。
越往里走,喧嚣的音乐声便像是被厚重的天鹅绒帷幕一层层过滤,渐渐低沉模糊。
白若仪刚松了口气,脚步也放慢了些,只想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多待一会儿。她正低头理了理微皱的旗袍下摆,一股极其迅猛、带着凛冽寒意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从侧面黑暗中袭来!
“唔——!”惊呼被瞬间扼杀在喉咙里。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铁钳般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口鼻。与此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气将她整个人掼在冰冷的、贴着繁复墙纸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
她想尖叫,想挣扎,但捂在口鼻上的手套带着皮革和一种淡淡的硝烟混合的冷硬气息,将她的声音死死堵住,只剩下喉咙深处细微的呜咽。她本能地用手去抓、去推搡那禁锢她的黑影,指甲划过对方挺括的西装面料,却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黑影——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几乎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走廊昏黄的灯光只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薄唇,看不清全貌,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锐利得惊人。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全神贯注、令人胆寒的审视。他显然目标明确,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效率。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命令的口吻,毫无商量的余地。
紧接着,白若仪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最屈辱、也最恐惧的几十秒。
那双戴着黑手套的手,目的性极强地在她身上几处关键部位快速而有力地按压、摸索:腋下、腰侧、大腿外侧、小腿内侧……甚至,他冰冷的手指在她微微隆起的胸前轮廓边缘也快速划过——
那并非狎昵,而是检查是否有特制的胸衣暗袋或微型物品。
白若仪羞愤欲绝,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整个过程迅捷、粗暴、毫无温情。白若仪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拆解的物品,所有的尊严和少女的矜持,都在那双冰冷的手和毫无感情的目光下被撕得粉碎。她紧咬着下唇,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屈辱而剧烈颤抖。
就在那只冰冷的手似乎要探向她旗袍开衩下的大腿内侧更深处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双冰刃般的眼睛,极近距离地、死死盯住了她的脸。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扫描一遍。白若仪吓得魂飞魄散,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属于黑暗世界的致命气息。
他似乎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某个特征?某个标记?或者仅仅是与记忆中的影像进行最后的比对?
几秒钟后,那冰锥般的审视目光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懊悔,更像是一种计算结果偏差后的冷然确认。
捂着她口鼻的手骤然松开。
“抱歉,认错人了。”
白若仪像离水的鱼一样,猛地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气,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却被对方另一只手依旧牢牢地钳制着肩膀,固定在墙上,动弹不得。她大口喘息,泪水糊满了脸颊,惊惧交加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里冒出来的男人。
男人正在追踪一个代号“夜莺”的女情报传递者。就在几分钟前,一个背影相似的女子刚闪入这条走廊。时间紧迫,任何迟疑都可能导致情报流失。
眼前这个少女,在昏暗光影和紧张氛围下,职业的本能让他选择了最直接、最高效的拦截方式——宁可错控,不可放过。
但此刻,手下传来的反馈和少女眼中纯粹的恐惧,都在宣告着这个残酷的错误。她只是一个不幸撞入风暴眼的、无辜的富家小姐。
钳制着她肩胛和手腕的力量,被男人松开。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帷幔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清晨,白若仪恹恹地躺在雕花床上,昨夜的惊魂还在脑中反复盘旋。阳光透过窗花格,她却觉得冷。颈间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带着难以言喻的羞耻。
贴身丫头阿碧端着铜盆热水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今早惠如茶楼的茶会,还去么?您看着精神不大好。”
惠如茶楼……白若仪秀气的眉头蹙起。那是昨日就约好的,一群相熟的公子小姐聚会,推脱不得。尤其想到陈少麟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她更是烦躁。但转念一想,那等热闹繁华之地,人声鼎沸,总好过独自在家被昨夜的阴影纠缠。或许,融入人群的喧嚣,能驱散那跗骨之寒。
“去。”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强撑,“替我梳妆,要那件新做的鹅黄织锦旗袍。”
阿碧应声,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镜中的少女,用脂粉小心地掩盖了倦容,鹅黄色的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娇嫩如初绽的迎春。盘起的发髻间插了一支小巧的珍珠发簪,添了几分娴静。看着镜中恢复光鲜的自己,白若仪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昨夜那双冰冷的眼睛压回心底深处。她是西关白家的小姐,不能失了体面。
惠如茶楼坐落在繁华的上下九,三层高的气派建筑,飞檐翘角,金字招牌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还未到午市,二楼临窗的雅间已被包下。红木八仙桌旁围坐着七八位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桌上摆满了虾饺、烧卖、叉烧包、蛋挞等精致茶点,白瓷盖碗里茶香袅袅。
白若仪的到来,引来一片招呼声。她强打精神,嘴角弯起得体的弧度,在预留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果然看到陈少麟那张令人不快的脸。他穿着一身时兴的浅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斜倚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毫不掩饰地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哟,白大小姐姗姗来迟,该罚一杯才是。”陈少麟率先开口,语调轻浮,顺手就拿起桌上温着的黄酒壶,作势要给白若仪面前的空杯倒酒。
“陈公子说笑了,”白若仪不着痕迹地将杯子挪开,声音冷淡,“大清早的,我只饮茶。”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青花盖碗,掀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陈少麟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若仪妹妹今日这身鹅黄,真是人比花娇。昨晚在仙乐斯,怎么一曲未完就匆匆走了?害我好找。”
他言语间的狎昵和昨晚那令人不适的触感瞬间重合,白若仪心头火起。她猛地抬眼,清澈的眸子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火焰,骄纵的本性被彻底点燃:“陈少麟!你放尊重些!谁是你妹妹?我昨晚身体不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用向你报备?”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引得周围几位同伴都看了过来。
陈少麟在众人面前被如此呵斥,面子有些挂不住,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强硬:“白若仪,别给脸不要脸!我陈家……”
“陈家怎样?”白若仪毫不退缩,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她猛地站起身,指尖因为愤怒微微颤抖,端起了自己那杯还温热的普洱,“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少麟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竟噎住。其他几位公子小姐面面相觑,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眼看那杯深褐色的茶汤就要泼向陈少麟那张恼羞成怒的脸——
雅间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何三的面子,都不够让各位贤侄安生喝杯茶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两人。当先一人,约莫五十许,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的深色长衫马褂,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亮的核桃,正是广州商界颇有威望的何三爷。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他身旁那个年轻男人所吸引。
白若仪的目光越过何三爷的肩膀,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是他!
昨夜仙乐斯走廊里,那个如同噩梦般的男人!
白若仪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她脸色煞白如纸,扶着桌沿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异样太过明显,引得何三爷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刚才还恼羞成怒、梗着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陈少麟,在看清何三爷身后那个年轻男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那个年轻男人。
“任……任先生!”陈少麟的腰不由自主弯了下去,“何三爷!您二位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坐!请上座!”他手忙脚乱地拉开主位的椅子,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何三爷依旧笑呵呵,而年轻男人,仿佛没有看到陈少麟的狼狈和恐惧,甚至没有多看失态的白若仪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身,对何三爷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何叔请。”他的声音,让整个雅间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子贤啊,来来来,坐下喝杯茶。”何三爷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
仆人迅速清理了白若仪面前的狼藉,换上新的杯盏。她低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膝上的丝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偶尔会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这位是任先生,”何三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介绍,目光扫过在座的年轻人,“在省府那边……有些事务。”他的话说得极其含糊,但在场的人精们,尤其是看到陈少麟那老鼠见了猫似的反应,都心知肚明这“省府事务”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联想到广州近来风声鹤唳,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这位任先生的身份,呼之欲出——他必然与广州乃至更高层的地方实力派军政界、以及何三爷所代表的庞大商界利益网络,有着千丝万缕、深不可测的联系。
陈少麟全程鹌鹑似的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偶尔偷偷瞟向任子贤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白若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昨夜那冰冷的恐惧感之外,又添了一层更深的寒意和困惑。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昨夜的行为,是公务?还是……他究竟有多大手段?
接下来的茶会,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何三爷与几位相熟的公子随意寒暄着,话题无非是生意、时局、风月。任子贤话极少,只是偶尔在何三爷问及时,才简短地应上一两句,声音低沉,言简意赅。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喝着茶,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白若仪,让她坐立难安,鹅黄旗袍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白若仪如坐针毡,只盼着这场煎熬早点结束。她偷偷瞄了一眼座钟,祈祷时间过得快些。
终于,茶过三巡。一位穿着洋装的李小姐提议道:“坐久了怪闷的,不如晚上去丽都跳舞吧?听说新来了个菲律宾乐队,很是不错。”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位爱玩的公子小姐的响应。陈少麟似乎也想借机摆脱这压抑的气氛,连忙附和。
白若仪心中警铃大作。跳舞?又是舞厅!昨夜仙乐斯的阴影尚未散去,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有任子贤在的地方,回到西关大屋那相对安全的深闺里去。
“我……”她刚想开口婉拒,说自己身体不适或者家里有事。
一个低沉平缓的声音,却比她更快地响起,清晰地盖过了其他人的议论。
“白小姐也一起吧?”
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声音的来源——任子贤身上。
他依旧端坐着,手中把玩着青瓷茶盖,目光却穿越人群,精准地、不容置疑地锁定了脸色煞白的白若仪。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询问的意味,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抗拒的肯定。
“……”
白若仪只觉得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推脱之词都被堵了回去。
在何三爷了然的目光、陈少麟惊疑不定的眼神以及其他同伴好奇的注视下,她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拒绝?她不敢。答应?那无异于再次踏入未知的危险。
她纤细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最终,在那双深邃眼眸无声的压迫下,她点了点头:“……好。”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舞池照耀得亮如白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炫目的光。菲律宾乐队奏着欢快而富有异国情调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比仙乐斯更浓郁的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甜腻气息。
白若仪混在同伴中走进丽都,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换下了沾着茶渍的鹅黄旗袍,穿了一件石榴红色旗袍,可这依旧无法给她带来丝毫安全感。她刻意低着头,希望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避开那道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视线。
任子贤与何三爷被经理殷勤地迎进了视野最好的二楼包厢。
舞会开始不久,为了活跃气氛,也是这群公子小姐惯常的游戏,有人提议玩“抛花组伴”的规矩:在场的男士们轮流背对舞池,将手中一支红玫瑰向后抛出,接到花的女士便成为他此轮的舞伴。
提议得到了响应。很快,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开始在几位跃跃欲试的公子哥手中传递。陈少麟也参与了,他背身抛出时,眼神还刻意瞟了白若仪的方向一下,可惜花束偏得厉害,被另一位小姐笑嘻嘻地接住。
轮到任子贤时,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他从侍者的托盘里随意拿起一支玫瑰,修长的手指拈着花茎。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舞池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即使隔着喧嚣的音乐和攒动的人头,白若仪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接着,他转过身,背对着舞池中翘首以盼的女士们。高大的身影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夸张地做出抛掷的姿态,只是手臂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扬——
那支红玫瑰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而优美的弧线。
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白若仪所站立的位置!
满场衣香鬓影,她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眼睁睁看着那抹象征着麻烦和危险的红色,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直直地朝她飞来。周围瞬间响起几声了然的轻笑和低低的议论。那些目光,带着探究、羡慕、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欲盖弥彰”
白若仪脑中只剩下这四个字。他动作的随意,恰恰暴露了选择的绝对刻意!在场的没有谁是傻子。
她捏着那支玫瑰,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僵硬地抬头,看到任子贤已经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水晶灯璀璨的光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他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人群仿佛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昨夜就是这双手,将她如同玩物般钉在墙上,肆意搜查。
“白小姐,赏光?”
白若仪看着那只手,心脏狂跳。她想拒绝,想逃跑,想把手里的玫瑰狠狠扔在地上。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所有勇气都消失殆尽。
她缓缓地,僵硬地将自己的指尖,搭在了他微凉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感窜过她的手臂,让她微微一颤。他的手立刻收紧,以一种恰到好处、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柔若无骨的手包裹住,引领着她滑入舞池中央。
音乐适时地换成了一支舒缓的华尔兹。
任子贤的舞步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他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背,另一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掌控力无处不在——他引领着方向、节奏、旋转的幅度。白若仪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被动地跟随他强劲的引导。他靠得很近,深灰色西装的衣料几乎擦过她的旗袍,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冷冽须后水和一种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空间。
“放松。”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如同昨夜走廊里的那句“别动”。
白若仪怎么可能放松?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冷汗。她能感觉到他手掌透过薄薄旗袍传递到她腰背上的温热和力量,那热度灼得她心慌意乱,昨夜被这双手禁锢搜查的记忆与此刻亲密的接触形成诡异的冲突。她的鼻尖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额角鬓边的发丝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濡湿,贴在细腻的皮肤上。一曲尚未过半,她已觉得呼吸不畅,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抽走了。
“任……任先生……”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如同受惊的小鹿,“昨夜……昨夜在仙乐斯……”她急于撇清,急于证明自己的无害,“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对谁都没有说!我发誓!”情急之下,她甚至慌不择言地补充道:“不!我根本……我根本没有见过先生您!”
情急之下,她竟说出了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话,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那笑声很短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让白若仪更加毛骨悚然。
“我知道。”任子贤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白小姐何必急着撇清?”
他的舞步引导着她做了一个优雅的旋转,手臂在她腰间的力道稍稍收紧,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了一瞬。隔着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灼热的体温。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半边身体都酥麻了一下,心跳骤然失序。这感觉来得突兀而猛烈,完全违背了她的恐惧和抗拒,让她更加慌乱无措。
“广州城说大不大,”他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内容却让她心惊,“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在不同的地方,遇到同一个人两次……这算不算缘分?”
“缘分”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白若仪的心跳得更乱了,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是恐惧吗?是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厌恶吗?是的,对他昨夜暴行和此刻掌控的厌恶。可为什么……为什么身体深处,在他靠近时,在他那低沉的声音拂过耳际时,会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悸动和酥麻?
她痛恨这种反应!这让她觉得自己无比下贱和软弱。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被保护得太好的女孩,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危险,也从未被一个如此强大、神秘、充满侵略性的男性如此“特殊”地对待过。这种混杂着极致恐惧、本能的好奇、一丝被强大存在“选中”的隐秘虚荣、以及身体最原始反应带来的混乱感受,像一团乱麻,将她紧紧缠绕,让她窒息,让她迷茫。
一曲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池里的人们纷纷停下。白若仪如同得到大赦,立刻就想抽回自己的手,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怀抱。
“抱歉,”她急促地说,声音还在发颤,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先失陪了。”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离开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地方。
然而,握着她手腕的力量并未松开。
任子贤微微垂眸,深邃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因紧张和运动而泛着薄红的小脸上逡巡。
“身体要紧。”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送你。”
不是询问,是通知。
白若仪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她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恐惧依旧占据着主导,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着心岸。但在这恐惧的缝隙里,一丝极其不合时宜的涟漪悄然荡开——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对于她来说,带着致命的迷惑性和吸引力。
丽都舞厅外,秋夜的凉风带着珠江的水汽扑面而来。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司机早已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任子贤松开她的手腕,绅士地示意她先上车。
白若仪站在车门边,夜风吹拂着她濡湿的鬓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看着眼前这辆如同钢铁怪兽般的车子,又看看身边沉默如山、眼神深邃的男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舞厅内依旧璀璨的灯火和喧嚣的人影。
她最终咬了咬下唇,在任子贤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弯下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广州城的夜色中。她紧紧靠着冰凉的车门,尽可能地拉开与旁边男人的距离。
任子贤靠在另一侧的车窗边,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深邃。他沉默着,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白若仪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削弱了几分清醒时的凌厉,显出一种带着疲惫的英俊。昨夜走廊里的煞神,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这种反差,让白若仪心头那丝荒谬的悸动再次悄然滋生。她慌忙收回目光,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