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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球网与蛛网 ...

  •   网球拍撞击新球的闷响在空旷的室内球场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烦躁的韵律。程屿站在底线,汗水已经浸湿了运动发带的边缘,顺着鬓角滑下。他机械地屈膝、引拍、挥击。对面的顾珩动作舒展流畅,像一头精准优雅的猎豹,每一个回球都带着刁钻的角度和恰到好处的力量,逼得程屿在场地上疲于奔救。

      “脚步!程屿,重心压低了跟!” 场边,陈浩的大嗓门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他叉着腰,眉头拧成了疙瘩。旁边站着的是孙鹏和刘洋,两人脸上也带着点紧张和期待。

      这是“军师”们策划的棋——网球社交。地点选在顾珩常去的顶级私人俱乐部。陈浩拍着胸脯打包票:“屿哥,听我的!男人嘛,球场上是拉近距离最快的地方!你陪他打打球,聊聊天,气氛轻松了,说不定就能套出点东西来!总比你一个人瞎琢磨强!” 孙鹏也跟着附和:“就是!而且顾学长那种人,肯定喜欢别人陪他玩他擅长的。你姿态放低点,就当哄领导开心了!顺便探探口风,问问林晚老家那边他有没有门路帮忙打听打听?他不是神通广大吗?”

      程屿当时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过去两周了。林晚依旧杳无音信。那条指控顾珩要害她的短信像淬毒的刺,深深扎在心底,日夜折磨着他。老同学那个含糊的“好像在你老家看见林晚了”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点微弱的涟漪,旋即又被更深的死寂吞没。他托老家亲戚朋友明里暗里打听,得到的回复都大同小异:“没见着”、“不知道”、“可能看错了吧”。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他需要突破口,哪怕只是一丝缝隙。顾珩,是那团迷雾中最可疑的核心。网球计划,成了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看似“自然”的接近方式。

      “好。” 他最终应下,声音干涩。

      于是便有了此刻球场上这近乎折磨的“陪练”。程屿的网球水平仅限于大学体育课及格,而顾珩显然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高手。每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每一个精准的底线调动,都让程屿狼狈不堪,体力在快速的折返跑中被迅速消耗。每一次奋力救球后粗重的喘息,每一次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30-0。” 顾珩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运动后微微的喘息,却听不出多少疲惫。他隔着绿色的球网看着对面弯腰撑着膝盖喘息的程屿,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程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模糊了视线。他能感觉到顾珩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像无形的探针,从他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的运动衫勾勒出的肩胛线条,滑到他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再落到他因用力蹬地而绷紧的小腿肌肉上。那目光不再是学长式的温和关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正在经受压力测试的精密仪器,或者……一件正在展示其力量与韧性的新到手的藏品。

      “还行吗?” 顾珩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要不要休息会儿?”

      程屿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汗水淋漓的脸上显得有点僵硬:“没事,学长。继续。” 他需要这场“戏”演下去,需要创造那个“自然”交谈的机会。

      顾珩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好。” 他拿起球,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却依旧落在程屿身上,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接下来的几球,顾珩似乎刻意放缓了节奏,不再是凌厉的进攻,而是多了些控制球路的调动。球在两人之间来回的次数多了起来。趁着一次换边擦汗的短暂间隙,程屿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

      “学长球打得真好,练了很久吧?” 这是个安全的开场白。

      顾珩正用毛巾擦拭着脖颈上的汗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程屿,眼神在运动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从小练的,习惯了。”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像带着钩子,“你体力不错,爆发力很好,就是技巧生疏了点。多练练,是个好苗子。”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程屿只觉得那目光像羽毛搔刮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腻感。他忽略掉那怪异的感觉,继续沿着“军师”们设定的剧本走:“咳,跟学长比差远了。对了学长,” 他话锋一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困扰,“林晚老家那边……我托人打听了一圈,还是没消息。您人脉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路子能帮着再问问?”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顾珩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定定地看着程屿。汗水沿着程屿的额角滑落,流过他紧抿的唇线,沿着下颌的弧度滴落在锁骨凹陷处。运动后的潮红染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透出一种蓬勃的、带着原始吸引力的生命力。

      顾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的湖面下,翻涌起更汹涌的暗流。他清晰地看到程屿眼中强装的平静下那深藏的焦虑和试探。这种为了另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已经被他“清理”出局的女人),而刻意接近他、甚至不惜在他面前展露这种运动后脆弱又强悍姿态的行为……

      在顾珩扭曲的认知里,这不再是笨拙的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带着目的性的勾引!程屿在用他的身体,用他此刻汗湿的、散发着荷尔蒙的模样,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他在渴求自己的帮助,而代价……顾珩的视线再次贪婪地扫过程屿汗湿的胸膛和紧实的手臂线条……似乎不言而喻。

      一丝极其隐晦的、混合着掌控欲和扭曲兴奋的光芒,在顾珩眼底深处一闪而逝。他喜欢这种“猎物”为了目标而主动靠近的感觉,更喜欢这种对方将弱点(对林晚的牵挂)暴露在他面前、任他拿捏的掌控感。

      “老家?” 顾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关切,他慢慢走近球网,“具体是哪个地方?林晚的老家。” 他站得很近,程屿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高级男士止汗露和运动后淡淡汗味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程屿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是……苏北的一个小县城,柳河镇。” 他报出地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柳河镇……” 顾珩微微颔首,像是在认真思索,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网球拍的拍柄,目光却依旧锁在程屿脸上,“那边我好像……没什么直接的熟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缓了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你也别太着急。如果她真回去了,总有蛛丝马迹。我让周锐找人再留意下那边进出的人流信息,或者……通过些别的渠道查查当地近期的暂住登记。总比你大海捞针强。”

      “别的渠道?” 程屿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含糊其辞的说法,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紧绷的神经。什么样的“渠道”?会不会就是林晚短信里所说的“盯着”她的那种方式?

      顾珩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看着程屿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仿佛很享受这种掌控对方情绪的感觉。“嗯,有些朋友,路子比较广。” 他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玩味,在程屿汗湿的脸上逡巡,“放心,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放心”二字,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和宣告。

      “谢……谢谢学长。” 程屿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顾珩的回答滴水不漏,反而让他心中的疑云更加厚重。他不敢再深问,只能含糊道谢。

      “不用谢。” 顾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忽然抬手,动作极其自然地用毛巾一角,轻轻擦拭了一下程屿额角即将滑落眼眶的汗珠。那冰凉的毛巾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让程屿浑身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偏头躲开!

      顾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温和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但随即又化开,仿佛刚才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个动作。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了笑:“看你热的。去冲个澡换衣服吧?我在餐厅定了位置,一起吃个午饭,顺便……聊聊?”

      程屿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那股强烈的逃离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这“聊聊”,恐怕才是今天这场球真正的目的。“……好。”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

      俱乐部的餐厅临湖而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冬日萧瑟却开阔的湖景。顾珩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沈聿白竟然也在,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酒水单,看到程屿和顾珩一前一后进来,尤其是看到程屿刚沐浴后微湿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时,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了更浓的兴味,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打完啦?战况如何?” 沈聿白放下酒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看程工这样子,被珩子虐得不轻啊?” 他语气戏谑。

      顾珩没理会沈聿白,替程屿拉开椅子,动作绅士得无可挑剔。“坐。想喝点什么?” 他示意侍者。

      “水就行。” 程屿低声说,在沈聿白毫不掩饰的打量下如坐针毡。

      沈聿白却自顾自地打了个响指:“给我来杯Dry Martini,加冰,柠檬皮。” 他点完酒,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程屿脸上,“我说程工,打网球这种体力活,陪咱们珩子玩,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带劲?” 他话里有话,眼神促狭。

      程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含糊道:“顾学长技术很好,我……学到了不少。”

      “学到?” 沈聿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瞥了顾珩一眼,“我看不止吧?瞧瞧这小脸白的,啧啧,珩子你也不知道心疼点?人家可是技术人才,累坏了脑子不转了,损失的是国家栋梁啊!”

      顾珩端起侍者送上的冰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聿白,你话太多了。”

      沈聿白耸耸肩,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神里的戏谑和探究丝毫未减。

      精致的餐点一道道送上来,摆盘考究,色香诱人,程屿却毫无胃口。他强迫自己拿起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僵硬。顾珩和沈聿白谈论着一些他完全插不上嘴的话题——某个新开的马术俱乐部,一笔刚谈成的海外并购,圈子里某个大佬新得的古董车……这些话题像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将他隔绝在外。他像一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他几次想开口,把话题引回林晚老家的事上,想从顾珩口中再撬出一点关于“别的渠道”的信息,但每次话到嘴边,对上顾珩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或者沈聿白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玩味目光,就又被生生咽了回去。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让他窒息。

      “对了程屿,” 顾珩像是才想起他,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温和地投向他,“刚才在球场没细聊。你说林晚老家是柳河镇?我后来想了想,那个地方……前两年我倒是听人提过一嘴,好像有点……不太平?”

      程屿握着刀叉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不太平?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沈聿白也停止了咀嚼,饶有兴致地看向顾珩,又看看程屿,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顾珩端起水杯,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显得有几分凝重和恰到好处的忧虑:“具体不太清楚,好像是地方上一些势力盘根错节,有点乱。尤其是对外来人员,盘查得比较严。”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落在程屿脸上,“你确定……林晚真的回去了?如果她真的回去了,又不想被人找到……会不会反而……更麻烦?”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清晰,像冰冷的锤子敲在程屿心上。“不太平”、“盘查严”、“不想被人找到”、“更麻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向那个下落不明的林晚,也罩向了程屿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顾珩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林晚回去有危险?还是……在暗示他“清理”的触手已经伸到了那个小县城?

      冷汗瞬间浸透了程屿的后背。他死死盯着顾珩,试图从那副忧心忡忡的面具下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但顾珩的眼神太深,太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这时,顾珩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顾珩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拿起手机,对着程屿和沈聿白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抱歉,一个重要的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他起身,拿着手机走向餐厅僻静的露台方向。

      程屿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顾珩的背影。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顾珩挺拔的身影在冬日灰白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有些模糊。他似乎在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表情看不真切,但程屿敏锐地捕捉到他侧脸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拿着手机的手指也收得很紧。

      是谁的电话?周锐?还是……关于柳河镇?关于林晚?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程屿。他猛地收回目光,却正对上对面沈聿白那双带着洞悉和玩味的眼睛。沈聿白正慢悠悠地晃动着杯中的马提尼,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程屿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惊疑,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啧,” 沈聿白轻啜了一口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程屿耳中,“柳河镇啊……那地方,水是挺浑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目光却牢牢锁在程屿骤然变色的脸上。

      露台上,顾珩背对着餐厅,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冬日的冷风灌入他的羊绒衫领口,他却恍若未觉。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周锐低沉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

      “……聿白少那边的人,手脚很干净,但方向很明确。重点在查程国栋——程屿的父亲,新疆霍尔果斯那条线的货运司机。还有林晚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失踪前后的通讯记录,以及……和您的交集痕迹。”

      顾珩的瞳孔在寒风中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聿白!这个嗅觉比狗还灵的家伙!他果然没闲着!查程屿的父亲?他想干什么?

      “知道了。” 顾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程国栋的行程和挂靠公司摸清了。林晚这边……时间太短,暂时还没挖到深层东西。聿白少的人很谨慎,用的是境外跳板和空白身份,追踪源头需要时间。” 周锐汇报得一板一眼。

      顾珩沉默了几秒,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沈聿白的介入,让局面变得复杂起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疯起来比他还不计后果。他不能让沈聿白这条疯狗乱咬,更不能让他把程屿这块即将到手的“璞玉”碰碎了。

      “把我们准备好的‘料’,放一点出去。” 顾珩的声音冰冷而决断,像手术刀划过空气,“关于林晚的。要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精神崩溃后主动切断联系的样子。痕迹做自然点,往她老家的方向引一引。” 他顿了顿,补充道,“程国栋那边……暂时别动。让人盯着点,别让沈聿白的人靠太近。尤其是……别让程屿知道。”

      “明白。” 周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还有,” 顾珩的目光投向灰蒙蒙的湖面,眼神幽深,“柳河镇那边,钉子埋深点。任何风吹草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挂了电话,顾珩站在寒风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沈聿白的搅局让他有些烦躁,但也更激起了他的掌控欲。程屿的试探,沈聿白的窥探……这一切,都在他的棋局之中。他转身,隔着玻璃门看向餐厅里那个坐立不安的身影,眼神重新变得深沉而势在必得。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而程屿……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顾珩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玻璃门,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步履从容地走回座位。

      “抱歉,久等了。” 他坐下,目光扫过程屿依旧苍白的脸和沈聿白玩味的眼神,“一点公事。我们继续?”

      程屿看着顾珩平静如常的脸,刚才在露台上那一瞬间的紧绷仿佛只是他的错觉。然而,沈聿白那句“水是挺浑的”和顾珩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神,像两股冰冷的暗流,在他心底交织、碰撞,卷起更深的漩涡。

      林晚,柳河镇,父亲的车辙,还有身边这两头心思叵测的猎豹……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无形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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