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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矛盾 ...

  •   一团暴戾的火在容钦南胸膛狠狠燃烧,灼伤着他的五脏六腑。

      赵景之的话无疑不是给了他一耳光。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凛冽的刀光倏忽照亮了赵景之似笑非笑的双眼,犹疑了一瞬,“锵”的一声剑猛然入鞘。

      布团又被重新堵上赵景之的嘴。

      容钦南强忍着怒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指攥到咯吱作响,才抑制住杀他的冲动。

      他想,这么死太便宜赵景之了。

      随后便一步步后退,与赵景之拉开了距离。

      萧苓悬心不已,高度紧张让她忽视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紧紧攥住手心,现在只有疼痛感才能让她感知到现如今的处境。

      她如奔赴刑场的囚徒,刽子手高举的大刀悬在头顶,是斩还是不斩,全凭容钦南这个监斩官的心意。

      现在,监斩官重新站回萧苓的身侧,他不知从哪找来落灰的弓箭,弯弓、搭箭,随后握起她冰冷的手拉住弓弦。

      他将下颌托在萧苓肩上,眉眼微微上挑,用着近乎蛊惑的声音在萧苓耳边轻轻擦过。

      “射出去,孤就放你走。”

      泛着寒光的箭头正对着赵景之的咽喉,角度精准,分毫不差。

      只要他一松手,箭矢就“咻”的一声射穿他的喉咙。

      看,多刺激。

      容钦南热血沸腾,除了围猎,许久不曾这么兴奋过了。

      只是赵景之连眉头都不曾眨一下,他看着萧苓的裙角与容钦南的衣摆纠缠得严丝合缝,眼底泛起了寒凉之色。

      萧苓双眼缚着红绸,此时在后脑勺挽着的结正被容钦南衔在齿间,二人如此亲密无间,怎么看怎么刺眼。

      萧苓对二人的针锋相对丝毫不知,她颤抖着的手指被容钦南紧紧攥在掌心里,周遭萦绕着陌生的檀香气息,她想逃离,但被他禁锢着,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他说的话是那么具有诱惑力。

      只要把箭射出去,她就能走?

      理智的天平倾倒了一下,她甚至就要松开手。

      可对面那个人是谁?

      容钦南要杀谁?

      萧苓迟疑一瞬,拉着弓的手愈发颤抖,就连容钦南也无法控制住箭头的方向。

      他以为是她紧张,便轻声道:“放松些,别紧张。”

      萧苓感到一股恶寒,这又不是在春宴上狩猎,射箭拿彩头,面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紧攥着、撕扯着,最后理智重新占回上风,她不能拿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

      这样想着,萧苓在松开手的一刹那,故意手一抖,箭矢偏了一分,“嗖”的从赵景之脖颈擦过,最后射在了后面的石墙缝隙中。

      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还不等萧苓回过神,又一根箭搭在弓上,容钦南握着她的手又射出一箭!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甚至还听到了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

      容钦南亲眼看着那箭只射到赵景之的肩头,不免有些可惜,他一向箭法精准,若不是有萧苓在旁碍手碍脚,他倒可以直接一箭封喉。

      这一刻,他把赵景之当成了沙场的活靶子,还要再搭上一根箭时,萧苓大着胆子开口了。

      “够了。”

      容钦南虽料到她会心软,但脸色还是不可避免的沉了下去。

      接着一滴又一滴的灼热坠落在他的手背上。

      原本还在搭箭的动作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萧苓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她快要站不住了。

      那股被她刻意忽视的冷香正一个劲往她肺腑里钻,是那么令人害怕,那么令人……熟悉。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好痛。

      快痛到无法呼吸。

      容钦南像是意识到什么,他一手掰过萧苓的脸,看着她瓷白的脸上蜿蜒着两道泪痕,轻轻擦了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他明知故问,又挑眉看向赵景之。

      赵景之背对着火光,半边脸隐入昏暗中,看不清任何表情。

      箭矢贯穿了他的左肩,血顺着伤口往下汩汩流着,明明痛到隐忍,但仍咬着牙一声不吭。

      此时他的目光晦暗,半点都没离开过容钦南怀中的萧苓。

      她瘦了很多。

      也更脆弱了些。

      这些日子,她过的不好么?

      淡淡嘲讽在他眼底划去,很快又是一以贯之的漠然。

      仿佛他们二人在他的心底掀不起任何波澜。

      容钦南不会放过看戏的机会。

      萧苓在他心里是重要,但于宏图大业面前不过是红尘一笔,她既不愿臣服他,他以后也有时间徐徐图之。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要让赵景之得到教训。

      敢觊觎他容钦南的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他唇角浮起玩味的笑意,伸手绕到萧苓头后,指尖轻轻一勾,红绸毫无征兆滑落。

      刺眼的光线瞬间刺痛萧苓微肿的眼眶。她想伸出手去挡,却被容钦南一把攥住手腕,往木架那里拖。

      “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你杀的是谁么?”

      这话最凶险之处便是容钦南将射箭的主谋推给了萧苓。

      她惊恐到失声,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唇瓣颤抖着,哆哆嗦嗦挤出几个字。

      她多想告诉容钦南,她一点都不想知道是谁。

      “不、不……”

      如果可以,她宁愿那箭射穿的是她自己。

      “你在害怕什么呢,宁宁?”

      他故意将话说的情深缱绻,令萧苓头皮发麻。

      “如果不害怕,为什么不敢睁开眼睛?”

      萧苓什么都听不见,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一切场景都在她眼中慢慢虚化,就像隔了层薄薄的雨。

      她将自己裹在这雨里,任由容钦南推着她上悬崖。

      “怎么,看到他,你就怕了?”

      容钦南眼中燃着诡异的火,他将萧苓拉扯到赵景之面前。

      看着逐渐失控的场面,他的唇角扬起扭曲的笑。

      这可比母后生辰宴上演的折子戏有趣多了。

      萧苓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容钦南摆弄着,她到后面渐渐听不见他说的话。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对上了赵景之的双眼。

      眼角眉梢又是熟悉的似笑非笑表情。

      手心攥到麻木,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萧苓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想把自己藏起来。

      从海棠巷再到东宫被囚的日日夜夜,她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他。

      但被压抑着的思绪就像洪水决堤冲毁防线,等她想去堵的时候才发现裂痕越来越宽,她拼尽全力去阻挡,可发现水早已漫了出来,徒留她一人在水里沉浮。

      萧苓想过以他足智近妖的谋算,早在东窗事发后便将自己撇清留她一人承受太子的怒火,也曾抱有一丝希望,想过或许他会来救自己呢?

      可无论各种设想,她都从没想过,他竟然也被容钦南囚在了这里!

      他长发散乱,黏在汗湿的额角是如此狼狈不堪,两颊轮廓消瘦愈显锋锐,血不断从他的肩头滑落,染红了半边衣衫。可唯独那双眼是那样幽深,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给吸进去。

      她怔怔待在原地。

      容钦南觉得萧苓的反应并不如想象那般激烈,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贴着她的耳廓轻声道:“宁宁难道不想报仇么?”

      报仇?

      萧苓被他突然的靠近吓到麻木,根本没有思绪来分析他的言外之意。

      “宁宁,你被泼了三年的脏水,难道心里一点都不怨么?被他以复仇之名困在身边折磨,你就不想为自己报仇么?”

      容钦南突然拉住了萧苓掩在袖中紧攥的手,在赵景之面前根根掰开,然后包裹住她的手背一起握住贯穿赵景之胸膛的箭矢。

      “他那样辱你、伤你,你就不想为自己争一把么?”

      冰冷的触感让萧苓打了个激灵,她回头看了眼容钦南,觉得毛骨悚然。

      容钦南虽然对着她说话,可目光却是死死盯着赵景之,诡谲着露出冷意。

      萧苓明白了,容钦南将她推出来成了众矢之的。

      让赵景之误以为她是为了寻求庇护转身投进容钦南的怀抱,容钦南对她越好,在赵景之眼中就越罪不可赦。

      现在容钦南嘴上说要替她报仇,无非就是想激化她与赵景之的矛盾。

      “唔——”

      赵景之皱了皱眉,嘴被堵住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额角血管暴起,冷汗潸然而下。

      容钦南使了劲,箭又往里扎了半寸。

      萧苓摇着头,看着温热的血溅到手背上,她陡然尖叫起来。

      黏腻、猩红,像毒蛇一样要往她皮肤里钻。

      “宁宁,杀了他,我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还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好不好?”

      容钦南轻嗅着她的发丝,轻声诱哄着。

      萧苓再也听不得他的话,颤抖着手。

      这里让她窒息,只要再多待一秒,她就会死。

      好难受啊。

      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走!我要走!”

      她发了疯似的要逃,刺耳的叫声在囚牢里回荡着,即使容钦南大手紧攥着她的腰也无法安抚她的情绪。

      最后他无奈朝萧苓脖颈劈去,她蓦然止住了声音,软绵绵倒在他怀里。

      赵景之目睹全程,冷汗滑落刺的险些连眼皮都睁不开,脸色愈发惨白,可他看向容钦南的目光依然锐利,不肯低头半分。

      容钦南冷笑,转动手腕便将箭在他伤口里搅着,越来越多的血流了下来。

      最后,看着赵景之越来越惨白的脸,他轻声道:

      “还是她心软,如果是我,射穿的就是你的心脏了。”

      _

      涌动着浓厚的血腥味的囚牢一片死寂。

      安静到方才荒诞的一幕不过是场漫长的幻觉。

      疼痛让赵景之皱着眉,也让他无法再集中精力思考下去。

      萧苓的尖叫声还在他耳边回荡,使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几乎撞碎胸腔。

      她真如容钦南所说那般?

      在找不到他之后转身去找了容钦南寻求庇护?

      这是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一股无法遏制的燥意突然阻止赵景之继续想下去。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肩膀被洞穿的伤口连带着脑袋里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的钝痛让他咬紧了口中的布团。

      赵景之垂下眼皮。

      地上的血液渐渐凝固住,此时有虫蚁被气味吸引来,正在他的脚边汇集着。

      看着此情此景,他强忍着痛意蓦然笑了。

      -

      接二连三的刺激让萧苓足足昏睡了两日,等她醒来慢慢恢复意识时,眼前被一道宽大的身影遮住了视线。

      是容钦南。

      他正舀着一勺参汤,轻轻吹着,要往萧苓唇边送,见她醒了过来,桃花眼里敛过一丝惊喜。

      他要将萧苓扶起,却被她偏头挡了回去。

      接着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碗搁在了一旁。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么?”

      萧苓刚刚转醒,神思还有些不大清醒,可身子却在听到这道声音后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前不久发生的一切在脑海浮现,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血腥气,突然控制不住俯下身要呕。

      将方才吞咽进去的参汤如数吐了出来。

      容钦南起身虽快,但大氅下摆仍不可避免溅上污渍。

      他向来爱洁,若是平日里肯定会发怒,可当他看到萧苓虚弱无力地俯下身子,唇色苍白,原本就纤细的颈骨愈发凸出,他抿了抿薄唇,眼底不知何时染上了怜惜之色。

      是他逼她太甚,吓坏了她。

      容钦南正要扯出帕子要替萧苓擦拭唇角,却见她猛地下榻跪在了他的脚边。

      单薄的中衣穿在她身上本就宽大,此时正逶迤在地,显得无比可怜。

      “求求殿下,放臣女走吧。”

      她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听着刺耳,可她的话比声音还要令容钦南不适。

      他难得的温柔神色一凛,心口莫名蹿起了火,拿着帕子的手尚停留在半空中,显得是无比可笑。

      “好,真是好的很!”

      他的手顺势将萧苓垂下的头托起,咬牙切齿道:“这几天还是没让你学乖?”

      萧苓空洞而悲戚地看着他,“要不,你就杀了我吧。”

      她不肯服软,不肯低头。

      这让容钦南罕见有了微末的挫败感。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钳住萧苓下颌的手依然没有放松,这让萧苓丝毫不怀疑他一气之下真会将她的下颌给卸下来。

      “杀了你?”

      他辛苦了那么多天,可不是为了这个结果。

      “想的美!”

      容钦南垂下眼皮,压迫感从天而降。

      宽大的影子将她彻彻底底包裹住。

      而他说的话冰冷而又刺骨,在这寒冬腊月给萧苓迎头痛击。

      “而且孤会请旨,让你风风光光嫁进东宫,成为孤的太子妃,等孤登基,你就是皇后。他日史书工笔,你萧苓的名字仍然跟在孤名讳之后,生生世世,逃脱不得。”

      “这样不好么?”

      萧苓颤抖着长睫,预备再次反驳他。

      可容钦南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放开了萧苓,拍了拍手,很快就有侍卫从殿外抬着担架进来。

      白布格外醒目。

      有一只手垂落下来,还牢牢抓着什么。

      萧苓怔愣了一瞬,等意识到什么后,很快感到身子正不受控制抽搐着,正要尖叫之际又被容钦南狠狠捂住了唇瓣。

      “知不知道,她是替你死的!如果你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孤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杀掉,包括侯府那些人。”

      抑制不住的泪水从容钦南的手指缝里流出,萧苓的嘴被捂住,无从宣泄的痛苦只能死死将手心掐的血肉模糊。

      那个分她一半吃食的小丫头。

      她死了。

      她是为了她才死的。

      她就在她的面前,可她忽然失了勇气不敢掀开那白布去看一眼。

      容钦南见她痛苦的模样十分满意。

      毕竟只要知道怕,就不会再生妄念。

      不会再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很快便将失声痛哭的萧苓放开,随后将人都撤了出去。

      唯独将担架留在了地上。

      殿门重新被阖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她快要哭到昏厥。

      可等光线彻底变暗,阴森感袭来,萧苓又猛然站起身,去拍打紧闭厚重的殿门。

      “开门,开门!”

      “求求你,开门好不好?”

      她不能再在这个殿里待下去。

      也不敢回头,只要一回头,她仿佛就能看到那小丫头就站在后面盯着她索命。

      “开门哪!求求你了……”

      门外自然没有任何回音。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萧苓整个人紧靠着殿门,将脸贴在冰冷的门上,悲戚而又茫然。

      “求求你,开门好不好……”

      “我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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