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让我杀身成仁》森就荒

40、人木

　　叶之爻：“我认得你，你是季祈安的弟子文天祜。”

　　“叶邦治，您没记错。”文天祜笑意盈盈，“只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您。”

　　意有所指、话里有话，叶之爻眉间平整的红点愈发鲜艳欲滴。
　　叶之爻侧首，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咬牙腹诽：那家伙给的防窥符真不中用，连医家重目都防不了。

　　就这样还敢跟着自己去那种地方，简直不自量力。

　　叶之爻正想再说道几句，文天祜却拉着身后另一位少女径直离开。

　　文天祜笑：“您来这想必是有要实在身，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行一步。”

　　与打哑谜的两位不同，秦无念被拉走时人还是懵的。
　　但她与文天祜并不熟悉，询问的言语悬在喉间半晌终究是咽了回去。

　　除了辟谷堂那次意外，秦无念与文天祜正式的相识今日才是初见。

　　随意进行几句自我介绍，文天祜将秦无念带到「纸上谈兵」秘境的灵石处，示意她像在生死家朝天赋检测的灵石注入灵气那样，疏气通过墨网的验证。

　　招新时，文天祜按照沈无垢的吩咐实践着相医术。医家重目负责相生，相体质；生死家运气术负责相死，相死气与寿元。
　　秦无念刚出现时，文天祜并不觉得她有多特别。

　　阴阳偏阴、是为阳虚质，且这种偏向阴寒的体质在女性修行者中是极为常见的一种。

　　直到运气术开启，相生与相死叠加再看秦无难的疏气，文天祜才明悟为何沈无垢愿意给她时间蕴酿。
　　相当少见的无灵体，还有她那一手天生而浓重的灵气。

　　除此之外，在文天祜的相死术观相下，秦无念的额上更是覆着薄薄一层地如尘灰蒙，此等症状正对上“相死休废”第三条「医无修废」！

　　医无修废者，六十日内死！

　　沈无垢想必也是看出了问题，但作为身携相似死气的这次仍然不言不语，只是收下秦无念作为内门，然后把这位新收的内门弟子交给文天祜。

　　……有必要直接告诉她自己相出的死期吗？
　　蓝衣少女虽然情绪外露相当明显，但面上还是一副无甚波动的木木表情，看得文天祜几度猜测这姑娘是不是面瘫。

　　……还是不了吧。
　　文天祜收回打量的视线。

　　一个多月前，秦无念与她胞弟秦无渊与自己产生冲突时，文天祜还记得秦无渊对她的“废物”评价。
　　也就是说，秦无念在七月那会真的只是一名尚未引气入体的儒家外门弟子。

　　那么这一月多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天赋骤变、引气成功？

　　“虽然不知无念你为何出了招生大厅便直奔「纸上谈兵」，但沈师尊既然把你交给我了，那这次就同我一道组队吧。”
　　文天祜这样说，秦无念自然点头。

　　二人分别将气注入灵石，很快玉石相敲，尺素消息发了过来。

　　【系统通知】
　　「兵家-角斗场」
　　组队成功，「纸上谈兵」双人秘境开启。

　　传送阵的光芒骤涨，再睁眼，时过境迁一般，意料之外的试炼场景映入眼帘。
　　矗立在二人面前、死死堵住前进路线的，是一株高耸入云的巨木。

　　秦无念、文天祜像误入三千世界的蜉蝣，又宛如细微尘土，飘飘悠悠落至秘境的一角，只能站下三四人的偏隅。

　　落地前的瞬间，文天祜开启重目一阶「仰观象于天」，过于清晰的视线令仰头的她能看清一切细节。

　　深浅不一的青苔爬满黝黑树干，鲜艳欲滴的鸢红细瓣花，既像曼陀罗，又像那曼珠沙华。

　　白衣少女收回视线试着凝聚灵气，火苗迅速蹿上掌心。
　　看来灵气在这层还有用。
　　手掌一闭，文天祜收了掌心的火焰。

　　正当文天祜还想再细细端详之时，断连墨网的尺素却再起响起。

　　【系统通知】
　　您已进入「纸上谈兵」秘境
　　目前所在位置：第一层。

　　这次尺素的通知与前几次进入又不相同，七层的墨塔明明四人团队已经爬至五层，但不同的组合匹配到的秘境还是过于陌生。

　　侧首看向秦无念，她同样在仰首伸眉，只不过她的神色茫然而空乏。

　　考虑到眼前的少女大概是初次前来「纸上谈兵」，文天祜为她解释道：
　　“「纸上谈兵」秘境是兵家联合小说家、墨家共同搭建的爬塔副本，会根据参与人员的资质分析自动匹配对应秘境。”

　　文天祜话音未落，秦无念只见眼前的巨木开始摇晃。
　　漆黑的木身一抖，簌簌掉下块块青苔。

　　秦无念连忙放气护体，黑色的灵气形成薄薄一层屏障。
　　一抹鹅黄穿屏而出，文天祜放出灵植木荷，五行六气调转至离火，灌入木荷的灵气逐渐蓬发。

　　“在木荷底下待好，灵气屏障护好身前，作为第一层「纸上谈兵」不会遇见过难的关卡。”文天祜一边解释，一边用气将蓬发生长的木荷挪至头顶。

　　待防御工程准备完毕，文天祜手肘一翻，灼热的火焰凝成一线直指巨木树身。
　　然而火焰仅仅蹭破巨木的外皮，不等文天祜再次出生，巨木调来潮湿的苔藓迅速阻绝侵蚀的火焰。

　　与此同时，淅淅沥沥的青苔击打在木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阵狂风骤雨，巨木似乎不在抖动，青苔雨终于消停下来。

　　二人一口气还未松，文天祜还未收回木荷，只见巨木再次晃动。
　　这一次，深不可探的实心巨木竟然像人一般转过身来，秦无念望见扭正躯壳的巨木，竟是一张人面！

　　硕大的人脸挂在深褐色的树干上，文天祜定睛一瞧，反而大笑出声：“秦无念，这是人木！”

　　宛如黑洞一般眼窝中眼白充血，惨白如在面粉里滚过的大脸上五官拥挤，肌肤留白得太多令人木看起来在尖酸刻薄的胖子与悲悯天人的佛相间反复横跳。
　　然而，人木的面容被鸢红似血的朵朵红花簇拥着，面上便失去了最后一丝佛性，只留下悚然至极的诡异感。

　　人木的面无表情沉寂不过片刻，似乎是不耐烦再与自己木头身子下方的小小人族毫无进展地对峙，人木眼底的血色似乎顺着看不见的血管蔓延至唇色，瞬间变为喜好“吃人”一般的倾盆大口。

　　见状文天祜大喊：“对付人木你要笑！快笑起来！”

　　秦无念嘴角下意识地上扬，但因为过于僵硬，看起来满脸皮笑肉不笑的牵强。
　　不过人木似乎对于她们的笑容十分满意，慢慢张开的血盆大口缓缓阖上，长宽约有两人高的粉白大脸露出笑意。

　　文天祜蹙眉，面上的笑容却是不曾更改。
　　她若不曾记错，和上回的菌人一样，人木也同样记载于医家分支毒家名著《异药录》中。

　　但菌人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人木也一样。
　　天地间此类诡异的灵植没有虽没有灵智，但一般都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有些甚至还会主动同人亲近，比如人木。

　　人木长了一张人脸，但它不会说话，总是笑。它是过路人类的“树洞”，如果在野外独自一人偶然邂逅人木，不管又什么愤懑、烦恼，若向人木倾诉，翌日便会忘个干净。
　　而相对应的，人木索求的报酬却仅是一个无法计量的“笑容”。

　　你笑，它也笑。

　　笑得多了，人木身上鸢红的花朵便会凋零，青苔也会剥落，直到躯干光秃秃地死去。

　　掉落的青苔积攒在木荷上，头顶的阴影越发深沉，秦无念维持不到片刻的笑容已然彻底僵硬。

　　秦无念很少笑。
　　在她的记忆中，开怀大笑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的她自测出无灵体的体质后便是如履薄冰。

　　发自内心的笑、开怀大笑、永远在笑什么的，秦无念有些难以理解，也做不到。

　　她看向一旁的文天祜，只见白衣少女笑靥如花，一对重瞳亮得可怕。
　　人木被她死盯不放，对应着文天祜的半张人脸唇角上扬得几乎撕烂，对应着秦无念的半张则是似笑非笑，苦情悲悯。

　　文天祜看清这巨木的左右两张脸后确定，墨网此次给她们二人分配的秘境，是针对秦无念的弱点分配的。

　　同秦璇师姐的弱点是淬魂不够带来的神魂恐惧一样，这个副本的关键应该就是要让秦无念破除内心深处的障碍，完成自我认同后笑出来。

　　或者还有一种途径，“欺骗”人木。
　　无论真实想法如何，二人伪装出的笑容首先要骗过自己，才让人木枯萎。

　　听起来很容易不是吗？虽然只是听起来。

　　「纸上谈兵」每次分到的秘境都这么特别……看来白洞天坑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文天祜暗自思索，拉着秦无念往前走了几步。

　　在距离人木只剩几步之遥时，文天祜停下脚步，松开拉着秦无念的手。

　　秦无念下意识地后撤，额角上的伤疤却在此时再次崩裂。

　　点点猩红的鲜血缀在蓝衣少女惨白透明的面容上，此情此景下格外凄凉又悚然。

　　感受到秦无念的退意，文天祜没有回头，双眸紧锁着人木道：
　　“别发怯，靠近人木，将自己的烦恼喂给它吞噬，此为这局的关键。”

　　木荷随着其主人的移动亦缓缓前进，对于她们的靠近人木并无任何反应，猩红眼白中唯有漆黑瞳仁随着她们的移动而辗转。

　　这里虽然只是「纸上谈兵」墨塔的第一层，但却是秦无念拥有能力之后的首次出战。

　　盯着伫立于自己前方的身影，额角上崩裂的伤口隐隐作痛，秦无念蓦地有些不甘。

　　——为什么自己拥有力量后，遇到看起来不可战胜的敌人，第一反应还是萌生退意？

　　秦无念攥紧双手，很快又松开。

　　“天祜，能请你帮我额头上的伤口治疗一下吗？”秦无念轻声道。
　　不等她解释原因，一股带着生意的灵气便已蹿上她的额头，迅速修复了她崩裂出血的伤口。

　　文天祜见疤痕已消，紧接着又给她掐了个洗净诀，彻底拭去痕迹。

　　蓝衣少女的面容瞬间白净无瑕。

　　秦无念一手抚上额头，一手凝出死气，对准了人木的额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死气开始在她的周围萦绕盘旋。

　　像是释然，像是失去，神情木然的少女这次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我不想再做永远弱小的那方。
　　秦无念想。

作者有话说

　　人木灵感来源《酉阳杂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