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栖吟

98、难产 是，我们的

　　　　许意生产那天，产房外的灯冷白刺眼，将整条走廊照得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厚重的产房大门隔绝了大半声响，却拦不住里面断断续续传来许意压抑到破碎的痛呼，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周忱安的心上，割得他血肉模糊，喘不过气

　　这家私立三甲医院，是周忱安集团长期深度合作的定点医疗单位，从高层到科室主任，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原本按照合作待遇，许意从产检到待产全程享有最顶级的绿色通道，病房、产房、医师团队全是顶配，可此刻，所有特权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

　　他从许意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坐下过一秒，指尖死死攥着，早已泛白发青，脊背绷得笔直僵硬，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快要断裂的弦，随时都会崩碎

　　走廊边为他预留的专属休息区空着，院长几次派人过来请他入座等候，都被他无视了

　　他就那样双脚生根似的钉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连眨眼都觉得是浪费

　　方才宫口开全时，院方早已按最高礼遇破例允许家属进产房全程陪产，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可刚陪在许意身边不到十分钟，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呆了，许意疼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浸透了病号服，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慌忙握住她汗湿冰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冷汗，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许意疼得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的痛苦，指甲深深嵌进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渗出血丝

　　可周忱安浑然不觉，半点痛意都感受不到，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绞着劲儿地疼，疼得比她身上还要剧烈千万倍

　　没过多久，产房内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责任护士快步走过来，语气恭敬又带着紧急，轻声请他先到外面等候

　　周忱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半扶半劝地硬生生推了出来，产房大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隔绝了他所有视线，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镇定

　　门一关，他整个人瞬间垮了

　　他无力地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墙面的凉意渗进衣服里，却冻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滚烫，眼眶红得吓人，血丝爬满了眼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又狼狈

　　明明里面最疼、最受苦的是许意，可此刻走廊上，双方的几位长辈加上许言，全都围着他团团转，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他，生怕他先撑不住倒下

　　一旁待命的院办人员想上前问候，见这场景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守着

　　许言上前一步，轻轻拍着他不停颤抖的肩膀，语气放得极轻极柔，连大声一点都不敢，生怕刺激到他：“好了好了忱安，别慌，别吓自己，意意肯定没事”

　　周忱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一样，堵得发紧发疼，一句话说得哽咽破碎，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哥……她刚才疼得快晕过去了……她看着真的很疼啊……我看着她那样，我快受不了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却越掉越多，视线彻底模糊成一片，连眼前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万一……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我怎么办啊……我不能没有她……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别胡说”许言用力按住他的肩，强迫他稳住心神：“意意整个孕期产检一路绿灯，身体状况特别好，孩子也很健康，怎么可能有事？你别自己吓自己，稳一点，等她出来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许若烟也连忙递过来一叠纸巾，她自己的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得强装镇定，反过来安慰他：“忱安啊，听哥的，深呼吸，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意意那么坚强，你也得坚强一点，她出来还需要你照顾呢”

　　周忱安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满脑子，全是许意疼得发白的脸，是她抓着他时无力颤抖的指尖，是她痛到发不出声音的模样，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他心脏抽痛

　　他再也撑不住，缓缓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插进头发里，指节泛白，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抖动着

　　平日里那个冷静沉稳、运筹帷幄的集团掌舵人荡然无存，此刻蹲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妻子、濒临崩溃的普通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产房的门猛地被拉开

　　带队的产科主任神色凝重地走出来，身后的护士脚步匆匆，脸色都不太好看，主任一见是他，语气下意识放得恭敬，可依旧坚守着医疗原则

　　周忱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站起身，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力道大得指节泛青，几乎要将布料捏碎，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带着绝望到极致的哭腔：

　　“医生！医生！怎么样了？！我太太她怎么样了？！”

　　主任刚要开口说明情况，周忱安像是提前预判到了最危险的结果，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整张脸惨白如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保大！保大人！我只要大人！孩子我不在乎，我跟孩子不熟，我只要我太太活着，一定要保大！求您了！医生我求您了！”

　　这句话吼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彻底愣住了

　　见惯了场面的主任心里一沉，脸色更加沉重：“周总，产您太太现在出现难产迹象，胎心突然不稳，我们正在全力抢救，您冷静一点，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话音刚落，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仪器尖锐刺耳的提示音，紧接着是护士急促慌乱的呼喊

　　那一声尖响，像一道惊雷，在周忱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道刺耳的警报声，和他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猛地挣开许言和护士的手，不管不顾地往产房里面冲，白大褂被他扯得皱成一团，近乎失控：“我要进去！我要陪着她！你们让我进去！”

　　“周总您不能进！产房现在是抢救状态，家属必须在外等候！这是院规！”护士用力拦着他，急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对他用力

　　“我不出去！”

　　周忱安红着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失去理智的猛兽，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抵在门口不肯后退半步

　　他透过缝隙，望着里面产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已经疼得失去力气的许意，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几乎窒息

　　“她在里面疼，在里面受苦，我不能在外面干等着！你们救她，我不添乱，我发誓我不添乱！我就站在角落，我不碰任何东西，我不说话，你们让我陪着她，我死都不出去！”

　　“我就只要她……我什么都不要……”

　　他的声音陡然软下来，从失控的嘶吼变成泣不成声的哀求，眼泪重重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你们让我陪着她……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她怕疼，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产床上，许意虚弱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微弱地、气声般吐出一个字：“周……”

　　就这一声，轻得像羽毛，却彻底击垮了周忱安最后一道防线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疯掉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床上意识涣散、却还在拼尽全力念着他名字的产妇，心里轻轻一叹

　　于公，他是医院的重要合作方，于私，他是拼了命要守着妻子的丈夫，最终主任咬了咬牙，快速转身拿过一套无菌隔离衣，递给他

　　“周总，穿上，我破例让您留下，但您只能站在床头侧面，不能出声，不能碰任何仪器，更不能干扰抢救，出了任何问题，我不负责”

　　周忱安连谢谢都顾不上说，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衣服，连拉链都拉不整齐，跌跌撞撞地冲到许意身边，轻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他把头埋在她的枕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哽咽，带着祈求，带着倾尽所有的温柔：“宝宝，我在……我不走，我陪着你，你别怕，你一定要好好的，求你了，为了我，好好的……”

　　产房里仪器滴滴作响，医生护士脚步急促，气氛紧张到窒息

　　而他就那样守在她身边，死死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哪怕手握整个集团的资源，他此刻最想要的，从来只有她

　　许意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用尽全力回握住他，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她意识昏沉，耳边全是嘈杂的声响，可只要触碰到他的温度，便觉得再疼也能撑下去

　　“用力，周太太，再用力一点，孩子头已经出来了！”医生沉稳的声音在产房里响起，带着专业的镇定，也给了所有人一丝喘息的希望

　　周忱安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眼泪还挂在眼角，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乖乖站在床头一侧，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苍白的脸，掌心把她的手包得紧紧的，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一遍遍轻哄：“宝宝，我在，你很棒，再坚持一下……”

　　许意像是听见了他的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医生的指令狠狠用力

　　下一秒，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紧绷的空气

　　“哭了！孩子哭了！”

　　“胎心恢复正常！产妇状况稳定！”

　　“是个男孩，五斤八两，身体健康！”

　　护士们惊喜的声音接连响起，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周忱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儿子清脆的哭声，和许意渐渐平稳的呼吸，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视线落在许意汗湿却终于舒展的眉眼上，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活了近三十多年，从未如此刻一般，庆幸、后怕、狂喜、心疼，所有情绪挤在胸口，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医生松了口气，回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释然：“周总，母子平安，大人孩子都没事，难产危险已经解除，您放心”

　　周忱安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谢你们……”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轻轻贴在许意微凉的手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这一次不再是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许意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一眼就找到了他她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周忱安……我们的宝宝……”

　　“是，我们的宝宝”他抬头，眼眶通红，却笑得温柔至极，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碎发

　　护士小心地把擦洗干净的小婴儿抱过来，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却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嘟着

　　“周总，要不要轻轻碰一下宝宝？”

　　周忱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生命，眼神软了一瞬，可很快又落回许意身上，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不像话：“先不看她，我先守着我太太”

　　在场的医生护士闻言，都忍不住悄悄弯了嘴角

　　产房外，一直悬着心的双方家长在听见婴儿啼哭的那一刻，全都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眶笑了出来

　　许言靠在墙上，抹了把脸，低声笑骂一句：“这小子，总算能放心了”

　　没过多久，产房大门再次打开，医生摘下口罩，对着门外一众人郑重点头：

　　“恭喜各位，母子平安，周总还在里面陪产妇观察，稍后就能推出”

　　一屋子人瞬间喜极而泣，而产房内，暖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

　　周忱安始终没有松开许意的手，就那样守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宝，辛苦了，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

　　许意疲倦地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安心的笑意，指尖轻轻回握着他

　　外面的所有繁华与地位都与她无关，她只要身边这个人，只要此刻安稳，只要岁岁平安

　　小小的婴儿在一旁睡得香甜，而她的全世界，就守在她的手边，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