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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霁色至 一大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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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舞七就回到了坟墓丛林。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枯树和乱石之间,像不肯离去的东西。她站在那棵最高的树下,仰头望着。
深褐色的枝干刺破碧蓝的天幕,像几根从地下伸出来的枯指。等身高的树干上,留着一片突兀的暗红,边缘干涸龟裂,像是被什么泼上去的血迹,又像是树自己渗出来的东西。舞七盯着那片暗红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昨夜尚知予和姑母的话犹在耳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觉得幕后主使是个什么样的人?”尚知予问她。
她当时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人?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本能地回忆萧鸢——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的眼睛,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自信?”她当时不确定地回答,“总是胜券在握的样子?”
“对,”尚知予点了点头,“实际上还有。”
“什么?”
“傲慢。”
舞七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傲慢。她想起萧鸢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话时的神情,想起她看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似是在打量一件器物的目光。确实是傲慢。像萧鸢那样的天之骄子,从小便是强者,无一例外,被捧着长大的,傲慢也是应该的。可尚知予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所做这些,虽说都以神鬼之名,但各种细节里却处处留下了痕迹。她没有丝毫掩盖的企图,就像是在故意挑衅一样。”
“她知道没有人奈何得了她?”
“对,”尚知予说,“所以才会眼高于顶。她不屑于隐藏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甚至很享受别人发现真相、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这样看,好气啊……”舞七当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顺着她的想法,肯定会无奈。”尚知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然而越无奈,她或许会越兴奋。”
“你的意思是?”
“逆着她。挑战她的逆鳞。”尚知予顿了顿,“用更加猖狂的傲慢去回敬她。她绝不可能容忍这种挑衅,绝对会现身的。”
一旁的净念冷笑了一声:“你这小子,鬼点子还挺多。”
舞七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师父赐她的那柄,下山时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里,虽说一路上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但也是她的护身符。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刃口锋利,映出她微微发颤的倒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举剑长刺。
一剑没入树干,入木三分。剑身抽出来时,那片暗红的痕迹沿着刃口舔舐而过,像是活物一般,在阳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让我跪到明日四更天?”舞七的声音在空旷的丛林间回荡,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劲,“绝不可能!我舞七跪天地,跪爹娘,绝不对这种不知名的鬼神传说弯腰!”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手也在抖。
可她停不下来,她已经站在了这里,举起了这把剑,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选择相信尚知予的方法,只能把所有的赌注压在那个「她绝对容忍不了」的推测上。
她边砍边吼,每一剑下去都带出一片飞溅的木屑。
“这是我下山临行前师父赐予我的剑——一斩月主,二砍朱厌,除尽这些祸害无辜的邪祟传说,告慰枉死的孤灵,以正清源!”
她一边砍一边在心里给师父舞阳倒了无数次歉——师父,弟子不孝,下山这么久任务没什么进展,反倒卷进了这种是非里,还不得不打着您的名号招摇撞骗,希望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原谅弟子这一次。
周围开始聚集了一些人。
起初是三两个路过的,后来是一小群好奇的,再后来便是乌压压的一片,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探头探脑地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里。
“这不是第八任月主吗?她怎么在砍树?”
“我没听错吧?她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不知道……她是不是疯了?”
“敢对朱厌神不敬,这是要遭神罚的!”
那些声音里多是不解,有几分好奇,有几分幸灾乐祸,更有几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刻意。舞七装作听不到,依旧费劲地挥剑,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裳,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早知道以前练武时不偷懒了,”她在心里暗骂,“武到用时方恨少。”
她想起尚知予说过的话:“问题在那棵树上。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那棵树似乎可以影响春兰路人的心智。”
“这个你能确定吗?”她当时问,“为什么你我二人没有受到影响?”
“对习武之人无效。”尚知予道,“李琥不也没有受到影响吗?即便不是——你如此挑衅她,她绝对忍不了的。”
李琥。
舞七挥剑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那日他说去找王镖头,结果到了七日里的最后一天,都没有见着他的人影。也不知道他那边进展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挥剑。
“咔嚓——轰——”
随着最后一剑落下,那棵参天大树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缓缓倾斜,然后轰然倒地。树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在半空中飞舞盘旋。
然后,那些树叶迅速发黑了。
不是枯黄,不是萎蔫,而是一种浓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的黑色,从叶脉开始蔓延,转眼之间就覆盖了整片叶子。那些黑叶落到地上,像是被泥土吞噬了一般,转眼便消失不见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光秃秃的、丑陋的树干横在地上,像一具被剥去了皮的尸体。
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是奇异的,仿佛人群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时屏住了。舞七握着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那些消失的叶子,看着那片终于露出本来面目的土地,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笼罩在春兰路上的一股死寂之气,消退了不少。似是蒙在眼睛上的什么东西被揭开了,又似是堵在鼻子里的什么东西被通开了。周围的那些人忽然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变了调子。
“对啊……月主之痕,那不就是杀人吗?”
“何止是杀人,”另一个人接话,声音比方才大了些,“以邪祟之说愚弄百姓,视人命如草芥,来谋求私利……”
“你们之前怎么没人敢说?”
“对呀,之前怎么没有人说呢?”
舞七听着那些话,忽然拔高了声音:“我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装神弄鬼的腌臜玩意!”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那句话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气势。她举着剑,剑尖指向人群,指向那片空荡荡的天地,指向她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某个人。
“替天?行道?”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像是从高处俯视着什么蝼蚁。
“可笑。”
人群像是心照不宣一般,自动向两侧分开。萧鸢从中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步子优雅从容,仿佛不是走过来的,而是从人群里飘过来的。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看透了一切的笑意,目光落在舞七身上,像是看着一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却无人喝彩的小丑。
“你替的是谁的天?”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行的又是哪门子的道?”
“魔教五毒派?还是正道长青派?”萧鸢问。
“你管不着!”舞七回呛她。
萧鸢走到距离舞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歪着头,语气轻蔑得像是在对一只蝼蚁说话:“尔等下贱之人,安知我鸿鹄之志?”
“狗屁!”
舞七骂出了声。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像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了堤。她站得很直,直得像那棵被她砍倒的树曾经站立的姿势。
大树倒地的余波终于散尽了。那些飞舞的落叶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地细碎的、枯黑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烧过,又像是深埋在地底多年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
萧鸢的目光在倒下的树干上停留了一息。
那一眼很短,快得几乎看不清,可舞七看见了。她看见萧鸢的眼神凝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抹异样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
“本来想把你的命留到今天晚上的,”萧鸢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失望,倒是带着几分好整以暇的兴味,“你就这么着急吗?”
“我的命,你说了不算。”舞七的声音还在抖,可她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哦?”萧鸢歪了歪头,目光在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上转了一圈,“这个距离,我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便能要了你的性命。”
舞七的腿在发抖。
抖得厉害。
可她咬住了牙,把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从齿缝里挤了出来:“那你可以试试。”
萧鸢的眼珠转了几转,目光在舞七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像是在找什么。
“尚知予呢?”她忽然问,“他最近没回长青派,怎么没有在这里?”
“不知道。”舞七说。
多说多错。她记得尚知予的叮嘱,言多必失,在这种人面前,说得越少越好。
“你跟他不会盘算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萧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扫着,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丝表情都读透,“让我猜猜?”
舞七没有接话。汗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流,淌过眉尾,沿着脸颊滑落。她不敢抬手去擦,怕手一抖,就暴露了全部的底气。
“难道是……”萧鸢拖长了尾音,然后笑了,“杀了我?”
她笑得毫不在乎,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她慢悠悠地说,“他要是杀了我,就等于直接向着你这个妖女,与正道背驰,跟无相派作对。尚知予那种人,会为了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
“把自己搭进去?”
“……”舞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可萧鸢听见了。她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
“那又怎么样呢?”舞七抬起头来,看着萧鸢的眼睛,“你说得对,我在他们眼中是妖女,是魔教的,可正道有你这种人,也是他们的羞耻。”
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惊了一瞬。那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那是从心底某个压了太久的角落里猛地涌出来的,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劲。
萧鸢的脸色变了。
那种轻慢的笑意终于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得渗人的阴沉。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轮得到你教训我?”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舞七看见了那个动作。她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不是因为武功,不是因为经验,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她要动手了。
舞七转身就跑。
她跑得毫不迟疑,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场追逐演到最后一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落叶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来,甚至不敢放慢半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紧不慢的,像是猫看着老鼠在眼前乱窜时的从容。
“跑得倒挺快。”萧鸢的声音从身后飘来,隔着几步的距离,轻飘飘地落在她耳边,“可惜再快的兔子,也跑不过猎人的弓弦。”
舞七没有答话。她只是拼命地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树林,心里默数着距离——还有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极轻极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了空气,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锐利。
舞七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往旁边一偏。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耳畔掠过,钉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没入泥土半寸。那是一枚薄如柳叶的暗器,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什么不该淬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喘气,第二道破空声又到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角度更刁,几乎是封死了她往左闪避的空间。舞七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知道这一下躲不开了,至少没法完全躲开——
“嗖——嗖——嗖——”
三道箭矢从斜侧方破空而来,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一般,在半空中划出三条笔直的轨迹。它们精准地撞上那枚飞来的暗器,发出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脆响。暗器被撞偏了方向,旋转着扎进路旁一棵树的树干里,嗡嗡作响。
舞七脚步踉跄了一下,猛地转头。
一骑白马正疾驰而来。
马是通体雪白的,四蹄翻飞间溅起碎泥和草屑,鬃毛在风中如流云般散开。马上的人微微俯着身,一手挽缰,一手持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松开弓弦的手,顺手又抽了一支箭搭上,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条被反复练习过千万次的轨迹。马的速度没有减,马蹄踏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空中划过一道舒展的弧线。
“李琥?!”舞七喊出声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也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安心。
李琥在马上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张扬的笑。他今天穿着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束得紧紧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向后掠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亮得逼人的眼睛。那副少年气在他身上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坛刚开封的酒,烈得呛人,却也烈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不管你的靠山是谁,”他勒了一下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在晨光中长啸一声,声震四野,“也不管你在装神弄鬼什么,但你敢伤我兄弟,那就是死!”
“哼,”萧鸢站在远处,目光从那三支钉在地上的箭矢上移开,落在白马上的少年身上,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又来个杂鱼。”
李琥像是没听见一样,把弓往马鞍旁一挂,朝舞七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拉弓留下的勒痕,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手在晨光中摊开着,稳稳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舞七,上马!”
舞七没有犹豫。
她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只手。李琥腕上用力,将她整个人往上一带,她顺势蹬了一下马镫,翻身坐在了他身后。马背宽阔而温热,鬃毛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野性的、蓬松的气息。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落地,稳稳地立住了。
舞七坐在李琥身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匹马的脖子。马的皮毛像是绸缎一样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肌肉的纹理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好漂亮的马!”她惊叹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这马,你从哪儿弄来的?”
李琥的背影僵了一瞬。
“买来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