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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狐兔泣 舞七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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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七没有追问。她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萧鸢还站在远处,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扔暗器。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落在舞七身上,落在李琥身上,落在那匹通体雪白的马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注视,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从手中溜走时的打量——不着急,不生气,因为她知道,它们迟早还会回来。
舞七被她那目光看得后背一凉,本能地往李琥身后缩了缩。
“走了。”李琥一抖缰绳。
白马调转方向,四蹄翻飞,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将远处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那棵倒在地上的枯树,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那个站在晨光中纹丝不动的女人。
舞七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萧鸢还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肩头,将那袭白衣照得莹莹发亮。她没有动,没有追,没有喊。她只是看着,目光穿过那片被砍倒的树木和散落的暗器,穿过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穿过晨光和尘埃,落在舞七的背影上。
那目光让舞七觉得,她不是在放她走。
她是在等她回来。
“别回头。”李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看了更烦。”
舞七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李琥后背的衣料里。那件短打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草屑的气息,混着马身上那股暖烘烘的皮毛味,在这种时候,竟然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白马奔过一道缓坡,将那片坟墓丛林彻底甩在了身后。
晨光越来越亮了,将整个世界都照得金灿灿的。远处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让人神清气爽。
舞七坐在马背上,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想起萧鸢最后那个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李琥的衣角,心里头翻涌着千头万绪,理不清,也剪不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李琥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抖了抖缰绳,让白马又加快了一些速度。
“栖观南告诉我和王镖头的。”他简略地说,“那些事情等回去了再详细告诉你,我没想到你又惹事了。”
“我没有惹事。”
“你砍了一棵树,骂了萧鸢,还差点被暗器钉在地上。”李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不叫惹事,那什么叫?”
舞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说得好像没什么错。
“那棵树有问题。”她嘟囔道,“我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李琥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散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词的?”
“尚知予说的。”舞七习惯性地提尚知予。
“那小子。”李琥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肩背宽阔,脊梁笔直,像一棵刚刚抽条的白杨。
舞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忽然冒出一句:“你这马……真的很好看。”
李琥的肩膀又僵了一瞬。
“嗯。”他说,“好看吧。”
“花了不少钱吧?”
“……”李琥沉默了片刻,“还行。没花多少。”
舞七觉得他这话不太对劲,这匹马品相极好,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腰背浑圆,四肢修长,一看就不是普通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这样的马,要价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李琥哪来那么多钱?
可她没问。
她只是坐在马背上,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看着前方那条蜿蜒向前的山路。
有些事,他不说,她便不问。
就像她也有许多事,不想让别人知道一样。
白马继续向前奔去,蹄声清脆,在晨光中落下两行渐行渐远的印记。远处有一片村落正在苏醒,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像是一幅被缓缓展开的人间画卷。
舞七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棵倒在地上的树已经看不见了,萧鸢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那条长长的、蜿蜒的土路,被晨光照得发白,通往她刚刚逃离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抱紧了李琥的腰。
“跑快点。”她说,“我怕她追上来。”
“怕什么,”李琥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有我在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舞七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底气,像是他真的有把握护住她,真的相信自己手里那把弓能挡住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在安慰她。
但她愿意相信。
“去那里!”
舞七的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破碎,她猛地指向度厄寺的方向——那座掩映在山坳里的破败庙宇,青灰色的檐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把她引到那里,我们的人在那里有埋伏。”
李琥没有多问。他手腕一抖,缰绳一紧,白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四蹄翻飞,朝着舞七所指的地方疾驰而去。风灌进两人的衣袖,猎猎作响。
萧鸢望着远处前方马背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
马蹄踏碎晨光,两人颠簸的背影在视野中起起伏伏,那副相依的姿态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刺中了她眼里的某个角落——恍惚之间,马背上的两个人影扭曲了,变成了另两副轮廓,是苒谷和晚凝。
苒谷的手臂环着晚凝的腰,晚凝的侧脸贴在苒谷的肩头,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偏不倚地扎进她心口。
“晚凝……怎么能与苒谷如此亲密?”
那话从她唇间溢出来时,几乎已经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可她话音刚落,自己便愣住了。她站在原地运功疾追的步伐甚至顿了一瞬——她在说什么?晚凝和苒谷,早已成了她手下的亡魂。她干净利落,亲手了结的,从不曾有过半分后悔。
她这会又在假惺惺地愤怒什么呢?
这一切,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可那奇怪的怒意像是生了根,扎在她胸口,怎么也拔不掉。她脚下猛地加力,衣袂破空之声骤响,几乎只在几息之间便追上了那匹白马。
她的身形贴着马侧,与奔马保持着相对静止,风从她与马背之间穿过,她偏过头去看,却看到两张意料之内熟悉的脸。
晚凝侧着身,倚在苒谷怀里,苒谷低垂着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顶。两人举止亲昵,浑然不觉她的存在,像是这天地间只剩了他们彼此,而她是那个被拒之门外的人。
“舞七!你玩什么把戏!”
萧鸢暴怒地吼道,她的声音裂开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失控。她伸出手掌,掌风挟着戾气,裹着恨意,不管不顾地朝那两人劈去。
掌气劈到两人身上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团黏稠的浓墨。两人的轮廓猛地散开了,化作两团黑雾,缓缓流淌,将那股刚猛的掌气一口一口吞噬殆尽。黑雾裹着掌风,无声无息地消融,连一丝震荡都没有留下,像是石头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沼泽。
萧鸢掌风落空,身形因方才那一击的余势踉跄了一下。她没有再运功,脚底落了地,站在那片不知何时漫上来的浓雾中。
她伸出手。
低头望去,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了。
五指展开又攥紧,明明能感觉到指尖相触的温度和力道,可眼前只有一片黏稠的黑暗,像世间所有的光亮都收进了某个匣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被留在了匣子外面。
她眨了眨眼。
——没有用。
她又揉了揉眼睛。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鼻尖和眉骨,触感清晰,可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样,什么都接收不到。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陷在噩梦中的慌乱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不过是在追两个人,怎么会陷到这里面?
“谁在搞鬼?舞七?尚知予?”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了一圈,没有回应,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下去了,连个尾音都不剩。
萧鸢伸出掌,朝四面胡乱挥去。掌风一道接一道,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擦过头顶,有的朝着完全虚无的方向劈去,可所有的掌气都像是落进了黑洞一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炸裂声,没有回响,甚至没有触到任何实物时该有的反震感。
她的掌越出越急,越来越乱。那紊乱的攻势像一层层剥开的壳,将她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一片片撕了下来。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忽然有了一线光。
极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那光慢慢地变亮,变近,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步一步走近她,轮廓渐渐清晰——是苒谷。
青衣素颜,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几乎是怜悯的神色。
“你没死?”萧鸢的声音里带着戒备,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安心,因为至少有人来了,她不必一个人困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了,“果然是你在搞鬼?”
苒谷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温柔得近乎残忍的悲悯。
“你觉得我死了,”苒谷轻声说,“那我就是死了。你觉得我没死——”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会永远活在你身边。”
萧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很熟悉。几年前,在某个落雨的午后,她也曾对净念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每个字都一样,连停顿的节奏都分毫不差。那晚她威胁着净念,对她说过这句话时的温度还没有散尽,如今苒谷站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出了同样的句子。
“你在说什么鬼话!”
萧鸢暴怒了。
长时间的虚无黑暗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所有的耐心和理智一寸一寸地绞杀殆尽。她不再多想,运轻功猛地朝苒谷扑去,五指张开,直取咽喉——可就在她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截纤细脖子的瞬间,苒谷的身体平移似的向后滑了数尺,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
萧鸢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苒谷。
苒谷没有再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神色依旧平淡。
“其实晚凝她——”
苒谷开口了。
“——更喜欢我。”
萧鸢愣住了。
那三个字像是三颗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进她心口,荡开一圈又一圈残忍的涟漪。
“什么叫……更喜欢你?”
“晚凝给你织了一件披风,对吗?”
萧鸢想起了那件赤色的披风,绣纹上是两只依偎交颈的小鹿,针脚细密而精致,每一处都看得出用心。晚凝将它披在她肩头的时候,轻声念了一句诗——
“莫向深林分牡牝,白梅落处只君知。”
萧鸢的头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
“其实那件披风,”苒谷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给我的。”
萧鸢的脸色白了。
“只不过我不要,”苒谷继续说,“她便送你了。”
萧鸢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用重锤敲了一记后脑,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她对你说的那些话,”苒谷又开口了,“其实都与我说过。只不过我拒绝了她,她便找到了你。”
萧鸢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她小时候在家里发现了一个白里透玉的匣子,精巧玲珑,放在父亲书房最上层的格子里。她伸手去够,想要打开,但一向宠爱她的父亲却忽然变了脸色。
“这不是你该动的东西。”他的语气冷得像冰。
她不死心,不敢相信一向以她为天的父亲会用那种语气对她说话。
“我凭什么不可以看看?”
“啪——!”
巴掌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她还是愣的。她捂着脸,看着父亲那双满含怒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疼,没有宠溺,只有一种隔着很远距离的冷淡。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种冷淡叫血缘。
她记得那一刻她想,她该是恨舞七的。
还有一件事。
她无意间偷听到了掌门柳闲和父亲的对话。
“你觉得尚知予和萧鸢的差距大吗?”是父亲的声音。
“大。”柳闲停顿了一下,“这种话虽然不好听,但我想说的是——两人几乎云泥之别。”
父亲沉默了。
柳闲又叹了口气:“哎,要是萧鸢像尚知予一样就好了。”
她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她从来都是个傲气的人。苒谷,晚凝,舞七,尚知予,甚至是净念,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在眼里过。她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俯瞰所有人的人,可她忽然发现,也许在那些她以为可以俯视的人眼中,她才是那个多余可笑的存在。
“你从来都不是晚凝的第一人选。”苒谷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你是可有可无的备选。”
——从来都不是第一人选。
——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备选。
她的脸湿了一大片,眼睛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那些涌出来的东西滚烫,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手背上。
萧鸢的戾气猛地炸开了。
她疯了般运气扑向苒谷,两手张开,像是要把眼前的虚影撕成碎片。苒谷向后倒去,萧鸢的身体也跟着向下坠落,穿过那片浓稠的黑暗,穿过那层薄薄的光,穿过那些破碎的记忆和刺骨的话语——
“咚——!”
像是撞开了什么东西。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肩背传来,惊醒了她的意识。她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跌进了一座寺庙之内,身下是一扇被撞裂的破旧木门,碎木屑散了一地。
苒谷的脸在她身下渐渐模糊了。
那张脸慢慢地,变成了另一张脸。
——尚知予。
他平躺在她身下,衣襟微乱,神色却平静得出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像是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上当了。”
萧鸢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的胸口传来一阵冰冷又滚烫的痛意,有什么东西从后背刺入,穿过身体,从前胸透出来。她低头看去,一截剑尖正从她心脏的位置缓缓探出,刃上覆着一层流转的暗光,像是淬了某种专门为她准备的东西。
她挣扎着转过头去。
净念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