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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归期 她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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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许多人舞剑。五毒派的师兄师姐们练武时她也看过,那些招式凌厉狠辣,招招取人性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可尚知予的剑不一样。他的剑法里没有那种迫人的杀意,却又绝不仅仅是花架子。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亏,似是有人把一首极好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月光里。
他的身形忽然加快了。
剑光骤然暴涨,像是被他从虚空中唤醒了什么。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滑出一道道细碎的尘痕。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月光在他身周旋转缠绕着,仿佛被他驯服的妖灵,在他指尖跳跃飞舞。
尚知予一剑刺出。
剑尖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然后,他收剑了。
剑身一寸一寸地退回鞘中,像是把满地的月光收拢回去。最后「嗒」的一声轻响,剑柄与鞘口吻合,像是一个句号,为这场无声的独白画上了完满的收束。
他站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袭白衣照得莹莹发亮。他的额上挂着薄汗,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像是碎了的星子落进了他的眉眼间。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却已经平稳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舞七看着他,忽然伸出了手。
她的手臂伸得很直,指尖朝着尚知予的方向微微张开。月光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像是玉石雕成的。
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身影。
——不,没有触到。
她触到的只是月光和空气,以及那些被他剑势搅动的、还在微微流动的风。他的身影在她指尖的虚空中站着,近得她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远得她怎么够都够不着。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可她的掌心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剑光散了,月光还在,他还在。剑已归鞘,安静地悬在他腰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空气,只有那些凉凉的、从指缝间溜走的风。
舞七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他就在她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只要她站起来,走过去,就能碰触到他的衣角,能听到他的呼吸,能看见他睫毛上跳动的月光。可她还是觉得远,不是距离的远,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在这一岸,他在那一岸,她涉不过去,他也不肯过来。
她放下了手。
手指慢慢地蜷回掌心,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那拳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掌心,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尚知予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在他的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柴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剑很好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舞得也很好看。”
尚知予沉默了片刻。
“嗯。”他说。
就一个字。
舞七抬起头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原本就清亮的眼眸照得格外的透彻。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像是在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花瓣,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她忽然想知道,他在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她任性,还是觉得她烦?是有一点点心动,还是只是无可奈何的迁就?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
尚知予走回墙边,弯腰捡起搭在枯柴上的外袍,抖了抖灰尘,重新披在肩上。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在离她稍远一些的地方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不远不近,恰好是伸手够不着的距离。
舞七看着那个距离,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酸。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件被他铺过的干草。那些干草被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处凹陷,温热的,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睡吧。”尚知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还有很多事。”
舞七没有应声。
她蜷起身子,侧躺着,面朝他所在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翼。她看着他的轮廓,模糊而暗,被夜色和月光揉成了一团深浅不一的墨色。
夜风又凉了一些。窗棂上的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肩上,又从她的肩上移到了地上那堆干草上。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慢慢地覆上了她的眼睛。
她还是睡不着。
可她假装自己睡着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假装睡着,那个坐在不远处的少年,可能一整夜都不会闭上眼睛。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还在看他。
虽然她确实还在看。
隔着那层薄薄的眼皮,那一点点假装出来的均匀呼吸,她还在看着他。她用耳朵听他的呼吸,用心脏记下这个夜晚的所有细节,月光的声音,风的温度,他出剑时剑脊上流淌的光泽,还有他站在那里、被她望着却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这些都太珍贵了。
珍贵到她不放心把它们交给记忆。
因为记忆会褪色,在很多年之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所以她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藏进血脉里,哪怕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身体还会记得有一个月夜,有一个人,为她舞了一回剑。
尽管那个人,可能不属于她。
舞七醒的时候,尚知予已经忙活一阵子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砂砾。
“嗯。”舞七也坐了起来,随手理了理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昨天舞的剑法……叫什么名字?”
尚知予正在系外袍的带子,闻言手指顿了顿。
“长青剑法。”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我昨晚只舞了第一式。”
只舞了第一式。
舞七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夜那道在月光中翻飞的剑影,想起那铺天盖地的剑光,那么让人目眩神迷的东西竟然只是第一式?
“很好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我能学吗?”
尚知予转过头来看她。
晨光落在他的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可是长青派的招式,”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个幼童,“你要想学,得先拜我为师。”
舞七“切”了一声,把脸别过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色。
“我才不会认贼作师。”她小声嘀咕。
尚知予已经系好了衣带,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草和灰尘。那句「认贼作师」显然没有戳中他什么。舞七心里头忽然有些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有什么反应。希望他在意?还是希望他不在意?
她自己也说不清。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出柴房。
息壤祠的院子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夜安静了许多。地上的水渍还在,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艾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祈喻和沈熹不在。
舞七把前院后院都找了一遍,连那间供着朱厌神像的正殿也去看过了,没有人。地上只有那些碎瓷片和翻倒的木桌,维持着昨夜的狼藉,像是被人匆忙丢弃后便再也没有人管过。
“他们两人走了?”舞七站在院子中央,有些不确定地问。
尚知予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被祈喻削尖的木棍。他低头看了看木棍尖端那道粗糙的刃口,随手把它丢到了墙角。
“应该是拿着银子走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出去逛逛,买点吃的穿的,大概要晚些才回来。”
舞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两个人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与她无关。
白天的息壤祠比夜晚正常了许多。
那尊朱厌神像安静地矗立在殿内最深处,没有了夜晚那种诡异的压迫感。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它粗糙的木纹上,照出那些刀凿斧刻的痕迹,不是那些她在黑暗中想象出来的狰狞的东西。那双红褐色的眼珠在白天显得黯淡了许多,矿物内部的流转光泽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块暗沉的、打磨过的石头。
舞七盯着那双眼看了片刻。
它没有冲她眨眼。
当然没有,因为它只是一尊木雕。昨晚的一切,不过是她的想象力制造的幻觉。
“肚子饿不饿?”尚知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舞七转过头,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低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尚知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从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后面提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兔子。
灰色的,毛茸茸的,已经处理干净了,用一根细藤条穿过脚踝,吊在他的手指上。
舞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哪弄来的?”
“你还没醒的时候,”尚知予把兔子提起来看了看,似乎在确认处理得够不够干净,“我去后山转了一圈,顺手打的。”
顺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打兔子这件事和喝茶一样简单。舞七想起他腰间那柄细长的剑,想起他昨夜舞剑时的锋芒,用那样的剑法去打兔子,确实算是「顺手」。
尚知予在院中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陋的灶台,又捡了些干柴枯枝堆在一旁。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回做这种事。舞七蹲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新奇,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只见他温温和和地笑着,像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人。没想到他还会生火烤兔子,也会蹲在地上,手指沾满了灰,认认真真地拨弄着一堆柴火。
火苗舔着兔子的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脂滴在火焰上,爆出一朵朵小小的火花,香气开始弥散开来,混着柴烟的焦味,在清晨的空气中画出一道暖暖的弧。
尚知予翻动着兔子,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忽然开了口。
“我还在想萧鸢的事。”
舞七正在看那只兔子被烤得渐渐变成金黄色的表皮,听到这话,目光移了过来。
“你是说……她可能没去息壤祠的事?”
“嗯。”尚知予把兔子翻了个面,“我还是觉得,萧鸢性情大变,很可能是因为遇见了净念。”
舞七皱了皱眉。
“你之前不是说,净念可能是锦秀吗?”
“对。”尚知予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盐末,均匀地撒在兔肉上。盐粒在火光中闪了闪,融进了油亮的表皮里,“锦秀是萧怀义的师妹,不是亲妹妹,但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妹妹也没什么区别。”
“那净念是锦秀的话,”舞七斟酌着措辞,“跟萧鸢性情大变……有什么关系?”
尚知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兔子又翻了一次,看着火焰舔过那道渐渐焦脆的皮,声音不紧不慢。
“锦秀当年……是被萧怀义赶出无相派的。”
舞七怔了一下。
“赶出去?”
“据说是因为她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尚知予的语气很平淡,“具体是什么,没有定论。有人说她伤了同门,有人说她勾结魔教,也有人说她只是因爱生恨,做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真相如何,大概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那她……后来呢?”
尚知予沉默了一息。
“传言说,她郁郁寡欢,没多久便死了。”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尚知予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像两枚被烧热的墨玉。
“自杀。”他说,“或者郁郁而终。传言的版本很多,但结局都一样,锦秀死了。”
舞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可是净念还活着。”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才怀疑。”尚知予抬起眼睛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净念可能就是锦秀。她没死,只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舞七沉默了。
如果净念就是锦秀,如果锦秀就是那个被萧怀义赶出师门、最终郁郁而终的师妹,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她对萧怀义的感情,她对萧家的恨,她被囚禁在这座破庙里的原因。
“可这跟萧鸢又有什么关系?”舞七问。
尚知予取下烤好的兔子,放在一片洗净的叶子上晾着。兔皮金黄焦脆,冒着热气,香气浓得像是有了形状,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撕下一只兔腿,递给舞七。
舞七接过来,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几下,才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质鲜嫩,盐味恰到好处。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萧鸢是萧怀义的女儿。”尚知予自己也撕了一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净念如果真的是锦秀,如果她对萧怀义因爱生恨,那她见到萧怀义的女儿——”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舞七听明白了。
“所以她性情大变。”舞七喃喃道,“是因为净念……”
“这只是我的猜测。”尚知予说,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证据。也许萧鸢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许她遇到了别的人和事。也许净念跟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
“尚知予。”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尚知予撕兔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她能不能承受这些,能不能面对这些,能不能在知道这一切之后,还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因为你是舞七。”他说。
就这五个字。
舞七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可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撕那块兔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撕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将那些细密的弧度照得格外温柔。
舞七垂下眼,咬了一口兔腿。
肉已经凉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他说「因为你是舞七」。
不是因为你需要知道,不是因为这是你应该面对的真相,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讲道理的话。
而是「因为你是舞七」。
好像她本身,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