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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错平生 尚知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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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知予垂眼看着自己被亲了一口的手背,月光下那道湿润的痕迹微微发亮。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缓缓往回缩。
舞七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撤。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挑衅。那目光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样?
尚知予对上她的视线。
他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弧线,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较劲。
他看着看着,忽然垂下了眼帘。
他败下阵来了。
尚知予的鼻尖泛起了浅浅的红,像是被月光染的,又像是别的什么缘故。那红色很淡,却在那张清隽的脸上格外分明,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
舞七盯着他那泛红的鼻尖,忽然怔住了。
因为她脑中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个画面,有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郑重地托举到一个小男孩面前。那男子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但男孩的脸却异常清晰,小小的,圆圆的,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羞得不知所措,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孩。
“知予,你看——”
男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郑重得近乎虔诚的语气。
“——这是妹妹。”
小男孩的脸,和眼前尚知予的脸,在月光下缓缓重合了。一样的泛红的鼻尖,一样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
舞七的头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那画面碎成无数片,像被风吹散的纸灰,转瞬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月光,以及尚知予那张恢复了平静的脸。
她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尚知予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拽着她,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往角落的方向挪动。两人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像两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脚下的干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被夜风盖了过去。
祈喻没有察觉。
他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方才躺过的地方。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爬虫。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堆干草,他在找包袱,找钱袋,找一切值钱的东西。
尚知予突然出脚,不重不轻,恰好踢在祈喻的肚子上。
那一脚来得太突然,祈喻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哀嚎,只带着一声闷哼,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接着整个人便弯下了腰,蜷缩在地上。木棍从他手中滚落,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他跪倒在潮湿的地面上,双手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沈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门口,下半身的裤管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她的目光落在蜷缩的祈喻身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祈喻!”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心疼,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她费力地挪过来,伸出手想要去扶他,却因为没了双腿,只能勉强碰到他的手臂。
尚知予拉着舞七站起身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袭皱巴巴的白衣照得有些发冷。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两个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比任何愤怒都要让人心里发寒。
他的目光落在祈喻手边那根木棍上。木棍的一端被削得尖尖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把粗糙的匕首。
“谋财之外,”尚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想害命?除掉我们俩?”
祈喻还在捂着肚子哀嚎,没有回答。
沈熹的脸色白了一瞬,她慌乱地摇头,声音急促得带着哭腔:“不是的!那刀……那棍子是他防身用的!祈喻不会杀人的!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尚知予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吧。”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熹的嘴唇猛地咬紧了,咬得发白。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舞七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沈熹那身干干净净的衣裳,想起祈喻破破烂烂的袖口,想起方才沈熹拦在门口不让祈喻进来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她顿了顿,“去跟官府说说吧。天一亮,我们就去报官。”
沈熹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撑着地面,拼命地挪到舞七脚边,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
“不要——求求你不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只是偷过一些钱财……没有害过人的性命……真的没有……求求你放过我们……”
她的指甲掐进舞七的袖口里,手指在发抖。
“不许求他们!”
祈喻忽然吼了一声。他还跪在地上,捂着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不许求!”他又吼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狠劲。
舞七低头看着沈熹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又看了看祈喻那张扭曲的脸。
她有些不忍心了。
她转向尚知予。
尚知予没有看她。
他正看着祈喻,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副温润的眉眼照得有些冷,那种冷不是冰天雪地的冷,而是深秋带来的干燥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弯下腰,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子,递到沈熹面前。
“拿着。”他说,“给祈喻的。方才那一脚,算是赔礼。”
沈熹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几两银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银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沉甸甸的,足够他们俩活上好几个月。
“这……这太多了……”她喃喃道。
“无妨。”尚知予的声音淡淡的,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回去吧。”
沈熹捧着银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祈喻也不吼了,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尚知予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
尚知予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了墙边,靠着墙壁坐下来,闭上眼睛,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沈熹终于还是挪了回去,扶着祈喻,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柴房。
月光重新安静下来。
舞七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看着尚知予闭目养神的侧脸,心里头像是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尚知予踢了祈喻一脚,然后给了他们银子。
他说那是赔礼。
舞七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怎么了?”尚知予没有睁眼,声音却清明得很。
舞七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的性子不算好……睚眦必报。换成我,我不会放过他们。”
她顿了顿。
“你却给了他们银子。”
尚知予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眼底,将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我也是睚眦必报的。”他说。
舞七一愣。
“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烂好人。”尚知予收回目光,望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房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给祈喻银子,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舞七不解。
“以他的性子,”尚知予说,“拿了别人的银子,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自己受了羞辱。他会恨我,却无法拒绝那笔钱,因为他需要。他会一边用着那些银子一边咬牙切齿,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他欠了我。”
他顿了顿。
“这比踢他一脚,要让他难受得多。”
舞七怔怔地看着他。
尚知予的侧脸依旧是那么清隽温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和煦的笑意。可那笑意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有些冷。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看祈喻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他不是烂好人。
他从来不是。
他说得对。
舞七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那双手不干净,伤过人。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而尚知予是正道弟子,是名派之主,是月光下那袭干干净净的白衣。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袭白衣底下藏着的东西,也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帮她,护她,对她温柔,可他的温柔里,是不是也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莫名的,她想到了商文皓死前对她说过的话。
“你说说,会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名门正派,甚至是大元最有威望的四大门派之一,对新任掌门噤若寒蝉?甚至是不惜瞒天过海愚弄大众,你不好奇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舞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有一点点害怕。
她又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托举着婴儿的画面,那个叫「知予」的小男孩涨红的脸。那是她的记忆吗?还是她的幻觉?她已经第二次幻视了,她和尚知予……到底有什么关系?
柴房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间的湿气和凉意。月光越过了窗棂,静静地铺在两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河。
尚知予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舞七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跳了跳,像是碎了的星星。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线,像是在描一幅怎么也描不够的画。柴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汐,像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是半个时辰。
尚知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枚浸在深水中的墨玉。他没有转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房梁,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为什么要看着我?”
舞七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
更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直接,这样不遮掩,像是把一柄没有鞘的剑直直递到了她面前。
她本该窘迫的,本该移开视线的,本该找个什么借口把这尴尬糊弄过去。可她没有。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勇气,也许是这月色太温柔,也许是这夜太安静,也许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我想看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坦然,“不可以吗?”
尚知予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房梁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墙角,又从那面斑驳的墙壁移到窗棂上漏进来的月光,就是没有看她。
舞七看见他的耳根又泛起了那种浅浅的红。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面对纵尸派的长老时面不改色,面对净念那样的高手时从容不迫,可在她一句直白的话面前,却像个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的孩子。
“明天还要去度厄寺找净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攀附的借口,“早点歇息吧。”
这是他在转移话题。
舞七知道。
她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的。她应该说“好”,然后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把那些翻涌的心事压下去。
可她不想了。
“睡不着。”她摇了摇头,月光在她的发丝上流淌,像是碎了的银箔,“我想看你舞剑。”
尚知予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移回她的眼睛,似乎在寻找她说这话时是不是在开玩笑,是不是在戏弄他。
但他并没有如愿找到。
“现在?”他问。
舞七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任性的理直气壮。
“现在。”
尚知予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推辞,甚至没有叹一口气。他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来,将那件皱巴巴的外袍从肩上褪下,搭在一旁的枯柴堆上。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中衣上,将那副清瘦的身形照得格外分明。
他的手移向腰间。
尚知予的腰间系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是深色的,像是乌木,又像是某种被岁月浸透的老竹,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哑光。鞘口处缠着一圈银丝,已经有些发黑了,看得出是常年随身携带的旧物。
尚知予的手指扣住剑柄,轻轻一抽。
剑身出鞘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月光沿着剑脊流淌下来,将那一泓秋水般的刃光照得莹莹发亮。剑身并不宽,修长而挺拔,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凌厉,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右手握剑,左手捏了个剑诀,抬至眉间。
然后他动了。
起初很慢。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蘸了月光的笔,在一张无形的纸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那弧线圆润而流畅,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美。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剑身翻转,月光在刃面上跳跃,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
他的身形随之舒展开来。
足尖点地,衣袂翻飞,剑光在他身周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而克制,像竹子被风吹弯又弹起,像溪水绕过石头又汇聚,像山间的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
舞七看得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