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不成忆   那三个 ...

  •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了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疼。
      尚知予的眉头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终于证实了什么。
      “果然。”他说。
      舞七一怔:“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部分。”尚知予说,“我之前便有怀疑,只是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舞七。
      “还有别的吗?”
      舞七犹豫了一下。
      净念还说了她娘亲的事,说了洛橘的事,说了那段关于刺杀的故事。可她忽然觉得,那些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那是娘亲的往事,是娘亲的伤疤,她没资格替娘亲揭开。
      “没有了。”她说。
      尚知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雾气在脚边翻涌,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试探着他们的步伐。
      “尚知予。”舞七又开口了。
      “嗯?”
      “你方才说,净念出手的招式里有无相派的影子。”舞七斟酌着措辞,“那你有没有看出来……她用的,是什么路数的功夫?”
      尚知予想了想。
      “她的内力深厚,但招式之间有些滞涩,像是很久没有真正动过手了。不过——”他顿了顿,“有几招,确实像是萧家的路数。萧家的剑法以「正」著称,讲究堂堂正正,大开大合。净念虽然刻意收敛,但在转换身形的时候,还是露了几分出来。”
      舞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净念以前是萧家的人,是萧怀义的妹妹,是无相派的弟子。
      也是她的姑母。
      两人走出了雾气最浓的那片区域,前方的路渐渐清晰起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息壤祠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黑瓦白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到了。”尚知予说。
      舞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雾气还在那里翻涌,将那座破败的寺庙、那个被困了十五年的人,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尚知予。”她说。
      “嗯?”
      “谢谢你。”
      尚知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舞七说,“谢谢你……没有追问。”
      尚知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一袭白衣照得莹莹发亮。夜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像是一幅画里的人物,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他眼中没有你。我不知道他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但多半别有所图。”
      这是一定的,尚知予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是魔教的人,但是这些日子,尚知予非但没有避嫌,还对她相对不错?她从不自作多情什么有的没的,好像只有他对她有所图这一种可能是了。
      可是她身上有什么是特别的呢?她只是魔教的一个小废材,扔到人群堆里再也找不到的那种,她摸不着脑袋,难道……她脑海中浮现那个妖冶少年的脸,少年想杀了尚知予,他跟尚知予必然有过节,而尚知予察觉到了少年在她身体内?
      这个猜想让她的心情有点糟糕,好像她自始自终都是局外人,被关注的原因是意外卷入了这场是非的中心。
      “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什么?”舞七问。
      “既然我们将度厄寺当成息壤祠,那么萧鸢呢?”
      “你是说萧鸢有可能走进度厄寺吗?”
      舞七一愣。
      “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放下。”
      和尚站在门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缓慢而均匀。他没有看向门内,目光穿过廊檐,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株枯瘦的老树。
      仅一门之隔。
      净念蹲在破旧的桌案前,端着碗,筷子拨得飞快。米饭粒粒分明,被她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相谈不上半点斯文。她像是什么都听见了,只是懒得理会。
      和尚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佛珠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夜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他袈裟的一角轻轻飘动。
      “放下与否,”净念终于开口了,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糊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等和尚接话,将碗往桌上一搁——不,准确的说,是扔。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粒米饭蹦出来,落在桌沿上,又滚落到地上。
      净念靠在椅背上,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被人往心口上捅了一刀,”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时间久了,伤口是愈合了。可疤痕还在。不管过了多久,不管那疤痕淡成什么模样——”她顿了顿,垂下眼,“它都不会消失。”
      和尚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以你现在的情况,”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能做什么呢?”
      净念没有回答。
      “放下执念,”和尚继续说,“其实也是在放过你自己。你困在这里十五年,困住你的不是这道门,不是那些阵,是你自己。”
      “放过我自己?”净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短到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当然要惩罚自己。”她说,声音冷下来,像淬了冰,“只有对自己足够狠,我才不会心软。我才下得去手。”
      和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佛珠被攥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报仇?”他的音调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你还在想着这种事?”
      净念头也没抬:“不想惹我生气就闭嘴。”
      和尚的嘴张了张,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净念从椅子上滑下来,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搁在膝头,阖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和尚站在门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动了。他没有走,而是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来,背抵着那扇破旧的门板,将佛珠重新绕在手腕上。
      夜风吹过廊檐,吹动檐下那串早已锈蚀的风铃,发出一声喑哑的响动,像是谁在梦里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走?”净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
      和尚偏过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透过裂缝,他能看见净念盘坐的背影,瘦削,僵硬,像一块风吹不动的石头。
      “等我死了吧。”他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我死了,”和尚重复了一遍,“就真正地走了。到那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也不会再有人惹你嫌了。”
      净念没有回头。
      “真希望那一天快点来。”她说,声音凉薄得像一把钝刀。
      和尚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他盘了多年,早已磨得油润光亮,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温泽。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过了许久,和尚忽然又开了口。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净念的背影微微一僵。
      “你是不是故意的?”和尚的声音沉沉的,“故意让那小子伤你,好在那个姑娘面前卖惨?”
      净念愣了一刻。
      她转过身来,隔着那扇破旧的门板,看向门外那个模糊的轮廓。
      “你又知道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人都不在,还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气息不稳。”和尚说,“习武之人,内力的外在体现就是气息。你的内力受了损,方才同我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的,瞒不过人。”
      他顿了顿。
      “今日来寻你的,只有舞七和那姓尚的小子。我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你做了些什么,激怒了那小子,让他伤了你。”
      “目的是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拉近与舞七的距离?”
      净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门板上那道裂缝,像是要透过那道裂缝,把门外的人生吞活剥了。
      “那你为何不怀疑,”她慢悠悠地问,“是尚知予主动伤的我?”
      和尚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干涩的自嘲。
      “他伤你?”和尚说,“许亦安那个圣父教出来的弟子,会主动伤人?”
      净念没有接话。
      “我是故意让着他没错。”片刻后,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他先提出要跟我比武的。他想试探我的身份和实力,那就让他试探好了。刚好——”她顿了一下,“我还能在阿玦面前卖个惨。”
      和尚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的佛珠,拇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颗珠子,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果然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当年你不也是——”
      他忽然停住了。
      净念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子。
      “说下去。”她说。
      和尚没有说下去。
      但净念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当年你不也是故意激洛橘伤你,”和尚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沉沉地,像一声叹息,“来挑拨洛枳和萧怀义的关系?”
      他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拆一件陈年的旧物,小心翼翼地,怕碰碎了什么。
      “这算是……故伎重施吗?”
      净念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是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然后是眼里的温度,最后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滚出去。”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和尚没有动。
      “滚出去!”净念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一只破碗,狠狠摔在门板上。瓷片四溅,碎屑落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和尚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腕间的佛珠重新捻在手中,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净念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惨白。
      她慢慢地蹲下来,捡起地上一片碎瓷。
      瓷片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淌。她低头看着那抹血色,看了很久,久到血都干了,凝成一道细细的褐色的痕。
      “故伎重施……”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院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分不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