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子夜歌   女孩蹲 ...

  •   女孩蹲在路边,手指揪着一把野花野草,一根一根地扯断。
      花瓣飘落在地上,草茎断裂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扯得又快又狠,像是在报复什么,报复那些花,那些草,报复这世上所有好好的、无忧无虑的东西。
      她不开心。
      她不开心的时侯,就要把这种不开心传给身边的人,或者身边的花草,让所有东西都陪着她一起不开心。
      她从来不算一个善良的人。
      尤其是在近来那些事的浸染下。
      她发现男孩从盛京回来后,整个人就有些不一样了。魂不守舍的,常常连她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他的目光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似乎在看什么她够不着的东西。他也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了,有时候她站在他面前,他都能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她决定要偷偷惩罚他。
      这一阵子,她不再偷看他练武了。往常这个时候,她会躲在廊柱后面,看着他出剑、收剑、出剑、收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他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她就这么看着,心里便满满当当的。
      可现在她不看了。
      她等着他来问她:秀秀,你怎么不来了?
      她等了三天。
      五天。
      七天。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明明是在惩罚他,”女孩揪断一根草茎,将它揉碎在掌心里,“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疼呢?”
      她低头看着满地的残花断草,那些被她摧残过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着,像是打了场败仗的战场。
      “好像……再也不会快乐了一样。”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主动去找了他。
      男孩正在后山的竹林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又像穿透了书页,落在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秀秀?”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怔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刚刚哭过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像是三月的春风,像是化开的雪水,像是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
      女孩刚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就忍不住了。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泪水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往前一扑,想要往他怀里钻,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男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一如既往的僵硬,每一次她靠近,他都会这样,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哭花脸的少女,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
      实在不忍心推开。
      他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啦好啦,”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都是我不好。秀秀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女孩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一块颜色深了下去,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那是不耐烦。
      一点一点地,像墨滴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越来越浓。
      拍打她后背的动作,也一下比一下慢。先是轻轻的、缓缓的,后来变成了敷衍的、机械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女孩浑然不觉。她紧紧搂着他,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师兄……”
      “嗯?”
      “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男孩拍打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口反驳:“没有。”
      “没有就好!”
      女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来得太快,转得太急,像是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忽然又撑开了花瓣。
      “我想依赖师兄,”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永远缠着师兄。可师兄要是有喜欢的人了,我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男孩眼中的不耐烦淡了一些。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台阶。
      他的语气也轻松了起来,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不会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师兄。你永远可以依赖我。”
      永远。
      他说永远。
      女孩的心猛地落了下来,像是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她点了点头,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就算师兄有了喜欢的人,”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处被她泪水浸湿的痕迹上,“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师兄待在我身边,我们相拥相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其他的人和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轻快的,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生长着。
      暗色的,稠密的,带着毒刺。
      “别的碍眼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
      “干脆杀掉好了。”
      那念头来得太突然,像是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猛地窜出来的,吓得她浑身一激灵。她眨了眨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可她知道它还在,它不会走。它只是等在那里,等着哪一天她自己忍不住了,把它再放出来。
      女孩抬起头,看着男孩。他正低头整理被自己哭皱的衣襟,眉头微微皱着,却没有推开她。他的侧脸在竹影下显得格外清隽,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真好看啊,她想。
      是她的师兄。
      只能是她的师兄。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竹叶沙沙作响,似乎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她没有听。
      她也不想听。
      “你是说萧鸢没有到息壤祠,而是像我们俩一样,误打误撞走去了度厄寺?”
      舞七顺着尚知予的话往下猜,语速有些快,像是想把那些纷乱的线索理出一个头绪来。
      “那她进了度厄寺,一定会遇上姑母吧?”她顿了顿,脑中浮现出那扇破旧的门、那个空荡荡的院落、那道沉默的身影,“姑母或许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真正的萧鸢已经死了?”
      尚知予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两人身后,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还有一种最糟糕的情况。”他忽然开口。
      舞七心里咯噔了一下。
      尚知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副温润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净念杀了萧鸢。”
      “你凭什么这样说?!”
      舞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忽然被弹了一下。她停下脚步,瞪着尚知予,胸口起伏不定。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尚知予为什么总要往坏的方面去揣测姑母。
      刚刚在度厄寺里,是他动手伤了姑母。虽说是切磋,可那一掌一掌落下去,姑母的鲜血从额角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他又怀疑姑母杀了萧鸢,杀了她的亲姐妹。
      舞七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跟姑母重逢后,她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不许这样无凭无据地陷害她。”
      尚知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他没有辩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舞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从来不这样的。
      从前她说他什么,他总会温和地解释两句,或者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跟她讲道理。他不会跟她争辩,更不会用沉默来应和她。
      可他现在就是这样做了。
      “尚知予。”她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舞七抿了抿唇,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了些,月光的银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清辉。山道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祠庙出现在眼前。
      那便是息壤祠了。
      舞七站定,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
      它与度厄寺像是一对双生的弃儿,破败,阴冷,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瓦檐上长满了青苔,厚厚的一层,像是给屋顶盖了件墨绿色的旧袍。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石,雨水在墙壁上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哭花了的脸。
      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有一半已经脱落了,只用一颗生锈的铁钉勉强吊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息壤祠」三个字漆色剥尽,只剩下浅浅的刻痕,若不是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映着天上的残月,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来客。门槛上爬满了暗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烂掉了,烂了很多年,烂成了一摊辨不清面目的泥。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裂了几道缝,从外面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黑暗,那种浓稠的、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像是什么活物的喉管,等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院墙的拐角处长着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扭曲的手指,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真像啊。”
      舞七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道。
      “这两个地方,”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门楣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院中的枯树,“除了招牌不一样,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也难怪我们会走错。”
      尚知予站在她身侧,也抬眼看着这座祠庙,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去之前,”他忽然说,“我想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舞七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眼间那股温润的气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据我所知,”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萧怀义是萧家的独苗。他没有妹妹。”
      舞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们家的表亲、堂亲,”尚知予继续说,“我也了解过,都是男孩。一个女孩都没有。”
      舞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妹妹。
      那姑母是谁?
      “不过——”尚知予顿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在无相派,倒是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师妹。”
      “师妹?”舞七的声音有些涩。
      “名字叫锦秀。”尚知予说,“比他小三岁,从小一起长大,同门学艺,形影不离。”
      舞七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但是许多年前,”尚知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旧年的案卷,“锦秀就已经自杀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棵枯树的枝丫吱吱呀呀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低地笑。
      舞七站在息壤祠的门前,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那种被风吹透了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尚知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珠子,一颗一颗地掉进她心里,砸得她生疼。
      他说得对。
      他说的可能都是对的。
      可她还是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怀疑姑母,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太冷血,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样子。太平静了,太笃定了,像一个站在岸上的看客,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用一根细细的竹竿去拨弄水里将死未死的鱼。
      鱼不是他的鱼,水也不是他的水,他没什么好在乎的。
      舞七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她以为自己懂他,以为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只是一些迟早会被戳破的纸。可今晚,就在这座阴森的祠庙前,她忽然觉得那层东西不是纸。
      是铁。
      是冰冷的、敲不碎的铁。
      “走吧。”尚知予说。
      他抬步走上了石阶,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
      舞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终于跟了上去。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和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埋在一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