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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半局棋 每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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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萧怀义,她是五毒派的弟子,是魔教的人,正邪不两立,这是从小被刻进骨头里的道理。萧家虚伪,萧家的人更虚伪,萧怀义是萧家的独子,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想起那个人蹲在雨里,把伞撑在她头顶时的样子,怎么也没办法把「虚伪」两个字安在他身上。
也许是她太蠢了。
也许洛橘说得对,萧家的人没有好东西,萧怀义也不例外。也许他对她的好,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正派弟子惯用的那套假仁假义。也许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在等她露出马脚,然后再一剑杀了她,好回去向师门邀功。
洛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她把铜令收进袖中,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不知疲倦。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洛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仰头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屋檐框住的天。月光很淡,星子稀疏,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摩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洛枳说她不认识萧怀义。
可她提到「萧怀义」三个字的时候,洛枳的手指在发抖。
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挨师父的骂,一起偷偷下山去买糖葫芦。洛枳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都烂熟于心。
洛枳在撒谎。
她不仅认识萧怀义,而且——
洛橘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想起洛枳方才说“我去”时的样子。声音很平静,表情很平静,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她这个师妹,从来不是主动揽事的人。
除非那件事,和她有关。
洛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那朵小小的橘色花。那是洛枳去年冬天绣的,针脚歪歪扭扭,花不像花,倒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当时笑着说:“你这绣工,还是别糟蹋布了。”
洛枳瞪她:“不要还我。”
“谁说我不要了?”她把袖子抢回来,宝贝似的护在怀里,“这是我妹妹绣的,千金不换。”
洛橘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她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傻丫头,”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然后呢?”舞七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冬日里被风吹动的枯叶。
净念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然后?”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然后的事,等你拜师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舞七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被净念抬手止住了话头。
“急什么,”净念说,“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今日听进去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反倒不好。”
舞七闭上嘴,心里却翻涌成一锅滚粥。
她是萧怀义的女儿。
那她跟萧鸢,岂不就是亲姐妹?
而她方才还和尚知予商量着,要一起杀掉萧鸢——杀掉自己的亲姐妹。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她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还有另一桩事。
净念讲的那个故事里,她娘亲洛枳是五毒派毒宗的弟子,那师父净念呢?净念既然是萧怀义的妹妹,为何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故事中?
舞七皱着眉,将故事的脉络在心里又捋了一遍。
洛枳接下刺杀萧怀义的任务,一定没有顺利完成,因为萧怀义直到如今还活着。
可她娘亲却不在了。
而师父净念被困在这座破败的寺庙里,出不得半步。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必有所顾虑。”净念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纠结,“真正的萧鸢,早就死了。”
舞七一怔:“此话怎讲?”
净念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这件事,”她顿了顿,“尚知予那小子,应该早就有所怀疑了。”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臭小子回来了就进来吧,鬼鬼祟祟做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那扇破旧的大门被推开,尚知予迈步走进来,衣袍上沾着几片枯叶和细碎的泥土,手里捧着一捧青白色的道心莲。他的神色坦然,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
“我没有鬼鬼祟祟。”他说,语气不以为然。
“嘴硬什么。”净念冷哼。
尚知予耸耸肩,不置可否。他将道心莲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动作轻缓,像是怕碰坏了那些娇嫩的花瓣。几片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映着残存的暮光,晶莹剔透。
他直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只剩最后半抹橘红色的光晕悬在天边,像是一笔将干未干的墨迹。
“如果没有过多的事情的话,”净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语气淡淡的,“今日你二人就先回去吧。”
尚知予并不疑惑,也不惊讶,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也是。我们还没去息壤祠呢。”
“啊?”舞七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写着不解,“你刚刚走之前不是说,回来了要一起商量我拜师和杀掉萧鸢的事情吗?”
“明日也可以。”净念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
尚知予看了舞七一眼,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走吧。”
舞七被他拽着出了柴房的门,一脸懵圈,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净念已经转过身去,背影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单薄。
两人走出十几步,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夜色吞没了。山间的雾气又开始聚拢,丝丝缕缕,缠绕在枯树的枝丫间,像是不肯散去的幽魂。
“到底怎么回事?”舞七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尚知予。
尚知予也停下来,微微侧头看她。暮色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却清亮得很,像两枚浸在深水中的墨玉。
“你想问什么?”他问,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为什么要提出跟我姑母切磋?”舞七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姑母答应今日我们一起商量拜师和杀死萧鸢的事情,结果她没做到,你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尚知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动作不紧不慢。
“第一个问题,”他说,“我提议与她切磋,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
“身份?”
“净念是她的道号,”尚知予说,“但不是她以前的名字。一个人在江湖上行走,可以换名字,换装束,换住的地方,但有一样东西换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脊上。
“武功的路子。”
舞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提议与她切磋,是为了试探她的身手。从她出手的招式中,从她运力的习惯中,从那些她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细微之处,去推测她究竟是什么人。”
“那你推测出什么了?”舞七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尚知予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抬起手,指向路边一丛枯草。
一只蝴蝶从草丛中飞起来,翅膀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那蝴蝶飞得很慢,像是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跌跌撞撞地,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弧线。
它落在尚知予的鼻尖上。
那画面让舞七怔了一下。蝴蝶的半张翅膀和尚知予的半张脸叠在一处,像是谁用画笔精心勾勒的美人图,又像是某个古老的画师笔下走出来的仙灵。
尚知予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那只蝴蝶,然后缓缓伸出手。
蝴蝶像是通灵性一般,轻轻扇了扇翅膀,从他鼻尖上飞起来,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食指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某种无声的密语。
“你看,”尚知予轻声说,“蝴蝶并非生下来就是蝴蝶。它要经历吐丝、结茧、羽化,一层一层地脱胎换骨,才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蝴蝶身上,语气不疾不徐。
“可是,它虽然经历了羽化成蝶的过程,有些习性却还是保留着从前的痕迹。比如它喜欢什么样的花,喜欢什么样的气候,遇到危险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这些不是一对翅膀就能改变的,而是数以累日积攒下来的习惯。”
他抬起眼,看向舞七。
“只要用心观察,总能从它如今的姿态中,窥见它从前的影子。”
舞七听明白了。
“你是说——姑母的以前?”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萧怀义可能是她爹,那她跟萧鸢就是亲姐妹,而她娘亲洛枳是五毒派的弟子……这些事情,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尚知予。
如果说出来,那姑母净念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
萧怀义的妹妹,那就是萧家的人。
萧家的人,在尚知予眼里,会是什么样?
舞七想起洛橘说过的话——“萧家那种地方,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尽管她尽力在避免,”尚知予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但净念出手的招式里,有无相派的影子。她之前,应该是无相派的弟子。”
“啊?”
舞七努力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可她知道自己演得不好,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抹了浆糊,眨眼的频率快得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跳个不停。
她心里藏着事,瞒不住人。
好在尚知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蝴蝶上,神色宁静得像一潭秋水。
“无相派?”舞七定了定神,追问道,“你是说我姑母以前是无相派的弟子?”
“只是猜测。”尚知予收回手,那只蝴蝶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终于展翅飞起,没入暮色深处,“不过,能有七八分把握。”
舞七沉默了。
七八分把握,在尚知予嘴里,那就是九成九的把握了。
“那你呢?”她问,“你以前是什么派的?”
尚知予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我始终都是长青派的。”他说,“你知道的。”
舞七当然知道。她只是不知怎的,忽然想再听他说一遍。
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雾气越来越浓,将周围的枯树、破墙、碎石都吞进了白茫茫的混沌之中。远处的山影消失了,近处的屋檐也模糊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尚知予两个人,站在这一小片被雾气围出来的空地上。
“第二个问题,”尚知予忽然开口,“你问我为何不惊讶净念今日不留我们。”
“对。”舞七点头,“你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因为我在外面采道心莲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舞七眨了眨眼:“谁?”
“一个和尚。”尚知予说,“给净念送饭的和尚。”
舞七一愣:“送饭?”
“嗯。”尚知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雾气弥漫的方向,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座寺虽然破败,但并非无人问津。每日黄昏,会有一个和尚从山下上来,挑着食盒,送到寺门口。放下食盒,敲三下门,然后转身离开。不多话,不多留,日日如此。”
舞七皱起眉,脑中浮现出那和尚挑着食盒、独自走在山道上的身影。暮色四合,雾气弥漫,那画面光是想想,便让人觉得孤寂得很。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尚知予道,“我问他是哪座寺院的,他说是山下永安寺的。我又问他,这寺里住的是什么人,他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他说,是一位被困在此处的施主。”尚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还说,他每日这个时辰来送饭,已经送了整整十五年。每次送完饭,那位施主便要歇息了,谁都不见。”
舞七怔住了。
十五年前。
姑母被困在这里,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她想起净念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出不去”时嗓子里的嘶哑,想起她方才说“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时语气里的淡然。
不是淡然。
是认命。
“所以,”尚知予继续说,“当我看到天色渐晚,便知道净念该歇息了。她留我们到这个时候,已经是破例了。”
舞七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那和尚……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尚知予摇头,“他说完这些便走了。不过——”
他忽然停下来,看了舞七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不过什么?”
“不过我在那和尚的食盒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印记。”尚知予说,“永安寺的印记。”
舞七等着他继续说。
“永安寺虽然不是什么名刹大寺,但在当地也算有些年头。他们的印记我见过,是一朵莲花。”
“那你在食盒上看到的不对?”
“食盒上的印记,也是一朵莲花。”尚知予说,“但莲花的花瓣,是六瓣。”
舞七愣住了。
“莲花通常是五瓣或八瓣,”尚知予解释道,“六瓣莲花,极少见。我恰好在师父的旧札中见过一次,那是无相派内门弟子的标记。”
夜风从山间吹来,裹着浓重的雾气,凉意沁入骨髓。舞七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尚知予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她斟酌着措辞,“那个和尚,也是无相派的?”
“不一定。”尚知予摇头,“也许是,也许只是无意中用了那样的食盒。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净念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自己出不去,而是有人不让她出去。”
“谁?”
“给她送饭的人。”
舞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净念说起“我出不去”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恨意,想起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拜师,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时的决绝。
姑母不是在保护自己。
她是在保护别人——保护那个知道真相之后,可能会冲出去送死的人。
“尚知予。”舞七忽然开口。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尚知予转过头来看她。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月光还没升起来,四周只有雾气自身发出的一点幽幽的白。他的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舞七深吸了一口气。
“姑母方才跟我说了一些事。”她说,“关于我爹和我娘的。”
尚知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说……我爹叫萧怀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