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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淮北枳 萧怀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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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义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回过头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落在他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你是不是善茬,”他说,“和姑娘是什么人,是两回事。”
他走了。
洛枳坐在梅树下,把那块松黄饼慢慢吃完,连指尖沾的碎屑也舔干净了。
她袖子里那只蝎子爬出来,趴在她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问:今晚动手吗?
洛枳把它拨回袖中。
“再等等。”她轻声说。
第十天,洛枳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翻了几次墙,确认自己恢复如初。肩胛骨上那道伤还留着疤,但不碍事。
她去跟萧怀义告辞。
萧怀义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把伞。那是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枝瘦梅,墨色淡淡的,像是随手勾的。
“路上小心。”他说,“盛京近来多雨,带着总没坏处。”
洛枳接过伞,指尖碰触到他的手背,微微一缩。
“你不好奇我去哪儿?”
萧怀义摇摇头,目光温和如初:“姑娘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
洛枳抿了抿唇。
她动了动手指。
袖子里那只蝎子慢慢爬到手心。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只要放出去,咬他一口,萧家的独子就会死在这里。她回去可以交差,姐姐会夸她干得漂亮,说不定还会多给她一瓶新炼的毒药。
蝎子爬到指尖,八条腿稳稳地扣着她的皮肤。
萧怀义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防备,只有淡淡的不舍。
“阿枳姑娘,”他说,“保重。”
洛枳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把蝎子收回袖中。
“你也保重。”
她撑着那把油纸伞,转身走进细密的雨幕里。伞面上的瘦梅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淡了,像是随时会被洗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怀义还站在门口,一袭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隔着雨幕,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修长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洛枳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她没有回五毒派。
她在盛京又待了一个月。说是办事,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办,就是在盛京里闲逛,今天去东街买块糖,明天去西巷听场戏,后天去河边看人钓鱼,看得比钓鱼的人还认真。
但总能在街上遇见他。
有时候是在书铺里,她去买话本,他在挑书,两个人隔着书架擦肩而过,他抬起头,看见她,便笑一下:“阿枳姑娘,又见面了。”
有时候是在茶馆里。她去听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他和几个朋友坐在角落里喝茶,她假装没看见,他却偏偏要过来打招呼,端着一杯茶,站在她桌前,问她要不要添水。
有时候是在城门口。她假装路过,他正好从城外回来,马背上驮着两只野兔,说是去郊外打猎了,问她要不要带一只回去炖汤。
每次遇见,他都会跟她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洛枳每次都是点点头,算是回应,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有一次,她在街上被几个小混混拦住。还没等她放毒虫,萧怀义就从旁边冲出来,三拳两脚把人打跑了,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弄脏。
“姑娘没事吧?”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
洛枳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是傻得可以。
“我没事,”她说,“下次不用管我。”
萧怀义笑了笑,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杂质。
“看见了,”他说,“怎么能不管?”
那天傍晚,他请她吃馄饨。
城西有个小摊,卖馄饨的老头姓周,摊子支了三十年,从青丝支到白发。萧怀义说这里的馄饨最好吃,她一定要尝尝,不然算是白来盛京一趟。
洛枳坐在简陋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
她低头吃了一个。
烫的,鲜的,汤汁在舌尖上炸开。
萧怀义坐在对面,也在吃自己那碗,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额角有一滴汗顺着鬓边滑下来。
洛枳看着他,忽然想起姐姐的话。
甜食让人心软。
馄饨不是甜的,是咸的,鲜的,滚烫的。
但她的心还是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萧怀义。”她放下筷子。
“嗯?”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你以后别管我了。”
萧怀义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为什么?”
洛枳看着他,想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馄饨都凉了。
最后她说:“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
萧怀义沉默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甚至连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阿枳姑娘,”他说,“你是不是好人,我自己会看的。”
洛枳不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碗馄饨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那天晚上,她回了五毒派。
姐姐洛橘在山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她的脸,把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洛枳恍惚了一息,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萧怀义的场景。
“怎么去了这么久?”洛橘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办了点别的事。”洛枳把从北边带的点心递给姐姐,“给你的。”
洛橘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洛枳的脸,目光渐渐变了。
“你不对劲。”她说。
洛枳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洛橘提着灯笼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只猫,边走边问:“遇着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男的女的?哪门哪派的?长得好看吗?”
“没有。”
“骗人。”
“真没有。”
“你脸红了。”
洛枳脚步一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指尖能感觉到的烫。
洛橘在身后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笑得前仰后合,灯笼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洛枳,”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完了。”
洛枳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再胡说,我把你扔进蛇窟。”
洛橘还是笑,笑着笑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只最宝贝的蝎子没死。”
洛枳没说话。
那只蝎子确实没死。它现在正在她袖子里待得好好的,背上那道被行尸抓出的口子已经结痂了,新生的壳还嫩着,泛着浅浅的褐色。
这一个月来,它一次都没被放出来过。
洛橘一路跟在洛枳身后,也不催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缀着。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脚下来回游移,忽明忽暗。
进了内院,洛橘把灯笼挂在廊柱上,顺势往栏杆上一坐,两条腿晃来晃去,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砖。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那个让你在盛京多赖了一个月的人,到底是谁?”
洛枳正在解披风的手顿了顿,没回头:“没有那样的人。”
“骗鬼呢。”洛橘嗤了一声,“你从小到大,哪次撒谎能瞒过我?”
洛枳把披风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倒茶。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一盏,又续了一盏,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在拖延什么。
洛橘从栏杆上跳下来,几步凑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男的?”她问,尾音往上扬。
洛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有一瞬,短得像烛火跳了一下。但洛橘的眼睛比烛火还亮,她捕捉到了。
“果然是男的。”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洛枳放下茶盏,抬眼瞪她。那瞪视里没什么杀伤力,倒有几分被戳穿心事的心虚。
“不能。”洛橘理直气壮地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腮,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扑闪的萤火虫,“我就你一个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哪门哪派的?武功怎么样?长得好看吗?比得过那些正道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吗?”
她说到「正道」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像是提起什么腌臜东西。
洛枳垂下眼,没有接话。
洛橘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托着腮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盛京那片地界,正道门派就那么几家,能让你多看两眼的,估计也就——”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珠子转了转。
洛枳的心提了起来。
“——算了,”洛橘忽然一摆手,“管他是谁呢,你喜欢就行。”
洛枳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不过,”洛橘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可得给我长个心眼。正道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指不定是什么德行。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从小被捧着长大,眼睛长在头顶上,哪里看得起咱们这种人?”
洛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咱们这种人」四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口上。
是啊,五毒派的弟子,魔教的爪牙,在正道门生眼里,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萧怀义若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袖子里藏着的不是普通虫豸,而是淬了剧毒的杀器,还会不会蹲下来,把伞撑在她头顶,说“别怕,我来帮你”?
怕是会拔出剑来,指在她咽喉上。
“想什么呢?”洛橘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洛枳把茶盏放下,声音淡淡的,“你说得对,正道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这话她说得顺口,像是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经文。
洛橘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你难得开心一回,我这个做师姐的,总得给你道声喜。”
“道什么喜?”洛枳皱眉。
“恭喜我们小洛枳,”洛橘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终于开窍了。”
洛枳抄起桌上的茶盏作势要扔她,洛橘笑着往旁边一躲,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开来,清脆得像打碎的瓷片。
“别闹了,”洛枳放下茶盏,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说正事,毒宗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洛橘收了几分笑意,重新坐下来。
“有。”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函,搁在桌上,“刚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拆。”
洛枳拿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她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洛橘问。
洛枳把信纸递给她,洛橘接过去扫了一眼,眉毛也拧了起来。
“刺杀萧怀义?”她念出信上的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宗主这是抽什么风?一个萧家后生,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信上说,他最近在盛京查一桩旧案,那桩案子牵扯到教内几位长老。”洛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若让他查下去,怕是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洛橘把信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随手扔在桌上。
“萧家的人,”她冷哼一声,“一个个道貌岸然,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腌臜事比咱们还多。萧怀义他爹,当年为了抢一块地盘,明面上跟人家称兄道弟,暗地里把人家满门上下杀得一个不剩,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事后还装模作样地设了场法事,说什么「天降横祸,痛失良友」。”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就这样的世家,也配叫什么「名门正派」?”
洛枳没有说话。
她想起萧怀义递给她松黄饼时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雨里把伞撑在她头顶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你是不是好人,我自己会看的”时脸上的笑意。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那些是真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萧怀义这个人,”洛橘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打听过,无相派大弟子,剑法据说不错,在年轻一辈里算是拔尖的,为人嘛……”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外头传他是个君子。”
“外头传的你也信?”洛枳脱口而出。
洛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也是,”她收回目光,笑了笑,“外头传的,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不过话说回来,萧家那种地方,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根子上就是烂的,长出来的苗还能是好的?”
洛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洛橘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宗主让咱们找机会动手,说是「尽力刺杀」,意思就是能杀就杀,杀不了也不勉强,先摸摸他的底。”
“我去。”洛枳忽然开口。
洛橘一愣:“什么?”
“我说我去。”洛枳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危险的事,“盛京我熟,地形也摸过。你去了还得从头开始,浪费时间。”
洛橘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洛枳,”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认识他?”
洛枳面不改色:“不认识。”
洛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一把细细的篦子,一寸一寸地梳过洛枳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洛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入口,涩得她舌尖发麻。
“行,”洛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你想去就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令牌,放在桌上,指尖压着,慢慢推过去。
“这是宗主的调令,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说,“你要是去,就得扮成我。”
洛枳低头看着那枚铜令。令牌上刻着一个「橘」字,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年随身携带的。
“扮成你?”她皱眉。
“对。”洛橘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扮成我,万一失手,丢的也是我的脸。”
洛枳捏着那枚铜令,沉默了片刻。
“你不怕我办砸了?”
洛橘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妹妹,”她说,“办不办砸又有什么关系呢?”
洛枳摸了摸被弹的额头,没说话。
洛橘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洛枳。”
“嗯。”
“你刚刚撒谎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个萧怀义,你认识他吧?”
洛枳的手指猛地收紧,铜令的边角硌进掌心,微微发疼。
她没有回答。
洛橘也没有等她回答。
“小心点。”她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洛枳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枚铜令。
烛火跳了几下,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洛橘方才说的话。
“萧家那种地方,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
“根子上就是烂的,长出来的苗还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