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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淮南橘   元启十 ...

  •   元启十一年,寒露。
      洛枳第一次见到萧怀义,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
      她被纵尸派的人暗算,浑身是血倒在北下的官道旁。雨丝斜织成帘,模糊了远处的山影。一袭白衣的少年撑着油纸伞从雨幕中走来,伞沿低垂,遮住了半边天光,只露出一截清隽的下颌。
      “姑娘,你还好吗?”
      她动了动手指。袖中毒蝎缓缓爬出,紫色的毒液顺着螯肢往下滴,却在瞧见那张脸时,忽然顿住了。
      洛枳也顿住了。
      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实在肤浅得无可救药。一身是血地躺在泥水里,见着个好看的少年,竟连放毒都忘了。
      她有无数的机会杀他。
      每一次,都下不去手。
      洛枳下山那天,姐姐往她包袱里塞了一沓驱邪符。
      “南边热,带着防身。”洛橘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纵尸派那群腌臜东西最喜欢阴雨天出来咬人,万一遇上了,符纸烧了往他们脸上扔。”
      洛枳连看都没看,把符纸塞回她袖子里:“你自己留着。我带的蝎子够他们喝一壶。”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
      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马蹄声踏碎暮色,渐渐远去。洛橘站在山门前,手里的驱邪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五毒派的亲传弟子,身上背着十七八种剧毒,怕什么纵尸派。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洛橘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想到纵尸派那群疯子会埋伏在官道旁的乱葬岗里,更没想到他们这次下山带了那么多具炼化过的尸体,多到她的毒虫都啃不完。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毛毛雨,沾衣欲湿,倒有几分江南的缠绵。后来渐渐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洛枳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打湿了半边肩膀,衣裳贴着皮肉,冷意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她正想找个地方避雨,身下的马突然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脚下的泥土裂开一道缝,一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洛枳翻身落马的同时,袖中的毒蝎已经爬到了手背上。周围的乱葬岗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仿佛整个地底都在翻涌。无数腐烂的手臂从泥土中探出,像一丛丛惨白的枯草。
      “五毒派的小丫头。”阴恻恻的声音从雨幕深处飘来,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你姐姐伤了我们三个长老,这笔账,今日该算算了。”
      洛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循声望去。纵尸派的黑袍长老站在一具棺材顶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边密密麻麻围着二三十具行尸,面目模糊,眼窝空洞,雨落在它们身上,顺着腐烂的皮肤往下淌。
      她笑了一下:“就这些?”
      黑袍长老也笑,笑声干涩如裂帛:“小丫头口气不小。”
      他一挥手,行尸们蜂拥而上。
      洛枳的毒蝎毒蛇确实厉害。一盏茶的功夫,倒下去的行尸有七八具,紫色的毒血混着雨水渗进泥里,发出刺鼻的腥臭。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她身上的暗器越用越少,内力也渐渐跟不上了,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又是一具行尸扑上来。她闪身躲开,后背却撞上了另一具。尖锐的指甲刺入肩胛骨,疼得她闷哼一声,反手把最后一把毒砂拍进那行尸的脸里。那张腐烂的脸瞬间溃烂,行尸踉跄着后退,倒地不起。
      黑袍长老从棺材顶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小丫头,你那蝎子不错,归我了。”
      洛枳咬紧牙关,看着那只爬回来的蝎子。它背上被行尸抓出一道深深的裂口,紫色的血往外渗,淌在泥水里,和她自己的血混在一处。怕是活不成了。
      她抬手想把它收回袖中,手臂却抬不起来,肩胛骨那处伤得太深,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
      雨越下越大。
      黑袍长老走近,伸出枯瘦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脚悬在半空,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
      “大名鼎鼎的五毒二杰,啧,”他歪着头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你姐姐知道你今天死在这儿,会不会哭?”
      洛枳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渐渐远了。她拼尽全力动了动手指,袖中最后一只毒虫缓缓爬出来。那是只拇指大的蜘蛛,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暗紫色的纹路,毒得很,咬一口就能让这老东西浑身溃烂,从骨头开始化成一摊水。
      蜘蛛爬到她手腕上,八条腿稳稳地扣着皮肤,正要往下跳——
      黑袍长老忽然松开手。
      洛枳摔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脸。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风箱声。
      黑袍长老低头看着她,眼神古怪,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有人来了。”他说。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雨幕中亮起一点昏黄的光。
      是一盏灯笼。
      提灯笼的人撑着油纸伞,踩着泥泞的官道慢慢走近,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这漫天大雨与他无关。隔着雨幕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袭白衣在风雨中轻轻飘动,和伞沿下露出的一截下颌,线条分明,干干净净。
      黑袍长老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善的弧度:“哪来的不长眼的——”
      他话没说完,那人已经走到近前。
      是个少年。
      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隽,像雨后初晴的山色。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这满地的泥泞与血腥格格不入,像是从哪家书院的画册里走出来的。
      他把伞沿微微抬高,看清了地上的洛枳和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行尸,明显愣了一下。
      “姑娘,”他蹲下来,把伞撑在她头顶,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你还好吗?”
      洛枳看着他。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细细的水帘。灯笼的光透过雨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动了动手指。
      袖子里还有最后一只毒虫,不是那只蜘蛛,那只蜘蛛快死了,是更深处的另一只,藏在她缝在袖口的暗袋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只要放出来,这人就会和那黑袍长老一起死在这里,无声无息,连挣扎都不会有。
      毒虫缓缓爬到手心。
      少年蹲在她面前,把伞撑得稳稳的,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浑然不觉。
      “别怕,”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来帮你。”
      他看向黑袍长老,微微皱眉,语气客气却不失底气:“前辈,这位姑娘受伤了,可否容我先带她离开?”
      黑袍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被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
      少年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亮给他看。
      洛枳没看清那玉佩上刻的是什么。她只看见黑袍长老的脸色变了,从凶狠变成忌惮,从忌惮变成不甘,像是咬住了一块骨头却不得不松口的野狗。
      “萧家的人……”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萧家什么时候管起闲事来了?”
      “家父常言,路见不平,当伸手相助。”少年将玉佩收回腰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他弯腰扶起洛枳,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姑娘,能走吗?”
      洛枳半边身子都是血,根本站不稳。她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少年犹豫了一下,把伞递给她拿着,然后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洛枳趴在他背上,手里的伞斜斜撑着,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湿了他另一边的肩膀。他的后背很暖,隔着湿透的衣料,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她冰凉的身体里。
      身后的黑袍长老没有追上来。
      行尸也没有。
      只有雨,一直下。
      洛枳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瓦檐,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拨弄琴弦。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铺的是细棉布,比五毒派里那些粗麻褥子软和多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门吱呀一声推开。
      那少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她醒了,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姑娘醒了?”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瓷碗碰着木几,发出轻微的声响,“大夫说你的伤不轻,要好好养着。”
      洛枳盯着他看。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白的,月白色的长衫换成了素白的寝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比白天在雨里看着更显小。她估摸着他大概也就十七八岁,比她大不了多少。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下萧怀义。”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端端正正的,“路过此地,借住在一位世伯家中。姑娘先喝药吧,凉了就不好了。”
      萧怀义。
      这个名字洛枳听过。萧家的独子,也是无相派的大弟子,据说剑法很好,人也长得好看,正道那些小姑娘们私下议论起来,个个脸红,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耳根泛红。
      没想到是这副模样。
      比传闻中还要好看些。
      洛枳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药是苦的,极苦,苦得她眉头拧了一下,但比五毒派那些毒药好喝多了,那些东西喝下去,喉咙像是被人拿火烧过。她喝完药,把碗放回去,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救了我,”她慢吞吞地说,“不怕我是坏人?”
      萧怀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捧雪。
      “姑娘伤成这样,”他说,“就算是坏人,也该先救了再说。”
      洛枳垂下眼,没接话。
      她袖子里的蝎子在蠢蠢欲动。那只最宝贝的蝎子没死,被她收在袖中的暗袋里,养了三天,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只要趁他不备放出来,这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死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毒。
      她来盛京本来就是要办事的,杀一个萧家的独子,也算是大功一件,回去能交一份漂亮的差事。
      “姑娘怎么称呼?”萧怀义问。
      “……阿枳。”她顿了顿,把那个「洛」字咽了回去,“我叫阿枳。”
      “阿枳姑娘。”萧怀义点点头,站起身,“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就吩咐外头的小厮。这院子里住着的人不多,但都还算可靠。”
      他转身要走。
      洛枳突然开口:“你住哪儿?”
      萧怀义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洛枳抿了抿唇,耳根有些发烫。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没什么,随便问问。”
      萧怀义指了指隔壁那堵墙:“就住你旁边的厢房。隔着一道墙,姑娘夜里若是不舒服,喊一声便是。”
      他走了。
      门阖上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洛枳袖子里那只蝎子慢慢爬出来,趴在床沿上,细细的腿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问她:今晚动手吗?
      洛枳看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替她数着心跳。
      半晌,她伸手把蝎子拨回袖中。
      她养了这虫三年,从指甲盖那么大养到拇指那么大,最听她的话。只要她想,它随时可以要了隔壁那人的命。
      但今晚不行。
      今晚她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蜷起身子,把自己缩进那床细软的棉被里,睡着了。
      洛枳在萧怀义的宅子里养了七天伤。
      第七天,她可以下床走动了。
      第八天,她在后院的梅树下遇到了萧怀义。他正在练剑,剑光如雪,在纷纷扬扬的落叶中穿梭来去,身形飘逸,衣袂翻飞。那剑法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跳舞。
      洛枳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看得有些出神。
      萧怀义收剑,转身看见她,笑了笑,额上还挂着薄汗:“阿枳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嗯。”洛枳从廊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你的剑法不错。”
      “家父教的。”萧怀义把剑收回鞘中,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姑娘也会武吗?”
      洛枳看着他。
      她会的。她会用毒,会暗器,会五毒派那些见不得光的杀人功夫。她的剑法也不差,只是剑上淬的毒比剑本身更致命,一剑刺出去,敌人还没倒下,毒已经入了血。
      “不会。”她说,“我看不太懂。”
      萧怀义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姑娘坐。”
      洛枳坐下了。
      十月的风有点凉,吹得梅树枝丫轻轻摇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萧怀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是几块点心,码得整整齐齐,面皮上还沾着细细的松花粉。
      “松黄饼,”他把包袱往她那边推了推,“世伯家厨子做的,你尝尝。说是用头茬的松花粉和了面,蒸出来的,外头买不到。”
      洛枳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松花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她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五毒派里没人吃甜的,姐姐说甜食让人心软,心软的人活不长。她们从小吃的都是苦的、辣的、酸的,把舌头练得刀枪不入。
      萧怀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边吃边问她:“阿枳姑娘家住哪里?”
      洛枳嚼着松黄饼,含糊道:“北边。”
      “北边哪里?”
      “很远。”
      其实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到了。但她好像习惯对他撒谎了,每一次张嘴,话到了舌尖就自动拐了个弯。
      萧怀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不是在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些:“那天在官道旁,那些围着你的……是人还是什么?”
      洛枳的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手里的松黄饼,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恐惧,只是单纯的好奇。
      “你看不出来?”她问。
      萧怀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看出来了。所以问问姑娘,怎么会惹上那些人?”
      洛枳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那里头藏着一只蝎子,背上还留着一道结痂的疤痕。
      她在想,要怎么回答。
      是说自己是魔教的,那天本来也打算杀他的,结果垂涎他的容貌,留了他一命?还是编个谎话,说自己是路过的无辜女子,被魔教中人盯上了?
      萧怀义没有追问。
      他把最后一块松黄饼递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
      “姑娘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往后要小心些,那些人不是善茬。”
      洛枳看着手里的松黄饼,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点心还剩下大半。她盯着那排齿痕看了几息,忽然轻声问:“你怎么确认我是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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