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黑白弈 “想杀 ...
-
“想杀师父的人有很多。”
尚知予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以他的性子,就算没人杀他,他也会自己寻个去处,再不回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净念的声音冷了下来,面上的悲色一寸寸敛去,“替你师父给我卖惨?”
“不敢。”尚知予微微垂眸,“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净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将头扭向舞七。
“可以拜师了吗?”
舞七一怔,下意识瞥向尚知予。
恰在此时,尚知予也正朝她看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遇。
不过短短几息,舞七便觉得脸颊微微发起烫来。她慌忙垂下眼帘,将视线移开,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绯色。
尚知予神色如常,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只轻轻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当然可以!”
舞七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净念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她伸手挽住舞七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意味。舞七正暗自揣度姑母与那位许亦安之间的纠葛,冷不丁被这么一挽,还有些懵。
“啊?”
她回过神来,俏皮地往净念肩头轻轻撞了撞,试图缓和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姑母,怎么啦?”
“你先出去一下。”
净念看向尚知予,语气不容置疑。
舞七怕尚知予尴尬,连忙打趣道:“姑母,这是要对我说什么悄悄话?”
“是。”净念扯了扯嘴角,“有些事想单独问问你。至于你——”
她转向尚知予,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小子,去摘些道心莲回来。我这伤,可是拜你所赐。”
“没问题。”尚知予应得爽快,唇边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温润和煦,如春风拂面,让人看了便觉心头一暖。
只是那暖意,却似春风过隙,不着痕迹。
“不过前辈,”他在门口站定,回过头来,“等我回来,可否一同商议些事情?”
“何事?”
“如何杀萧鸢。”尚知予语气平静,“以及舞七拜师之事。”
净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好啊。”
那笑容爽朗,嘴角弯弯,可笑意却仅浮在脸皮上,丝毫不达眼底深处。
尚知予点了点头,推开破旧的柴门,身形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净念维持着那个笑容,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久到舞七几乎以为姑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净念才忽然敛去面上笑意。
那笑容收得极快,像是被人一把扯下的面具。
她转过头来,定定看着舞七,目光锐利如刀。
“阿玦。”
净念开口,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姑母,怎么了?”舞七诧异道。
“你离那小子远点。”
“为什么?”
“怎么,你喜欢他?”
“……”
舞七心下懊恼,自己竟表现得这般明显么?不过片刻功夫,竟让姑母瞧出了端倪。
净念唇边浮起一抹笑,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舞七的心又虚了几分,脑袋不自觉地往下低了低。
“你是不是好奇姑母怎么看出来的?”
舞七忙不迭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两个眼睛都快粘到他身上了,”净念轻哼一声,“只要人不傻,都能看出来。”
“是。”舞七深吸一口气,索性认了,“我是喜欢他。”
“他不喜欢你。”净念笑了。
“……”舞七语塞。
“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得过于明显,姑母眼不瞎,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净念的声音缓了下来,“但他眼中没有你。我不知道他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但多半别有所图。”
“我……”舞七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就伤心了?”净念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那他将来有了心仪之人,两人甚至还拿你做知己,你又该当如何?”
“我……”
舞七觉得姑母这话问得着实奇怪。且不说她如何能识得尚知予心仪之人,单说“拿她做知己”这一层,便让她摸不着头脑——她怎会将自己陷入这般窘迫的境地?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呢?”她傻傻地问。
“我当年也是如此想的。”
净念的目光忽然飘远了,眼中蒙上一层浑浊的雾霭。可她面上却是一派洒脱,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但那种事情,确实发生在我身上了。”
“姑母……”
舞七怔住了。她望着净念那张沧桑的脸,忽然觉得那张笑脸下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鼓起勇气,伸出胳膊,将净念轻轻揽入怀中。
净念身子一僵,旋即又软了下来。她乖顺地往舞七怀里钻了钻,像一只贪恋温暖的猫,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热。
舞七伸出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净念的发丝。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姑母,”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小时候我不开心了,我师父也会这样安慰我。慢慢地,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净念沉默着,将脸埋在她怀中。过了许久,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舞七的腰。
两人就这样亲昵地贴在一处,柴房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你是个乖孩子。”
净念的声音闷闷地从舞七怀中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姑母很欣慰,你变成了一个乖孩子。”
舞七心想,她不过是看着乖罢了。从小到大闯过的祸,多得她自己都数不清,有好几次险些气得师父半个月下不来床。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现在我叫你姑母,”她乖巧地问,“那等拜完师之后呢?我是该叫你师父,还是姑母呀?”
净念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怔了一怔,旋即笑开了。那笑容像是拨开云雾的日光,将方才那一瞬的阴霾尽数驱散。
“哈哈哈,”她笑得畅快,“我们阿玦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就叫师父吧。”舞七脱口而出,“师父听着比较亲切。”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她是被师父舞阳一手带大的。在她心里,亲人的模样便是师父的样子,是同门师兄姐妹们的笑脸。而「爹娘」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反倒陌生得很,像是书里才有的词。
可她怕这话说出来,会伤了姑母的心。
净念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她从舞七怀中挣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舞七的脸颊。那动作里没有半分介怀,反而透着几分欣喜。
“那就叫师父。”她笑着,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阿玦愿意同我亲近,这是好事。”
“那……”舞七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地朝净念鞠了一躬,“徒弟舞七,拜见师父。”
净念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今日只是简单地行个礼。”舞七直起身来,认真道,“等尚知予回来了,我们可以择个良辰吉日,好好办个拜师仪式。”
净念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面上似有不满。
“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净念别过脸去,“只是听不得从你嘴里反复提起那小子罢了。”
舞七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好,好,”她凑上前去,挽住净念的胳膊,“那我不提他了。”
“傻孩子。”她伸手,轻轻理了理舞七鬓边散落的碎发,“你可知道,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舞七愣住了。
“你看他时,眼里有光。”净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看你时……”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眨着眼睛凑近了些:
“师父,我都叫你师父了,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我爹娘的事?”
“啊?……”净念突然有些恍惚。
女孩扒着墙沿,探出半个脑袋,朝墙内那群操练的少年望去。脚下踩着的是一块块石头垒成的阶梯,歪歪扭扭,摇摇欲坠,明眼人都看得出凶险。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此刻根本无暇在意。
她用胳膊缠住墙头,将身子尽力抵在冰冷的砖石上,目光越过一众人影,一眼便寻着了他。
说实话,他那张脸搁在一群少年里,虽算得上清俊,却绝非鹤立鸡群、一眼惊艳的模子。可她就是觉得他好看,没来由的,不讲道理的,仿佛心里头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再也收不回来。
操练的队伍里,似乎有人先发现了她。三两个脑袋凑到一处,窃窃私语,边说边往她的方向瞟,更有甚者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被发现了?
她丝毫不觉羞耻,心头反倒漾开一丝雀跃。可他呢?他怎么不往这边看?
她屏着呼吸,带着满心期待,眼巴巴地望着。终于,那个迟钝的少年从同门的异常中察觉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她连忙绽开一张笑脸,那张笑脸,她私底下对着铜镜练了无数回,自以为是最好看的模样。
可少年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惊喜,不厌烦,甚至谈不上冷淡。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重新投入到操练之中,仿佛方才掠过的不过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僵硬的嘴角扯得皮肉微微发疼。
难道……他没看见我?
她开始自欺欺人地替自己找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填补心头那片突如其来的空洞。冬日里的太阳悬在头顶,暖融融的,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觉得那光刺眼得很,伤人得很。
她为了见他,可是专门翘了两节术法课。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视她如空气,半分反应也无?
心里乱糟糟的,越想越委屈。脚下的石头仿佛通了灵性,忽然摇晃起来。她松开手,想要稳住身子,却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朝后仰去。
“咚——”
痛意瞬间漫遍全身,骨架仿佛散了架一般,鼻尖和额头涌出汩汩温热。她索性不再动弹,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秀秀!”
耳边传来熟悉的惊呼,接着是一阵错杂的脚步声。她慌忙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奔来,便迅速闭上眼睛,躺在地上装死。
直到他扶起她的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你疯啦,秀秀?”
她鼻头一酸,委屈得不行。他的拥抱并未缓解身上的疼痛,方才那粗暴的挪动,反倒让骨头缝里更疼了几分。她强忍着,想要往他怀里躲。
他却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扑了个空。
真刺眼啊,她想。
当然,她说的是太阳。
“秀秀,你杀过人吗?”
有一回,他忽然这样问她。
“杀人?”这两个字吓得她心头一跳。她才十六岁,杀人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我没有。”她怯怯地回答,偏头看向身旁有些发怔的少年。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漫上一丝惧意,好像他随时会从她身边消失似的。她悄悄从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后腰,将脸和身子贴在他的后背。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般大胆的举动。他扭了扭身子,想要挣开。
“可以不要拒绝我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再挣扎了。
“我有些担心你。”女孩将脸贴得更紧,闷闷地说,“你现在的状态,我担心得很。”
“哼。”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虽然没有杀过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但如果你有要求,我可以为了你……杀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