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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世长安 舞七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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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七看看净念,又看看尚知予,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闪身躲到门板后头,只探出半边脸来张望。那扇破旧的大门虚掩着,堪堪遮住她半个身子。
尚知予朝无声微笑,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舞七心下稍定。她隐约觉着,尚知予怕是察觉到了姑母身上的某些异样,有意试探些什么。既如此,她便静观其变好了——对尚知予,她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不好好教训一下你这小子,我心里还真是不太舒坦。”
净念冷笑一声,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欺至尚知予身侧。那一拳递出,又快又猛,拳风凌厉如刀,直取对方面门。
尚知予不闪不避,只抬手一格,掌心贴住那来势汹汹的拳头,顺势一引一化,将那力道尽数卸去。
净念面上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料到这一拳会被拦下。被挡住的同时,她腰身一拧,另一拳自下而上勾去,这一回劲道更狠,拳风呼啸,直逼尚知予下颌。
尚知予神色不变,只探手一握,那只拳头堪堪停在他面门寸许之外,再难寸进。拳风扑面而来,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随即归于沉寂。
他只握了一息,便松开手,足尖点地,向后滑开两步。
净念怔了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内力不错。”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有些飘忽,“不过方才那一拳,够你骨裂筋折的了。”
“多谢前辈夸奖。”尚知予微微一笑,笑意温润,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前辈似乎有些不大诚实。”
话音未落,他猛然出手——
那一瞬间,残影如烟。
净念甚至来不及反应,喉间已被紧紧扣住。下一瞬,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后疾退,双脚拖曳在地,划出两道深深的尘痕。破败的柴房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碎屑纷飞间,她的脊背狠狠砸在厚实的土墙上,撞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墙面簌簌落下一片尘土。
“尚知予!”
舞七心头一紧,惊呼出声。眼前这局势转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思索。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便从门后冲出,疾步奔进柴房,却愣愣地立在两人身侧,不知该当如何。
鲜血从净念额角渗出,顺着眉尾淌落,滴在那只扣住她咽喉的手背上。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珠微微转动,竟还弯出一个弧度来。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尾抹了一下,沾了那抹血色,然后缓缓送入口中,舌尖轻轻一卷。
净念垂下眼,看了看扣在自己喉间的那只手。
“我不诚实?”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我骗你什么了?”
“啊……”
尚知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身下。
无数双手从地底探出,透明泛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那些手攀着他的衣角,攥着他的裤腿,有的甚至已经伸到了他的腰间。指节分明,却虚幻得像是水中的倒影,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轻轻动了动,那些手便攥得更紧。
“前辈方才那两拳,”尚知予抬起头,看向净念,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是障眼法吧?真正的目的,是想困住我?”
净念仰头大笑,笑声在破败的柴房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需要这么麻烦地对付你?”她笑罢,斜睨着尚知予,目光里尽是嘲弄,“小子,是你自己倒霉,踩中了我设在此处的阵法。如今倒找补说是我特意想困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前辈不要生气嘛。”尚知予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话家常,“晚辈不过是随口一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这阵不是专程用来困我的,那我便毁了吧。”
净念眉头一皱,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说出话来。
“毕竟这阵……”尚知予环顾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语气淡淡,“打扰到晚辈与前辈切磋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阖上了眼帘。
那一瞬间,柴房里的风声变了。
原本只是穿堂而过的微风,骤然间凌厉起来,呼啸着盘旋往复,卷起满地枯叶尘埃。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渐渐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围绕着尚知予与净念二人飞速旋转。那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将两人圈在其中,与外界隔绝开来。
不过弹指。
尚知予睁开眼。
那一刹那,他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不是真气迸发,不是内力外放,而是一种极淡极轻的波动,如水纹,如月光,悄无声息地漫向四周。
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手,像是被什么灼伤了一般,猛地一颤。
随即,齐齐消散。
不是缩回地底,而是消散,化作一缕缕青烟,在风中飘散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声渐歇,尘埃落定。
净念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又渗下几缕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点点暗红。
“净心令?”
她的声音有些恍惚,那双苍老而浑浊的眼珠微微滚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事。
“长青秘法……”她盯着尚知予,一字一顿,“你是许亦安什么人?”
“我是他徒弟。”
尚知予松开扣在她喉间的手。
净念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最终蜷坐在墙根处。
尚知予侧过头,朝舞七递了个眼色。
舞七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去搀扶净念。
“姑母,你还好吧?”
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回头,带着几分怨念瞥了尚知予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责备:下手也太重了些。
尚知予会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净念鞠了一躬,深深作了一揖。
“前辈,方才得罪了。”
“我没事……”净念冲舞七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过是些皮外伤。”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尚知予脸上,那眼神与方才已然不同。
“你说你是许亦安的徒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许亦安……如今可好?”
尚知予沉默了一息。
“师父……”他垂下眼帘,“已经走了两年了。”
“不可能!”
净念猛地抬起头,那双混沌的眼眸骤然间通红一片,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你在骗我!”
她挣扎着要起身,踉跄着往前冲,想要去抓尚知予的衣襟。舞七连忙上前拦住她,将她紧紧抱住。
“姑母!你冷静一下!”
舞七一边安抚,心下却翻涌起惊涛骇浪。姑母竟然认得长青派的人?而且这人还是尚知予的师父,若她没猜错,那便是长青派上一任掌门了。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
可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此时此刻,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关心姑母与那人有何渊源,而是……
而是庆幸。
庆幸自己与尚知予之间,或许并非纯粹的门派对立。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有一丝隐秘的可能。
那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她自己狠狠压了下去。
可心跳,却终究是快了几分。
“呵。”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蓦地泛起,又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根轻轻笑了一声。
舞七指尖微微发凉。
又是他。
那个少年的声音,永远这样不合时宜,永远在她对尚知予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时候出现。掐得准准的,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等着看她如何从云端跌落。
不过倒也不意外。毕竟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尚知予的命。
“你早晚会求我的。”
少年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舞七虽看不见他的模样,却能想象得出,他此刻定然是那副惯常的神情,眉梢微挑,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笑意,仿佛世间万事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我求你?做梦。
舞七在心里哼哼了一声,声音小得如同蚊蝇。但她知道,他一定听得见。他从来都听得见。
“你会求我的。”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淡,却也更沉。不是疑问,不是猜测,而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他早已窥见了她心中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如今正一件件、一条条地摆在她面前,由不得她不认。
舞七忽然有些害怕。
“我求你什么?”
她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你会求我——”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帮你杀了尚知予。”
那句话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舞七心口。
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极了。可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恐慌却从心底蔓延开来,沿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那恐慌来得毫无缘由,却强烈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做梦!”
她终于失控,破口骂出声来。
这一声太过响亮,在破败的柴房里回荡开来,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尚知予和净念双双转过头来,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舞七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阿玦,”净念困惑地看着她,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你这是怎么了?”
“啊……我没事。”
舞七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发涩。
尚知予微微眯了眯眼睛。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终究没有追问。他只是收回视线,看向净念,继续方才的话头。
“我有什么可骗的?走了就是走了。”
“走了?”
净念的嘴咧开,张得很大。她像是在笑,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破旧的衣襟上。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尚知予的衣领,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我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
尚知予垂眸看着她,声音很轻。
净念低下头去,沉默了几息。等她再抬起头来时,那通红的眼眶已然恢复了常态——太快了,快得像是被人生生压下去的一般。
“我还没有杀他呢。”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要杀我师父?”尚知予问。
“对!”
净念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哽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攥着尚知予衣领的手愈发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还好你师父走得早!不然我也会杀了他!一定会!”
什么?
舞七在一旁听着,眼眶也红了——却是急的,是乱的,是不知所措的。
她原见姑母那般难过,以为两人是旧识,是故交,是那种多年未见、一朝听闻死讯便悲从中来的情谊。可姑母却说她要杀他?
姑母到底想说什么?
她想好好问一问姑母,可姑母此刻的情绪分明不稳,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她自己的心绪也是一团乱麻,担忧着姑母,却又忍不住去想自己与尚知予的事,这两种心思搅在一处,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当真不好受。